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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穿心之信 虞小白此 ...

  •   虞小白此时并不在戏院,他正在路上,去找容玉卿的路上,但是在半路上,他就被忽然伸出的一双手捂住嘴往后一拖,消失在摩肩接踵的拥挤人潮中。
      等虞小白终于被人放开,他已被拖进街边的一家乌烟瘴气的酒馆里,他转过身,却见两个人站在眼前看着他,一个人身材高大精壮,显得另一个人更加瘦小,两人都穿着灰黑色的短棉衣,看起来十分眼熟,高大的人道:“我们没有恶意,你别怕。”
      虞小白终于将两人认出来,他惊讶却不害怕:“赵德用,刘感!”
      刘感嘿嘿几声道:“原来虞长官还记得我们。”
      赵德用道:“虞先生,原来你还活着,我们过去对你乱来都是想活命,请你谅解,我老赵跟你赔不是了。”
      虞小白道:“哪里,很久的事了,我早没把它放在心上。”他说着看向刘感,笑道:“我还要谢谢你,还多亏了你心软没有把坑填了,总算是救了我一命,让当地的山民把我救了出来。”
      刘感不好意思的笑笑:“只要长官没记恨我们就好,方才我见你走在人群里吓了我俩一跳,还以为闹鬼了。”
      虞小白道:“什么长官不长官,我早就没在部队做事,如今就在这武汉教教象棋,你尽管叫我名字也可以。”他见刘感笑笑不说话,又对赵德用道:“听说征兵大队早就解散了,你们也是来武汉做活么?”
      赵德用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官员警察,便压低声音对虞小白道:“我对你直说吧,自从那大队解散以后,我哥两就到双龙山落草为寇了,这次下山,是因为当地军队又开始打扰兄弟们的安逸日子,大爷就派了些人来这儿和卖军火的碰头,买些好枪回去迎战。”
      虞小白见他们做了土匪,不愿意和他们有太多瓜葛,免得惹祸上身,当下一揖告辞,赵德用却极力挽留道:“虞先生何必这么匆忙要走,我还想要请你喝酒来赔罪,你怎么连这点喝酒的面子也不肯给?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做土匪的!”
      虞小白只好和他们坐下,三人酒过三巡,酒兴正酣,一群警卫忽然端枪冲进酒馆,让里面的人都呆着不要动,方才还喧闹不已的酒馆此时却人人噤若寒蝉,都僵在原地不敢吭声,一批警卫端枪训练有素地冲上楼,另一批则留守在楼下,两名军官挨个搜身审问,盘查身份,稍有反抗便当做土匪殴打一顿绑起来,场面气氛十分紧张,赵德用刘感皆埋着头喝酒不出声,虞小白转过头看去,却见领头的人是杜鸿书,这时两名盘查身份的军官已经慢慢转过来,对赵德用命令道:“站起来。”
      赵德用神色微变,但他还是慢慢地放下酒杯站起身,任军官在身上摸索。
      虞小白生怕军官在赵德用身上搜出枪弹牵连了自己,他将心一横,也站起来对杜鸿书笑着招手道:“杜先生,你们这是做什么?”
      另一个军官没想到虞小白会忽然自己站起来,一惊之下举枪指着他喝道:“抱头蹲下!”搜身的军官一时之间也停下手中动作,有些紧张地盯着虞小白。
      杜鸿书同时闻声看过来,见叫他的人是虞小白,连忙走过去拦住军官道:“放肆!这是我的朋友,大隐棋室导师罗肃罗先生,还不快道歉!”
      军官连忙向虞小白赔礼,虞小白笑道:“不要不要,我和老家的朋友在这儿聚一聚,本只是想喝酒好好聊一聊,没想到会妨碍了长官们的公事,实在是错在我们。”
      杜鸿书道:“罗先生,我们是受到情报来抓土匪的,没想到你也会在这儿喝酒,搅了你和朋友的雅兴,这几日我是公务缠身忙得很,不如以后我请你来家里喝一杯如何?”
      虞小白道:“好,你请的酒我一定要喝,到了那日,我一定不醉不归。”
      杜鸿书笑起来:“我还没见你醉过,肯定要把你灌醉的,到时候你怎么还回得去?”
      两名军官见杜鸿书和虞小白的交谈十分亲热熟络,便自作聪明,悄悄走到一边去盘查其他的人,虞小白,赵德用刘感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楼上忽然爆发起惊雷般震耳欲聋的枪响,其余的声音都被掩盖其中,虞小白杜鸿书二人便也停止交谈,一齐往楼上望去,留守的警卫在枪响同时整齐有序地冲到楼梯口等待就绪,枪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才完全停止,最后楼上的那批警卫终于走下来,他们还拖着五具汩汩流血的尸体,刘感一见尸体便已脸色刷白,赵德用垂下眼皮收敛悲色,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他攥紧了拳头缩在袖子里,目光至始至终都紧紧跟着那五具尸体,杜鸿书并不在意这二人的表现,只当他们是害怕,因为酒馆里有胆小的老百姓见到这五具尸体反应更甚,已经吓得哆嗦起来。
      杜鸿书向虞小白告别,当下领着警卫们抬尸离开酒馆,店老板赶忙叫伙计清理血迹,又让人去请和尚来念经,唯恐店里沾了晦气怨气,这时店中的酒客才经历一场提心吊胆的血腥场面,都心有余悸,扫了喝酒的兴致,便也纷纷离去,赵德用这才抬起头,他的眼中写满了仇恨,充满了悲愤的血丝,但他仍旧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起身对虞小白平静地道:“虞先生,多谢你救我们一命,日后若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双龙山差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铜牌递给虞小白,虞小白知道这是他们土匪窝里的信物,便推辞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
      赵德用见他再三推阻不要,便收回令牌直言道:“也好,武汉已经不比从前,免得我受了你的恩不仅未报,反而又为此物拖累你。”
      虞小白尴尬地沉默一下,才道:“我看这儿查的很严了,武汉不宜久留,你们还是赶快回双龙山吧。”
      赵德用道:“双龙山已是我的根我自然要回去,但不是现在,因为我还有事要办,这几日你尽可来此找我,请千万不要将我泄露出去。”
      虞小白道:“你放心,我一定严加保密,但武汉危险,请你二人保重。”说完便同二人告辞,匆匆赶往沈家戏院,准备同容玉卿的戏班子前去吴宅贺寿夺谱。

      ……

      沈红玉又绕着沈家戏院小跑了一圈,惹得客人戏也不看了,全都诧异地回望着这个女人。
      沈玲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红玉后面,一面无奈地道:“姐姐!你都找了三遍了,方才也问过玉卿,罗先生真没来我们这儿,你别急,坐下来等等吧。”
      沈红玉急得一跺脚道:“都快到1点了,我没法再等,鸿书马上就要下班回家,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还得赶紧回去!”
      沈玲儿道:“你到底找他做什么,不让我知道就算了,还不让鸿书知道。”
      沈红玉道:“自然是不能让你们知道的事,知道也对你没有好处。”
      沈玲儿一瞟眼,道:“好吧,若是罗先生过一会来了,我总能为你带几句话吧?”
      沈红玉想了想,忽然恍然地微笑起来,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芒:“你这里可有象棋?”
      沈玲儿一愣:“姐姐你可别吓我,今天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沈红玉道:“你有是没有?”
      沈玲儿无奈地道:“有,有!”
      沈红玉道:“你将棋拿来,我们先来下一盘棋。”

      ……

      虞小白匆匆赶到沈家戏院,他一推开容玉卿的门,却见里面坐着的不是容玉卿而是沈玲儿,沈玲儿对他面无表情地道:“就知道你一来就要往这儿走。”
      虞小白道:“你有事找我?”
      沈玲儿喝了口茶,不慌不忙地道:“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虞小白道:“玉卿呢?”
      沈玲儿笑道:“哟,前几天还喊容先生,这才几天,怎么连称呼都变了?”
      虞小白忍不了她字字句句里带着刺,便转身要走,沈玲儿连忙叫住他:“喂,回来,我找你真有事。”
      虞小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不耐的叹息,回过身道:“你找我做什么?”
      沈玲儿道:“沈姐姐到处急着找你,就是不见你的影子,她有一些关于你的事瞒着她的丈夫,只好先回去,并且让我给你带句话。”
      虞小白一听到杜鸿书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什么话?”
      沈玲儿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话。”
      虞小白只觉气血往上涌,正要开口,沈玲儿又道:“姐姐只是和我下了一盘棋,然后让我务必把残局留下来拿给你看,她说你一旦看了棋局,马上就会明白她要说的话了,她还让你看了棋不管明不明白都要马上到汉正街口去。”
      沈玲儿一提到汉正街口,虞小白马上想到吴潇,他想,难道沈红玉要和他说的话,与吴潇和棋谱有关?
      沈玲儿从一扇屏风后端出棋盘稳稳摆在桌上,虞小白忙走上前观看,却见这一盘残局并不高明,但十分经典,红方九宫之中士子居于中央,帅的位置已经车占领,显然是黑方弃卒攻杀,配合车的攻势而合力将军,这种杀法在棋界中称为大刀剜心,又叫大胆穿心。
      虞小白一愣,大胆穿心?沈红玉让他去汉正街,那儿便是吴潇的住宅,许大胆的任务,就是去找棋谱,难道……
      虞小白猛地醒悟过来,他焦急得扼腕大喊一声:“糟糕!”说着便冲出门去,这时容玉卿正好进来,不防虞小白会忽然冲出来,便一头和他撞上,两人撞了个眼冒金星,容玉卿捂着额头拉住虞小白道:“罗肃,吴潇昨夜死了!”
      虞小白心里咯噔一下,更加肯定了心里的想法,他万分焦急地道:“是谁杀的?”
      容玉卿没想到他比起吴潇的死,更关心杀手是谁,他支支吾吾地道:“这……我不知道。”
      虞小白一下子挣脱容玉卿,快步奔出戏院,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跑往汉正街,只见汉正街另一个街口处熙熙攘攘,一个临时搭建的简单木台被人们围拥得密不透风,一个男人垂着头被反绑着跪在木台上面,两旁卫兵背着长枪站得笔直,男人忽然抬起头,那道明亮的目光心有灵犀一般穿过人群,也看向虞小白,他是那么的平静,仿佛早将生死看淡,若说还有一丝感情,那就是眷恋,他眷恋什么?他眷恋着谁?
      虞小白心中忽然一阵绞痛,只感觉天旋地转,他无力地扶住墙壁,身体却仍旧不可抑制地颤抖,虞小白用口语对许大胆无声地道:“等我。”他说着,无助悲哀的神情忽然变成无比的坚定,他回头再次冲进人群。

      ……

      虞小白回到了和赵德用刘感二人喝酒的酒馆,当他重又见到两人时,刘感默默地缩在一边,而赵德用正专心致志地擦着枪,他的身上散发着杀气,他的眼睛里有杀意,连他的脸上写也满了“杀”字,他想要杀谁?那一定是一个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仇家,但虞小白并不关心这个,他只知道赵德用这个时候很想要杀人,想要见血。
      于是虞小白对赵德用道:“赵大哥,我想请你杀几个人。”
      赵德用毫不犹豫地道:“好,杀谁?”
      虞小白道:“汉正街刑台上的几个兵。”
      赵德用道:“杀他们做什么?”
      虞小白道:“救一个人。”
      赵德用道:“死刑犯?”
      虞小白道:“是。”
      赵德用拉上刘感跟着虞小白走了,他们悄然埋伏在街口两旁的对望的小楼顶上,只要虞小白冲上刑台,他们便开枪杀人。
      但虞小白不在汉正街。
      他走进一个马厩,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被羊毛严实地裹着的年轻人,年轻人漂泊到武汉刚做卖马生意不久,人生地不熟,更没什么人照顾生意,经营惨淡,此时都将希望寄托到虞小白身上,便一个劲对他讨好地笑着。
      虞小白拍着一匹白马的脖子,对年轻人笑道:“这马看起来不错,只是我不太懂相马,不知它脚力如何。”
      年轻人道:“先生你真是谦虚,这匹马可是我最好的马了,从天山那边带回来的,说它是千里马都不为过,只是脾气有些烈,少有人驾驭得了,有的买了它却又送了回来。”
      虞小白道:“我来试试看。”
      年轻人犹豫一下,道:“行,只是您可要小心着点。”他将白马牵到外面,虞小白踩着马镫翻身跨上马背,他紧紧一拉缰绳,白马嘶声长鸣上蹿下跳,想要把虞小白甩出去,虞小白却紧贴马背稳如磐石,任白马怎么挣扎也没有移动半分,白马性子果然烈,不仅不肯屈服认主,还驮着虞小白不停地兜圈子,横冲直撞,虞小白心中越发不耐,索性狠狠心,从腰间抽出一柄锋利小刀,一刀刺在马屁股上,刺出一个血洞鲜血直流,马夫冲上去惊叫道:“你做什么!”然而他已经拦不住了,白马痛得红了眼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一人一马留下这孤零零的马厩马夫,宛如一道洁白的流星,迅速消失在远方。

      杜鸿书疲惫地回到家中,他的身上还沾着血,土匪的血。
      风声很大,仿佛鬼哭神嚎般在整个杜家大院里回响,四周越发寂静冷清,树叶不安地在风中挣扎,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层层叠叠的草叶下围着他和院子飞快地穿梭。杜鸿书迈步到房檐下,将血衣扔进老妈子的洗衣盆里,不知道从哪儿忽然飞而来一滴湿滑粘稠的液体,砸在他的头顶上,杜鸿书被激得一个寒颤,他伸手往头上一摸,心寒了半截,他的掌心有一片惊心骇目的血红。
      他的头上是什么在流血?
      杜鸿书心如鼓擂,他快步离开房檐下冲到院子里,抬头往房檐上望,但房檐上只有一片光秃秃的黑瓦,一片滑溜溜的青苔,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看向天上,天上的滚滚乌云黑如浓墨,在烈风中飞快地变换着各种狰狞的形状,仿佛下一刻就要变作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杜鸿书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摩擦着潮湿的手,想要把血迹连同不安一起清除掉,但他定睛细看,手上的鲜血却忽然消失了,只有清亮的水迹,原来方才都是他的幻觉。
      难道是最近见血太多,杀的人太多,让他精神都开始紊乱,已至出现幻觉了吗?
      杜鸿书心中却更加忐忑,他想要去看看沈红玉,他此刻无比地想念她,这个时候只有她才能给他慰藉。
      沈红玉从不远处的大厅里走出来,对杜鸿书招手道:“鸿书,外面风这样大,你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杜鸿书快步走进大厅,眼前摆着一桌饭菜,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沈红玉一个人。
      沈红玉道:“等你吃饭呢,今天是我做的,厨房老妈子家里有急事告假回去了。”
      杜鸿书道:“还有阿华,秋妈呢?”
      沈红玉道:“他们出去买东西了,天气这样恶劣,估计一时还回不来。”
      杜鸿书坐下来端起碗筷,沈红玉又道:“宝儿差不多要下课了,我叫司机去接他了。”
      杜鸿书哦了一声,对沈红玉道:“你也快吃吧。”
      沈红玉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吃过了,好久没做过饭,我想看着你吃。”
      杜鸿书宠溺地看着沈红玉,他大口咀嚼着饭菜,故意吃的很香。
      沈红玉漾着笑容,心里却万分紧张,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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