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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室回忆 十年人生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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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胆是虞小白从小跟到大亲密无间的兄弟,也曾是他们老虞家忠心耿耿的奴才。
满清末年,清政府下令捉拿革命党,县令乌拉阿拉塔为了抢占虞家大宅,污蔑虞家通敌,那时虞小白刚从日本留学赶回家,本来正是少年得志,却只能躲在桥上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兄长人头落地,又被官兵追杀。虞小白到处逃窜,骄傲和仇恨焚烧着理智,让他不要命地想报仇。
许大胆趁他睡着了绑起来藏在开往广州的船里才躲过追兵,他卑微地乞求,不停作着揖:“少爷!你不能回去报仇,回去就是找死啊!咱们走得远远的,我给你找个女人,给老虞家传宗接代才是大孝!”
那个时候虞小白年轻气盛,他坚决地说:“要么你放我回去,要么我死!”
“少爷,那我就不能陪你了,我们老许家八代单传,就我一条根儿,我死了对不起祖宗!”
许大胆默默流泪,默默地解开绳索,虞小白舒展双臂,头也不回地纵身跃进涛涛江水之中。
他一直以为许大胆是懦弱胆小的,但是许大胆大着胆子回到河东,冒着“对不起祖宗”的危险和他一起杀了县令,抢了官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大胆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们在河东遇到了真正的革命党人□□章,三人结拜为兄弟,□□章是大哥,许大胆是二哥,虞小白是三弟。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背信弃义,负兄弟者,天打雷劈。”
那个时候,和自己的奴才做兄弟,没人能相信;相信的人,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笑话。
但他们真的成了相依为命的难兄难弟,他们曾经在同一口锅里吃了十几年的饭,曾不忍对方受苦,争吵着让谁养活谁;也曾在生死关头,宁愿将生命让给对方,日子虽然艰苦,虞小白却令愿生命永远停在那个时候。
人的命说变就变。
大哥□□章忽然投靠了共产党,成为国民政府的通缉要犯,广州警备厅厅长常出海为了找到□□章,将许大胆抓进监狱,把他打得半死不活,然而□□章根本不闻不问,仍然销声匿迹。
虞小白走投无路了,他救不出许大胆,他绝望地将手枪抵住自己的脑袋。他不想死,更不想出卖大哥,但当他看到奄奄一息的许大胆时,他心中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了,他抱着许大胆离开监狱,胡乱告诉了常出海□□章的下落,希望能瞒天过海,然而常出海竞真的抓住了大哥,关进监狱中秘密处死。
虞小白以为只要把握好卒子,一切都能掌握在手中,他却不知,面对命运,人只能做卒子。
许大胆拿长刀指着他狂吼:“你自己不忠不义!为什么还要拉上我!就算许大胆一百条命,也换不来黄大哥一条命!就让大哥在天之灵看着我劈死你!”
许大胆挥了三刀,每一刀都恰好停在虞小白脑边,虞小白紧闭着眼狼狈地浑身颤抖。
许大胆流下泪,他跪在地上,跪在自己现在的三弟面前,也跪在十年前的主子面前,许大胆砰砰地磕着响头,抽出刀用尽全力割裂自己的衣袍。
“虞小白!我不是你二哥,我们割袍断义!”
许大胆自己也不知道,他从没有真的把虞小白当兄弟,他只把自己当奴才,生下来就是奴才,在虞小白面前,他只能做一辈子奴才。
割袍断义,许大胆心里仿佛得到解脱,逾越身份的结拜,让他太苦太累。
那截断袍飘飞,沉重地跌落两人面前,许大胆终于离开。
虞小白跪在地上颤抖,悲痛地望天长啸。
从此,两人的行路的轨道越来越远。
许大胆因为情义,他是共产党,是英雄;虞小白因为情义,他是汉奸,是走狗。
虞小白不敢半夜独自上街,因为有很多人会提着钢管忽然冲出来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他不敢见干爹常如海,常如海不要他碰他,他嫌他脏;他更不敢告诉妻子何思雅自己每日受到的遭遇,思雅若不注射日本军医的药剂,便会疼的死去活来,她若知道他为了她的病当了汉奸,一定会选择自杀。
后来何思雅还是死了,日伪告诉他,人是许大胆杀的。
虞小白和许大胆之后寥寥数次相遇,都是刀枪相对,虞小白举着枪,偷偷地看许大胆的那双眼睛,他想在那里面寻找嫌恶和鄙夷,但是许大胆没有,他的眼睛好像里什么都没有,他在杀人,在执行任务。
但是他的手却在颤抖。
虞小白对许大胆歇斯底里:“我做汉奸,因为我怕死,我怕的想死!来吧,开枪打死我!”
许大胆红了眼眶,他看见泪水也在对方的眼里打转。
锄奸!
这是组织安排的一场暗杀,他不得不执行任务,但他更不能让兄弟死在自己手下。
虞小白唯一的生路,只有将功赎罪。
许大胆告诉他,中日象棋比赛的棋台,这场博弈,中国只能赢不能输!
虞小白是象棋高手,他一直杀到决赛,决赛上,他遇到自己少年时的初恋,东野裕美,那个曾经温柔懵懂的日本少女,如今已成为人人谈之而变色的日本女特务。
东野裕美将喂饱了毒的簪子猛地捅进虞小白的小腹,看着昔日恋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她异常平静:“小白君,只要你尽快认输,我就给你解药,否则。”
“你就去死吧。”
旧情人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知他内心深处的眷恋,懦弱,挣扎。
但这一次,她在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猜错了,虞小白微笑一下。
双卒擒王,将军!
他赢了,也输了。
走上棋台的那一刻,没人再痛骂他。他看了许大胆一眼,同样的情感亦在对方的眼中波澜起伏,虞小白真想再和他说许多许多话,像多年前那样一同再喝千杯彻夜的酒。
但他张不了口了,毒血不停涌上喉咙又被他狠狠咽回肚里,虞小白忽然不疼了,他很想要笑,但天地彷佛翻身栽了个跟头,然后被寂静又安详的黑暗层层叠叠地包裹住,挣扎不得,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