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千机》素杳

9、搜查 一只雪白的

　　一只雪白的鹦鹉扑扑楞楞落在金丝架子上。修长的手指取下鹦鹉爪子上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秀挺的字迹:“信已送出，李氏轩成。”

　　似乎只睡了不多一会儿，阿衡便被一阵夹杂着马匹响鼻的吵闹声扰醒。阿衡披衣而起，打开一条门缝，只见外面亮如白昼。那是一群身穿劲装手举火把腿跨骏马侍卫模样的人，阿衡见此心中升起一片不安。
　　“喂！有没有见过画上的男子？大概十七八岁，有这么高，背着书箱。”一个冷厉的声音灌入阿衡双耳，阿衡心中顿时一惊——这可不就是冲着她来的吗。如此说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日茶摊偶遇并非巧合，而那主仆二人正是穆家独子穆少偃和其贴身侍从。对于出自顾府宿仇穆家的这位少主，从小在堂里长大的阿衡不可谓不熟悉。穆家家主乃当朝国舅，穆少偃自然便是先太后的亲侄子。虽说只有二十多岁，但照伦理来讲和皇帝是一个辈分的，连几个皇子公主都要唤他一声皇表叔，面子十分之大。加上皇帝是个孝顺的，因此对穆家一直眷顾有加，去年还甄选了穆氏别枝的女儿杜云华为妃一时盛宠，穆家这才有了和顾府扛着干的本钱。然而皇帝对顾相也是极其信赖，朝中势力便逐渐分为倒穆派和倒顾派。两家是水火不容。就连皇帝在其中也只能做个调停的角色，哪块肉都是肉——舍不得割啊。只是在子嗣方面，穆家比不得顾家，人丁单薄，到了这一代嫡系的统共就出了穆少偃这一个，因此穆少偃生来就是穆家法定继承人，八岁时得了皇帝亲封的广阳王，虽然祖上的规矩是分王不锡①土、列爵不临民，但其地位仍旧不容小觑。据说这穆少偃少时便有大家风范拉拢了一众皇子王孙，是人中龙凤。对于这等人物顾家自然暗自留意视为劲敌，只是多少次派出杀手都无功而返——这一点上，两家人倒出奇得一致。像阿衡这样的暗卫，不可避免的耳朵里也会被灌输些东西。只是想不到，那日他竟亲自来了，看来西北军中情势大为不妙！不过今日之人问的是那日书生，如今她已变回女儿身，单凭一张画像也未必能识得出来。
　　这时，另一人开口:“这可没有，最近咱这没来过啥生人。”答话的是农妇。
　　“你家就你和你丈夫？”那人又问。
　　“还有俺闺女，别人再没有了。”
　　“叫你闺女出来看看。”
　　“哎呦，官爷您行行好，黄花大闺女是不能给这么多人看的。”
　　“找死！”说罢，有人已把剑抵上农妇颈间。
　　看到这里，阿衡再忍不住，推门而出。此时的阿衡，头发散乱，鞋底没垫东西，模样也早在靖远就换了，加上胡乱披着农妇的粗布衣服看不真切身形，哪里有半分画像上的样子——她笃定了他们不能拿她怎样。
　　“娘，这是怎么了？”阿衡一脸怯懦地躲在农妇身旁，小小地抬眼打量着闯进来的人。这一打量不要紧，一抹紫色登时晃晕了她的眼——竟是那日茶摊上的紫衣侍卫。有了深谙易容之道的目击者，阿衡心中暗叫不好。于是低下头谨慎地掩下自己的表情。
　　“抬起头来。”紫衣人开口。
　　“哎呦，官爷，咱家闺女还小，您看……”农妇突然插嘴。在她看来，这帮来路不明自称什么府里的人跟山上抢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的土匪没啥两样。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听了这话农妇赶忙住了嘴，偷偷地眤了一眼阿衡。阿衡捏捏汗湿的手，心如擂鼓。纵使那日易容，但人的眼神是难以改变的。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了，只希望那人没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思及此，慢慢抬起了头。
　　紫衣人目光凌厉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似乎在努力地搜寻着那日茶摊书生的影子。如果那书生足够谨慎，个头长相自然做不得准，于是便细细端详起这小姑娘的眼睛……小姑娘一时被他看得脸色有点发红，细细地唤了一声:“官爷……”紫衣人回过神来，心中不禁暗骂自己愚蠢，明明一个痴呆一个怯懦根本完全不同，再者瞧这小姑娘面色由白转红的样子即使再高明的易容之术也无法达到。更何况这么重要的东西顾府怎么可能派一个小姑娘去送，这丫头顶多十三四岁，真是可笑之至。
　　“她确实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可难保这屋里没有其他人。搜！”紫衣人下令。后面几个侍卫手脚迅速地进了屋子，一阵乱翻，连腌咸菜的缸都不放过，愣是没找到半个人影。
　　折腾了半天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紫衣人皱皱眉，低声道了一句:“叨扰了。”便带着侍卫们出了农妇家。
　　阿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又逃过了一劫。谁知，这口气还没吐完，紫衣人又转了回来。
　　“官爷还有什么吩咐？”农妇也有些莫名其妙。
　　紫衣人目光凌厉扫过后院，大手一挥:“那马是怎么回事？”
　　阿衡心道不好，荒郊野外的这一家老小男耕女织，纵然是经商驮货的马也足够让人起疑了。以穆家一等侍卫的精明，这事要是糊弄不过去，只怕今日便得血溅五步，平白的还连累了老两口——虽然做的一直是刀口舔血的行当，可她到底惜命。这该如何是好……
　　不过这次那老妇反应倒挺快:“这马可不算咱家的呦，过些日子蓝清山上的老爷们就得来征马嘞，咱可不是得给预备着。”
　　“蓝清山？”紫衣人挑挑眉。旁边人立马会意，俯身低语道:“回总领，离这儿两里的蓝清山上，确实有一伙打家劫舍的土匪经常下山扰民，那伙土匪足有近千人，”紫衣人点点头，似是信服，率先出了院子。
　　等看人都走远了，阿衡这才略略放心。经他们这一闹，后半夜她也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心事。今日这事出得蹊跷，可以断定的是这两日穆家查到了什么。按照时间推算，穆家侍卫一行发现书生身份有假已有至少两日。如果是两日前发现，距离茶摊相遇也不过一日时间。一日，足够穆家把去年科举的名单从司案牍提出来，然而却不足以调取更多信息——况且，以顾府的实力，销毁那些证据轻而易举。如今看来，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内鬼作祟。而且这内鬼来头不小，竟能探知如此机密。既然连书生送信的事都能知晓，那送信的人是她穆家也会很快得悉——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如果被他们盯上，就不要再想着如何逃脱了，直接祈求死有全尸——关于穆家的手段，阿衡在前不久就见识过。纵使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她救顾重璟那日，杀手虽然是三皇子的，但能让化功散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顾家三位少爷喝下，天底下只怕也找不出几个人。一石二鸟，足见穆氏一族险恶；伤人于无形，足见穆家死士手法之老辣。回想起之前有去无回的影卫，阿衡只觉得自己如同鱼儿一样即将落入人家精心编织的渔网之中。
　　只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她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①通“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