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笑令》南光

4、肃清和宴 下一刻才知

　　下一刻才知是错觉，齐明若侧挥梵行，提于身侧，一步步向楚向林走去，几十余步的距离足足挡了二，三十人，他便也不急，提刀直取对方喉口，动作瞬如惊电，轻若浮云，入五分，出五分，曾是崇尊谷谷中子弟的叛徒们一个接一个地成了谷主刀下亡魂，这悠悠螓首山，变成了他们的埋骨之地。
　　血舞喷洒，洇红了梵行。
　　一步步接近楚向林，齐明若的黑眸越发沉稳从容。行至他面前时，这血染就的梵行已如鬼煞，血色逼人，齐明若并无动手的意思，只是轻抬刀身，刀面贴着楚向林灰白的前襟擦去，血色在楚向林脖间蔓延，湿了前襟，染了绣线，银丝作殷虹，那崇尊谷象征的图腾似是燃烧的苗焰，舔舐着恐惧和落败。
　　“楚卿使来崇尊谷不过十年，怕是不知道，传位大典上，新任谷主的衣束乃是紫绛为底，血色图腾。”齐明若开口，移开梵行。
　　眼前的楚向林早已是声胆俱疲，却仍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你杀了我吧，谷内还有多少人对谷主之位心怀不轨，怕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哼！”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在所有外人眼中，楚向林只是在做最后的正义之词。
　　“楚卿使所说的一千零三位好汉，可是这些？”齐明若不减声响，不出一刻，人群中便有几条小道自动让出，以右卿使丰晓知为首，衣着崇尊谷身束的弟子们静若军行，手捧墨漆黑台，上呈一物，皆用黑布遮掩，楚向林一看，便知功亏一篑，带丰晓知下令揭开，便知大势已去，颗颗僵化的首级呈现于众人面前。
　　众人皆倒吸一口寒气，楚向林目眦欲裂，已经发不得一点声音。
　　“楚卿使还有什么筹码，不妨一同说来听听。”齐明若似是另有所指。
　　“哈哈哈哈哈，被你看破，我自是没有话说，”楚向林阖上双眼，脸露疲色，“你百般隐忍，竟是为了今天的赶尽杀绝，是我小看了你——”语罢，右手钩动身侧宝剑，不等齐明若动手，自裁了。
　　弥留之际，凝神于齐明若，艰难地说道，“你以为，除了我，就没有人，想要你性命了么。”齐明若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这位跟随父亲，自己多年的叔叔在面前倒下。
　　周围静寂了半晌，暖风吹来，扬起齐明若的衣袂，他似在回味楚向林的话，久久没有动身。
　　“齐明若，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本不信你是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今日所见，你当真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禽兽！”
　　声讨之声四面传来，齐明若回过神来。极目望去，人群之中骚动不断，似是有门派提前离场，他沉声道：“清云派掌门还请留步。”离得祭台最近的门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撤得差不多了。众人皆疑惑地望去。
　　那清云派掌门，石通天猛地煞住脚，转身，不减一派之长的威严，眉头紧蹙，神情却又一丝慌乱。
　　“石掌门还要等到何时才肯为我出面作证？”齐明若此话一出，石通天瞬间领悟其意所指，心里惊叹悲喜，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到祭台前，陈放王，宋二人尸体的地方。
　　微颤着从怀中取出一封迷信，高声说道，“诸位请稍安勿躁，诸位，怕是都错怪了齐谷主了，”无人接话，他便继续说道：“楚向林密谋谷主之位，已有数日之久！”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我手中的信件，便是楚向林这小人派王仁，宋青送来邀我入伙的密信，说道我若与他合作，仅凭这一封薄信，便可获取黄金白金的犒赏！在下当即与齐谷主商量，便让我在此刻出面作证，以防小人奸诈不测之谋！诸位若是有谁不信，尽管取了信件去对笔记，看看我所言，是否真实！”
　　齐明若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诸人一听，哗然一片，细想那楚向林的漏洞似乎太多，所言也非有证有据，王宋二人是为齐明若所杀不假，可杀之原因并为追究，只是当时热血过了透，眼下证据凿凿，那几百号叛变子弟也无人反驳，人证物证俱在，齐明若此行，确实肃清崇尊谷。
　　事情来得突然，众人都没有声息，静静看着场中的齐明若。
　　只有石通天，身后的衣衫已被浸湿，心道：这齐明若如何知道自己与楚向林的勾当？又怎知他身怀此密信？最重要的是，他在其中作梗太多，金陵下毒一事，便是他所唆使，以齐明若的性格，又怎会容他于天下？今日齐明若要他当众作证，可是愿意让他将功抵过……
　　未想同，祭台下便有了动静，那些仍存的叛变者们，一个个跪了下去，面朝崇尊谷所在南方，像是一片树林失了根基，轰然倒塌。
　　为首者高声道：“谷主，近日所为却是有叛于崇尊谷，有愧于谷主，今日不求谷主原谅，吾等愿自废武功于天下，誓不如武林一步，永不为崇尊谷教众。”
　　又是一圈的寂静，微风拂过，掀起蒙着首级的黑布，一个个狰狞的表情在夏日里越发清晰，逼人神经。
　　齐明若微闭双眼，负手而立，算是默许。
　　螓首山溅不得太多的血，江湖也闻不得血腥的陶冶。
　　楚向林死前的那一句：“你以为，就没有人想杀你么。”让齐明若一阵疲惫。
　　翌日的谈笑楼可是分外的热闹，那齐明若已经被吹得似个神仙，那小二一拍惊堂木，愣是将这出戏吹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引得人们对崇尊谷又是一阵好奇。
　　所幸这金陵万家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也到了，江湖中人谁人不知这金陵万家？商人推为首商的万家，不已功夫立足江湖，却是以名药独术占一席之地。传闻万家的“藏药楼”可是汇集了天下最名贵的药材，就是九五之尊的那位，也时常来求药呢。
　　江湖中人但凡求药者，只需完成万家的一个要求，便可得药，要求也不刁钻，更不伤天害理，皆是寻医者能力范围所及之事，江湖中人也是一阵好评。
　　此次万家老爷子过寿，被邀之人无不感到欣喜。
　　四月初二，万杰聚首药宗万家，贺礼云集，热闹非凡，金陵城十八条街皆铺满红缨绸绳，各路人马浩浩荡荡踏铃而来，身后摇摆的贺礼之多，让金陵城的百姓们开眼界，当日，万家宴请天下宾客，准备上房以作休息。
　　旁晚，夜临。
　　歌舞升平，云衣水袖翩跹如云海飘渺。
　　笑语盈盈，给宴席染上了绮靡，掩盖了月色下的不平静。
　　“齐明若，那些姑娘为什么都看你不看我？”万云迁不满。
　　“那你凑我近些。”齐明若举目望去，红袖罗裙的舞场，千种风情摇曳生姿，含羞的女子似笑还拒，波水溶溶一点清，看花玩月特分明。
　　是了，齐明若与螓首山的一幕在江湖传开，今日有幸得见如此俊朗人物，定时要好好见识的了。
　　舞阵轻移变换，舞娘个个体态风流成韵，宴席进入了暖风熏醉的阶段，红琉玛瑙杯被换上翡翠珍醴杯，被侍女斟上清浅醇厚的甜酒，醉人的小食先后呈上，齐明若酒意阑珊，正欲退席，却听见万云迁说，“没乐子不高兴。”
　　“云迁兄要如何才算有乐子？”同席，与万家常有药材往来的嵩山聂江辛问道。
　　“女人呢？”
　　“哈，料是妙生花万二爷在万老爷子面前，也得收敛一收敛了。”随桌有人调笑道。
　　万云迁顿时不服，右手攫来斟酒侍女的青袖，探在鼻间，微闭双眼似在享受。
　　“姐姐可是江南世霖香品庄的常客？我这儿正好有一瓶凝香露，遣人送来予姐姐品鉴可好？”那侍女羞红了脸，了得这妙生花万云迁是情场高手，急忙抽了袖子，谁料那万云迁紧扯着不放，身体反而向前探去，脂腹滑过女子蜜唇，鼻翼停留在女子脖颈间。
　　“姐姐好香，我喜欢得很。”
　　女子身体轻颤，万云迁得意地望向同席之人，高声道：“各位姐姐留下喝一杯，且让我们哥儿几个沾香染馥，当醉红颜如何？”
　　语罢，自有下人替妙龄女子们撤下酒盘，她们忸怩地或坐或倚在身边人处，尖小自怜行步怯，秋千裙里任风流。
　　齐明若早已司空见惯，无奈默叹一声，举起手中醴杯，待佳人斟酒，不料整桌唯独自己空着周身。
　　略感不解，明明刚刚有人在身旁——
　　“有女人不愿靠近你，哈哈哈！”万云迁得瑟。
　　齐明若抬眼，在环肥燕瘦中一眼就看见看气定神闲，认真为身边男人斟酒的——翠丫。
　　那女人……似乎与他见面的次数多得不太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