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拂而过》greens

2、I

　　一六四八年的秋天我被母亲从柏林附近的一家慈善院带回。母亲住在奥地利郊外森林里一个极大的城堡里，里面除了父亲，还住着许多的仆人。

　　母亲告诉我，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弗莱德喜欢出去玩，妹妹维维安喜欢躺在摇篮里尿尿。我被取名为柯洛伊，好像是爱尔兰的名字。加上后面家庭的名字，我是柯洛伊·格林。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于是母亲将它定为我被带回城堡的那天，十月二十二日。我的礼物是一个新房间，在母亲和妹妹的房间之间。

　　母亲捂着我的眼睛带我走进门，随后在一块很大的玻璃面前停下，张开了手。

　　“看！”她惊喜地叫到，指着那块玻璃。

　　那块玻璃很奇怪，里面有母亲。事实上，母亲做什么，玻璃里的母亲也做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那个东西像是一个人。它有很大的黑眼睛，小小的鼻子，尖尖的下巴，还有黑色的短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母亲蹲下来，在身后抱着我的肩头。

　　“柯洛伊看！那是镜子。镜——子。那是你，看到了吗？”她笑着说，像哄娃娃一样。

　　“我。”我说。

　　“对——对！是你！柯洛伊·格林，母亲美丽的宝宝！”她咧开嘴笑得很开心，在镜子里看着我。

　　于是我开始向镜子走去。它很大，从地面一直伸到天花板，四周镶了金色的花边及各色的宝石。

　　我向它伸出手，镜子里的东西向我伸出手。我的手指触到它冰冷的表面，跟镜子里的人化为一体。母亲在我身后笑着，有耐心地看着我的反映。镜子前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母亲，她真美。金色卷卷的头发，像油画里的天使，一双亮亮的眼睛。而我自己的眼睛，黑得像檀木，像是无底的湖。我突然觉得自己要掉进去了，然后我就会被黑黝而冰冷的水淹没。我感觉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我的心上爬，但镜子里的我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摸着那块玻璃。阳光奇怪地打在它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突然想起在慈善院时淡皮肤的孩子们对我不友好的叫骂声。我记起仆人们躲在门后偷偷看我的眼神，那是一种好奇与恐惧的结合。我想起哥哥那种让我从头到脚都凉遍了的陌生眼神。

　　我紧紧盯着镜里的自己。我要把我的样子记下，然后跟别人做对比。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跟他们这么不同？为什么？

　　在那以前我就开始记事，但在镜子面前——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想。我的脑子像是一个永远喂不饱的怪物，把一切回忆都一点一点地吞进去，然后消化，消化。我站在镜子前无可控制地感觉头晕。那块愚蠢的玻璃将母亲挡在我的世界之外，我伸出手却碰不到她。

　　我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那一刹那间像洪水一样溢出，我紧紧闭着眼睛，但没有用。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我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光着脚在地毯上走向门口。感觉很渴，但床边却没有盛着水的杯子。已经很晚了，窗外的灯已熄灭。树林中一片漆黑，只听得到树上的叶子随风摇曳，唦唦地响。

　　我拉开门，向外看去。走道里空无一人，哥哥和妹妹房里的灯早已熄了，只有墙上的壁灯在发出微微晃动的光，拖着地上歪曲的影子。

　　要水，我想我应该去厨房，但我从不知道那在哪儿。于是我一步步抓着扶手下楼，向休息室走去，我想波莉塔应该在那。

　　离休息室不远，我突然听到说话声。

　　“……考虑侯爵的名声，还有财产分配的问题，怎么办？奥克莎，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听我一句话，你——”

　　“莱茵，亲爱的，我并不觉得这会对艾尔特的名声或财产问题有任何的影响，在作出此决定前我们商量过，并把一切手续都办理好了。她现在还小，我们会待她像自己的孩子，财产到时候自然会分她三份之一，你不用担心。”是母亲的声音。我突然明白了。她在跟我的姨母说话——莱茵·马蒂利奥，她把我看作一条丑极了的赤练蛇。

　　听完母亲的话，她静了一下。

　　“没有别的办法吗？不能……我知道你——心好，但我相信这孩子在慈善院过的一定不会比在这儿差。圣亚当里有许多吉普赛的孩子，她——”

　　“柯洛伊不是吉普赛的孩子。”母亲防备地说。

　　“我的重点不是这个！”姨母的声音大了起来，“她在这里不会快乐，我们也不方便，何必——”

　　“莱茵，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方便？”母亲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奥克莎，你必须听我说。有些事情人们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人，他们说的话并不好听！你也要为弗莱德和维维安考虑，有这样一个异类在家，以后谁会愿意和他们搭亲？我好不容易才把艾丽丝嫁了出去，因为波德男爵的儿子在这件事发生后不愿意娶她！昂多走到哪里都被人谈论，我们也不好过！”姨母喘着粗气。

　　“你的意思是，你以我们为耻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愤怒，“如果你怕你自己的名声受到损害，你可以跟我们断绝关系！艾尔特和我从没向你们要求过什么！”

　　休息室里静了下来，我站在楼梯口，感觉像是有什么压在我的胸前，让我喘不过气。我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将我的头发粘在一起。她们在讨论我！

　　突然传来一阵收拾东西的嘈杂声，随后姨母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回头向楼梯上走了几步，坐在角落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很好，奥克莎。”她喘着气，“就照你说的去办。但未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自己没有听取我的意见！你会后悔自己收养了一个野人！”她的声音尖得刺耳，随后在我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她大踏步走出了休息室门口。

　　我有些晃动地站起来，月光从身后的落地窗倾泻下来，照在我的身上。

　　她一回头看到了我，满是雀斑肥肉的脸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像看到幽灵一般恐惧地盯着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把她们的秘密偷走了。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罪恶感。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用那眼睛盯着我！”她大声叫着，把视线移开，匆匆向门外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响。片刻后，外面传来马车声。

　　母亲从休息室中慢慢走出，看到楼梯上的我，脸色苍白。

　　“噢，柯洛伊！”她急跑了几步，上前紧紧抱住了我，好久没有说话。

　　当楼下的座钟隐隐约约敲了三点时，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我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发现它居然那么高，高得让我觉得害怕。我可以用一辈子去试着触碰它，但我永远也不会成功。

　　我没有喝到水，喉咙里像火烧一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