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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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皮尔·鲁德。一六七五年的一个冬天，我听从了好友的话，从巴黎离开前往柏林。那时报纸才刚刚被发明，版页上的每个角落都被小有名气的作家占去了，而像我这种刚刚从大学毕业的记者简直是走投无路。一个月内，我送去的三篇报道被原封不动地寄了回来。一些酒友告诉我，并没有参加百年战争的神圣罗马帝国是个正发展的好地方——而柏林是个大城市。我抱着跷幸的心理带上赌来的钱，在两天两夜后到达了柏林附近的米特镇上一家看上去不错的小旅馆。我随身携带着两个里弗尔及十三个苏，并且已两天没有洗过澡了。我拿出钱币，但店主连看都不看就将我轰了出来。
外面下着大雪，于是我只好在罗切斯卑大街上一家还算暖和的酒馆里坐了两刻钟，期间把一个里弗尔也花掉了。已是凌晨三点一刻，而我却无处可去。一个老乞丐建议我到街角的一座老房子里去碰碰运气。那是风雪交加中一栋极破旧的房子，周围有一圈黑色而高的栅栏，庭院内一棵树也没有。我敲了两下门，一个老女人将门打开。当我说明来意时，她同意让我过夜，但前提是我必须听她讲一个故事，并给她十三个苏。我感到烦躁。因为我并不想听这个老女人的故事，住在这种让人发闷的地方，她能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但今晚她是唯一一个能够提供我住宿的人，于是我只好同意了。
那老女人脸上带着仿佛被刻上去一般的皱纹，有着紧抿着的嘴，深陷眼窝内的灰眼睛，以及白而稀少的头发。
以下就是她的故事。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孩，人们叫我多莉。我父亲在我母亲生下我的前一天在俄基村的湖里淹死，于是我母亲心灰意冷，在生下我后不久也死去了。这些都是我从我舅舅家听来的——他们并不是好人，在一次□□中他们把我卖了，后来我的主人死了，我就逃到了附近的一家慈善院去，在那儿当下手帮忙。那是村子里最大的慈善院，建在一座山脚下，起码有八十几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但最多的还是吉普赛的孩子——您一定很奇怪吧，她们竟然会收养这样的孩子！但那慈善院是一家修道院赞助的，而那修道院就在山顶上。
在院长的影响下我们人人都信了天主教，并且每个星期我们都要到修道院里去作弥撒。刚开始我崇拜那些修女，认为她们真是天使的孩子们，但不久后的一件事就将我这种想法完完全全地打消了。
某个星期日的下午我正和院里一个新的女孩谈话，院长突然向我跑来。
‘发生什么事了，勒加太太？’我问她，因为她跑得很急。
‘噢，我的天，多莉！快跟我来！’她拉着我跑进屋，从柜子里拿出纱布，剪子，还有其他的卫生用品，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任她拉着我从小道跑回山上的修道院，到那儿时我几乎喘不过气了。她将我带进一间很暗的房间里，将门关上。屋里还有另外一个比我大些的女孩，叫左伊，也在慈善院里帮忙。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一块布铺在上面，而左伊正用手里的另一块布擦着什么东西。
勒加太太从她手里抢过那块布，将它扔到一旁，随后将左伊拉了出去。她说，‘多莉，将纱布剪成小块，把那孩子擦干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她关上了门。
只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向那桌子走去，发现上面躺着一个极小的婴儿，身上竟然有干了的血迹，看起来应该是不久前新生的。它的头顶有一些黑色的头发，我当时认为那可能是西班牙籍的婴儿，或是另一个吉普赛人的。我是个很好的帮手，我很少问问题，勒加太太对我十分满意。于是我将纱布剪成小块，将那婴儿擦得干干净净。
我对照顾婴儿懂得不多，所以接下来大多数的活都由勒加太太和左伊来干。另我惊奇的是那婴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哭过，但它一直在动。后来勒加太太将它带回山下的慈善院，我心想，又多了一个吉普赛的孩子。附近经常有吉普赛人四处搭营，这让当地的人很不高兴。我舅舅家里的人也不喜欢他们，说他们是肮脏的民族。
那黑头发的婴儿就在慈善院里住了下来。有一天我同左伊谈话，她偷偷地告诉我，那婴儿是她在修道院的下水道附近发现的，应该有人把它从楼上的水管里塞了下来，好在水管着地，没把它摔死。但左伊找到它时它已经没有在动了。勒加太太气愤地去找修道院的院长，于是她们去搜修女们的房间。您应该知道修女们的装束吧。她们穿着很宽的长袍，将浑身上下盖得严严实实，如果谁怀上了婴儿，那别人绝对看不出来。但那婴儿绝不可能是修女们的，因为她们全是白皮肤淡头发的人，跟它完全不像。
但她们还是搜了各个房间，在一个小修女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木篮子。她哭着说有人将篮子放在院门口，她就将篮子带了回来，没想到竟在里面发现了这么个怪物，她当时害怕，就从盥洗室的水管里把它塞了下去。她应该受到惩罚了吧，我不知道，左伊并没有告诉我。
那婴儿是个女孩，四年都跟别的小孩住在一块儿，我们叫她米粒。我从来没见她说过话，摔跤时她也从来不哭，我们常在背后谈论这个奇怪的孩子。她也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我想那是因为她跟别人不同的缘故。因为她完全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我还以为她是吉普赛的孩子——他们有着黑色的卷发，但她不一样，她的头发是直的。别的小孩有黑色的眼睛，她也有，但她的眼眶不像他们的那样深。她比吉普赛的孩子白些，却又比我们的孩子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孩子，也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她经常被人笑话，被骂作怪物，虽然她并不丑。我们试着阻止他们，但那根本没用。我们也够累的，能保证他们有吃有喝就行，于是她就这样一直被别人讨厌着。
她五岁那年，一个秋天的傍晚，勒加太太叫我去村里的集市去买面包回来。我去时面包店已经打烊了，就连最黑的面包也没有，所以我只好回家去。院长叹了口气。
‘你去二楼，让孩子们睡觉去吧，不早了。’她说。
于是我走上楼去，二楼就是米粒和其他吉普赛孩子住的地方。我走进房内，却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哪儿都找不到他们，于是我跑去找勒加太太，她也很着急。我们到后院去找，到村里的房屋附近去找，都没有发现他们。米粒和其他六个吉普赛的孩子都不见了。
勒加太太只好带着我往修道院赶去——她和院长很熟。在半路上我们听到人声，于是我们向声音来处赶去。在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我见到了我所见过最诡异的画面。
那六个吉普赛的孩子正围着一圈，手里拿着粗树枝，正一下一下整齐地往地上打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吉普赛女人站在一旁双手乱舞着，嘴里念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而那些孩子则随着她所说的话有节奏地绕着圈，手里的树枝往下拍去，而被他们围着的，正是躺在地上的米粒，她似乎昏过去了，手上一块青一块紫。我当时几乎被吓呆了。
‘我的上帝！’勒加太太恐惧地叫了起来，‘快去叫伯特！’
伯特是住在慈善院附近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勒加太太的表兄，常来帮我们的忙。我急忙跑下山去，去拍伯特家的门。他打开了门，我极快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以前当过兵，是村里唯一一个有枪的人。他取下墙上的来福枪跟着我向空地上跑去。
勒加太太告诉我们，她试着阻止他们，可那女人看起来太可怕了，并且丝毫不理会勒加太太。她的皮肤极黑，像枯丝一样的黑头发垂在脑边，眼睛睁得极大，双手仍在乱舞着，说着那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喂！’伯特叫她，‘停止！快停下来！’
我想他也有些害怕，毕竟这周围没有人不怕吉普赛人。他们狡猾，会使巫术，并且看起来都比我们可恶得多。伯特一直叫她停下，但她根本没有听，而那些小孩仍在用树枝打着地上的米粒。
于是伯特开了枪，那响声几乎要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那吉普赛女人直直向后倒了下去，手垂了下来，血开始从她身下流出来。那几个小孩在那一刻突然停止击打米粒，愣愣地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似乎和我一样，都被吓呆了。
伯特叫我们先回去，他自己把那女人埋起来。于是我和勒加太太抱着米粒回慈善院去，而那几个吉普赛小孩不见了，即使他们仍在那儿，我们也绝不敢将他们带回来。
米粒一直没有醒，她额头上有干了的血迹，我几乎以为她活不过来了。我和勒加太太一直在房内忙着，直到清晨时左伊将医生请过来。勒加太太叫我上山去请修道院的院长，请她来为米粒祈祷，于是我就去了。
许多农夫清晨山上去砍柴，我在小道上碰到了他们。我刚要向他们问早，突然发现他们手中抬着一个人——那是伯特，他竟然死了。他的皮肤青紫，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个女人呢？’我急忙问其中一个农夫，他叫西尔，是我的朋友。
‘女人？我们没见到什么女人。’他说，继续抬着伯特向前走，‘真是个可怜的人！’
我急忙跑去找修道院长，并将伯特的事情也讲给她听，她惊异极了。她到慈善院里去跟勒加太太谈话，并为米粒祈祷。直到下午时米粒才醒过来，傻傻地看着我们。医生说她被打伤了，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但没有变傻。我将关于吉普赛女人的事告诉左伊，不久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他们愤怒地要求勒加太太，把慈善院里的吉普赛孩子们个个都绞死，为伯特报仇。勒加太太有些犹豫，毕竟谁说得准以后他们不会变成像那女人一样的巫婆呢？于是村里的人将他们拖了出来，并将附近搭营的吉普赛人能抓的都抓来，准备伯特死后的第三天早晨将他们全部绞死。我兴奋地拉着米粒到广场上去看热闹，一个在绞架下的吉普赛女人看到了她，用蹩脚的德语叫了起来，‘祸害！祸害！’
村里的人于是也想将米粒绞死，我阻止他们，说，‘你们不是说他们是巫婆吗？怎么能相信他们说的话？我看着这孩子长大，她是巫婆的可能性跟你的可能性一样。’于是他们没有绞死米粒，但别的吉普赛人都被绞死了。”
这老女人已经讲了整整三刻钟，我听到这儿开始有些不耐烦。她完全没有讲故事的天赋，另人紧张或激动的地方全被她一句话带过了，索然无味。吉普赛人自刚在欧洲出现时就被称为巫师或巫婆，这样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而她不过是无知的村民之一。我的眼皮正不停地合上，又被我强迫睁开。
“太太，您的故事很有趣，但我可以去睡觉吗？明天我还要赶路。”
但她似乎讲上了瘾，瞪了我一眼，“请不要打断我的话！”
于是我只好继续听下去。
“米粒于是和其他的白人孩子住在一起，直到一个星期后，一位来自奥地利的贵妇人住在附近的镇上，将四十个金达卡捐给了我们。四十个达卡！那供我们吃住三年了！她带了女仆来拜访我们，见了所有的孩子。我把米粒的故事告诉她，她还赏了我一个银币！勒加太太亲自谢她，说她简直是天使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我跑去开门，竟发现是那贵妇人的女仆之一。
‘我们夫人想收养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她说。
我简直奇怪极了。这么多漂亮的孩子，她干嘛不收养他们？于是我向她推荐小丽兹，利姆还有别的孩子，但她说不，她说她夫人就想要那个孩子。
我说，‘好吧，你告诉你夫人，到时候可别后悔。那孩子摔破了脑袋，从来不跟谁讲话。”说完我就去找勒加太太，她也觉得奇怪极了。米粒并不丑，但她太瘦了，而且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会喜欢像小丽兹那样的孩子，多么可爱，像天使！但那贵妇人不愿意，她就要米粒。于是勒加太太同意了。那女仆又递给我们五个达卡。当时我希望我自己是米粒，多么幸运！她以后将会吃金的戴银的，除非别人想把她收养了去当女仆，但那也比呆在这儿好。
我将米粒叫了起来，让她跟那女仆去。她抱了我一下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老女人不再说了，她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米粒后来怎么了？”我问她。
“我不是说了吗，我再也没见过她，可能早死了。”
我简直厌烦透顶了。为了听这样一个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的故事，我居然浪费了整整一个钟头！已经凌晨四点了，而第二天我必须在正午前出发前往柏林，否则我又要在路上过夜。
“这样一个没有头没有尾的故事，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我恶狠狠地问她。
“我不知道。不过你可别想把给我的钱拿回去。”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得意，“即使你将我杀了也好，你也得不到什么。房后就住着邻居一个小伙子，我一叫他就会跑过来帮忙。”
这个可恶的老女人！我控制不住地想发脾气，但糟糕的是，我的烟瘾又犯了。于是我只好改变口气问她，“你有烟吗？”
“没有，在我屋里抽烟想都别想，我最讨厌那种味道。”她仍开开心心地说道，似乎在为这笔横财而得意地不得了。“现在跟我来吧，你可以睡在地窖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