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拂而过》greens

3、II

　　妹妹七岁那年，格林家被邀请到奥地利宫廷中参加宴会。我不喜欢跟许多人在一起，母亲总能理解，但这次老保姆波莉塔来找我。

　　“小姐，夫人请你做好准备进宫，玛丽亚安娜太王后殿下想见你。”

　　波莉塔将我的头发挽起，我穿上了一条青色的裙子，发上别着一朵木兰花。

　　妹妹越来越漂亮，许多男孩都喜欢跟她在一起。以前我曾试着经常跟她在一起玩，希望她能够依赖我，变成跟我一样的人，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单独呆着。我承认我很自私。但我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自私的人。

　　父亲挽着母亲走进宫廷大厅，带着极快乐的她在镜子般的舞池上旋转。我向厅外走去。在主殿后的花园里我发现妹妹和其他贵族孩子在一起。

　　我走向她，周围的小孩静了下来。

　　”那是你家的野人！”有人说。

　　我的心像是猛地被人捶了一下，我看着妹妹。

　　不要让我失望。

　　但她似乎被惊呆了。从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说话。

　　“她是我姐姐，不是野人。”半晌以后她说。

　　我走上前去拉过她的手，有什么东西瞬间在我心里长大、开花，我看着妹妹，伸手去抱她。她卷卷的柔软金发在我耳边轻拂，像呢喃的风。

　　“她是被诅咒过的野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大叫，“你不能碰她！”

　　我回过头去，是一个麦色头发的小男孩，他跟我差不多高，正盯着我看。

　　“我不是野人。”我紧紧握着妹妹的手说。

　　他没有理我。

　　“维维安，你要是跟她一起，我们就不会是你的朋友！将来也没有人会跟你在一起！”他对妹妹叫道。

　　她下意识地挣脱了我的手。

　　我像溺水的人一般急忙伸出手去，却只扯到她的袖子。我紧抓着，她怔怔地看着我，手停在半空中。

　　“妹妹。”我低声叫她，“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我。

　　她的脸很红，她不愿再看我。

　　”我喜欢你，但我想要朋友。”她说。

　　许多小孩站在周围，没有人说话。庭院里只有风吹扫落叶的声音。

　　于是我转身开始向花园深处跑去。一路上风吹过我耳边，将我的发髻吹散。我在想，怪不得我听不到从胸口传来破碎的声音。已经被摔成碎片的东西，还能碎成什么样子？

　　我一直跑到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才在一棵大树下坐下。

　　我希望母亲会来找我。这样她就会怪维维安，怪她这样自私，怪她把我一个人丢下。但我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接下来我就开始可怜地嘲笑自己，因为不管碰到什么事情，我总是像婴儿一般先想到母亲。

　　突然有树叶的声音传来。我看向附近的树丛，一个男孩坐在一簇树丛后，膝上放着一本金边的小书。

　　那是我见过最丑的男孩。

　　他下巴突出，嘴唇很厚。他有着鼻梁拱起的大鹰勾鼻，太大而睫毛又短的眼睛，以及粗糙短硬的西班牙籍黑卷发。他看上去比我大，但四肢很瘦，身材不正常地小；坐在树丛角落，让我想起了一只老鼠。

　　他震惊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像气球一样在我心里膨胀，几乎要爆炸了似地膨胀。我看着他一个人坐着，四肢拘谨地缩着，眼睛睁大，紧张而震惊地看着我。是他自己选择到这里来吗？远离所有的人？我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全世界都不重要了，我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这种让人痛苦的感觉上。我在可怜他。我居然在可怜他。难道我自己和他有什么不同？我居然会可怜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这种感觉占据了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我看着他，把自己当作他。

　　他低下了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开始翻那本金色的书。

　　我走过去。

　　“日安。”我的声音有些抖。

　　他什么也没说，以快得不正常的速度开始翻书页。

　　“我叫柯洛伊。”我几乎是尖叫着对他说。

　　“我的妹妹不要我。”我对他说，“我是被诅咒过的怪物。”

　　他仍低头静静地坐着，但他的手在发抖。

　　“世界上爱我的人只有我母亲，而我认为她可怜我！”我感觉自己在梦游，紧盯着地上的一根树枝。

　　他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滴落，浸湿了书页，模糊了字迹。

　　我紧紧抓着身边的裙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促使我越说越快，“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你经常来这儿吗？你在读什么书？你不要再哭了！”我开始极快地掏空我衬里的口袋，带我却没发现手帕，金边书上他的泪迹刺痛着我的眼睛，“你是谁？你为什么不去玩？……我妹妹叫维维安，她说她喜欢我，但她想要朋友。我可以做她的朋友。我试过，但为什么我改变不了她？”我抬起头大声继续说下去，“为什么她不可以变成像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镜子？为什么人会有眼睛？”我想继续永远不停说下去，但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几乎被呛到。

　　我像瘫倒一般坐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我崴伤了脚，但我却没注意到。有一块青紫色的大肿块在我的脚裸上，而我几乎感觉不到。

　　男孩的后背在颤抖。一切很静，只有风吹过花园一角的声音，金边书的书页飞翻。我闭上眼睛，分不清刺眼的是书页，还是下午时间耀眼的阳光。

　　“我叫利奥波德。”他突然说。他的声音低哑，还在微微颤抖。

　　我什么也没说，也不去看他。我不知道自己刚刚跑了多久，但我突然觉得很累，而且我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我想伺候上帝。”他轻声说，将金边书放到我们的脚之间，用笨拙的手指将它打开。有些黄旧的书页带着一种熏香及灰尘的味道，上面是一行行手写工整的草书字。

　　“这是圣经。”他轻轻说。

　　我瞥到一行字的最后一个单词。

　　“——信念！”

　　我移开目光，那是我见过最讽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