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镯》朔北

39、第三十七章 花嫁（上）

　　“不要！”我惊呼出口，身子已经直直地坐了起来，双目空洞地睁着，想要捕捉到什么。
　　“丫头……”“云儿……”“公主……”耳边响起半是惊喜半是忧虑的呼唤声。我慢慢地转过头，发现一群陌生而熟悉的人围在我的床边，呆愣片刻终是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肩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痛，想起自己为雨萧然当了一掌。随即目光搜索到雨萧然苍白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就是他！
　　梦里那个一身明艳的女子双目含泪地同我告别，围绕在她四周的是浓浓绝望的悲哀，她向我道谢，因为我也有同样的念头，她才能操控这具身体当下那一掌；她说这是她可以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她说即使她会被地狱之火吞没她也不悔，她说她只是心痛，很痛很痛……她有着和这具躯体相同的容貌，她说她也叫南宫流云。她最终被熊熊的烈火吞没，因为她逆天而行帮他渡过了这一劫。而她口中的那个他便是南雨国太子雨萧然。
　　看着眼前满目忧色的雨萧然，我几次想跳起来指责一番，终是发现自己毫无立场，毕竟为他牺牲付出如此之多的那个南宫流云，并不是我。而南宫流云至死对他没有一丝怨恨，有的只是满腔的痴恋、不悔的付出。我微微苦笑，淡淡地开口：“见太子殿下安好，流云也可以安心去了……”话刚出口才发现大大的不妥，果然一道黑色的身影直直地立在我的面前。
　　视线上移，风无翼星眸微眯，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怒气。在他冰冷地逼视下，我竟莫名的心虚。地垂下眼脸，小心斟酌：“那么流云也算是救了太子殿下一命，可是？”风无翼身上的寒气又重了几分，雨萧然涩涩地开口道“是。”
　　我满意地颔首，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淡然森冷。“记得太后寿宴上，太子曾救过流云，流云向来不愿欠人恩惠，此次权当流云还了太子的恩情，可好？”我想我自私得近乎卑鄙，我不愿欠人恩情是真，若要我用命去偿还却是不可能的，现下我却用并不属于我的付出去讨价还价，像我这种女子跟小人放在一起，确实不冤枉。
　　“哈哈……好！！！果然……不愧……哈哈……”雨萧然大笑着，迈着踉跄的步子离开了，留给我最后的那一瞥中，满是苦涩绝望，还有许久不曾见的决绝的恨意。或许那恨意才是他心底对南宫流云最真实的心意，无论那南宫流云是昔日的她，还是今日的我。
　　恨。雨萧然可以恨我，那我可以恨谁？恨外公舅舅的冷酷贪婪，恨南宫家三十而亡的诅咒，恨命运将我孤身丢弃在这陌生的时空，恨？我该恨谁？突然浑身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光了一样，我缓缓地向后倒去。
　　“你没事吧？”风无翼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我的身后，小心地扶着我的身子，有些气恼地开口询问。我侧首冲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又睡了几日了？”风无翼一直干净的脸上竟冒出淡淡的青色，眼中也有淡淡的血丝。
　　“丫头，被打坏了脑子了吗？你是昏迷，就记得睡觉？！”一直默不出声的南宫凌云突然开口，语气中满是担忧和宠溺，还有掩藏极好的恐惧。我冲他安抚地笑笑。
　　“两夜一天。”清冷的回答，风无翼扶着我双臂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还好。”我眯着眼睛，轻笑出声，“还好没有错过婚期。”
　　风无翼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呵呵……丫头，迫不及待地想嫁了啊。”南宫凌云端过药碗，低声取笑我，“那一掌虽被化去了大半，但仍有一成落在你的身上，还是最好休息几日，王上，婚期是不是……”
　　“不要。”我急忙出声打断南宫凌云，“我怕……”我真的怕，不是怕婚事中途会有什么变故，而是怕再拖延下去，我会失去出嫁的勇气。
　　风无翼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喝完药，扶我躺下，掖好被子，起身同南宫凌云一同离开了。

　　晚膳后，有人传过话来，风无翼命我早些歇息，明日大婚需要持续一整天。一切尘埃落定，我终是要出嫁了。就在明日。
　　华丽繁重的服饰挂在我的身上，受伤的肩膀不堪重负地有些隐隐作痛。扶着我的冬儿许是感觉到我不断地将自身的重量依向她，担忧地不时望向我。我暗暗地向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笑容，丝毫不敢慢下脚步。天亮之前要完成祭祖仪式，因为我的赖床和昏昏沉沉终是晚了不少，若真的因我而耽搁了，虽说是王室的家事，怕还是会生出不少的是非。
　　气喘吁吁地立在一座似庙非庙的宏伟肃穆的大殿前，望着脚下的九十五级台阶暗自苦笑。
　　“公主，您可是来了。王上、太后还有玄慈大师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现下都准备好了，就差您了。太后还念叨，莫非是公主的身子不爽利了……”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喜嬷嬷快步迎了上来，丝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便引领着我向殿内走去。
　　昏暗跳跃的烛光，越来越浓的檀香，这座供奉着北风王室灵位的大殿隐隐地透着凝重肃穆。跨过两道门槛，眼前蓦地亮了起来。
　　上百盏长明灯将整个殿内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层层叠叠的牌位彰显着北风王室的过去，墙上是历代君王的画像，其中竟然夹杂着不少女子的画像，想来应是功绩卓著的后妃的。正当我细细打量那些傲然而立的女子时，腰身突然一紧。愕然抬头，发觉风无翼不知何时已在我身侧长身而立。深邃的眸光如我一般地落在满墙的画像之上，或许是这殿内的佛气掩去了他长年不化的阴冷，此时他微扬的侧脸竟透出淡淡的温柔，紧抿的嘴角竟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似是满足似是憧憬……
　　“阿弥陀佛——王上，时辰已到，还容老衲开始主持入宗仪式。”一道浑厚却飘渺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内的寂静。我尴尬地抽回视线，挣脱风无翼的牵制，任喜嬷嬷扶着我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
　　风无翼也跪了下去，冷硬的身形透出隐隐的恭敬和肃穆。含糊不清的诵经声响起，我心中微微诧异，只道人死需要和尚主持超渡，还不知道有成亲也需要和尚念经的。但见那眉须皆白的老僧一身素色袈裟，眼睑微敛，光洁的念珠不疾不徐地在他指间划动，同样流畅的还有那飘渺却真实的佛音。正当我细细打量这个异世界的高僧时，他突然猝不及防地抬起眼睑，一双清亮的双眸直直地看向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我微微一怔，还为等我回过神来，他复有合上了眼睑，依旧神色肃穆地诵读着没人听得懂的经文。
　　我略微慌张地垂下眼眸，眼角的余光匆匆地扫了扫在场的其他人，却似乎没人注意到我的失态和那高僧莫名的举动，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眨眼间的梦幻一般。
　　不知何时诵经声已经停了，我被人扶起引至到香案前，一本布满历史味道的书册在我面前摊开，那高僧一页一页极为虔诚地翻动着，直到空白的页面出现才停了下来。扫过前面那密密麻麻的人名，我知道这是一本族谱，一本北风王室的族谱。
　　一支笔被递至我的面前，本能地接了过来，却不知该在何处落笔，有该写些什么。茫然地望向风无翼风，却见风无翼深幽的眸光闪过一丝笑意，伸手在族谱上一指。
　　“我只是希望你亲手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依旧波澜不兴的语调，低语，别样的柔和与诱惑。我循着他的手指，看到他的名字，以及与之相连的一个墨迹未干的“妻”字。
　　执笔，着墨，小心翼翼地在“妻”字下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慢慢墨迹一点点渗入纸张，“南宫流云”成了这本古老而显赫的族谱中抹不掉的印记，我陡然生起一种一切尘埃落定的释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