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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七章 花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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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太后将风家历史家规介绍完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我如释重负般随着众人出了大殿。
“有劳大师,大师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为小儿主婚赐福,老身再次谢过。不知大师可否在北风多停留些时日,开坛讲法,以成全一下北风民众的一片向佛之心?”众人立在大殿门口,太后虔诚地向玄慈请求。
“太后严重了。王上大婚,北风大赦,南部数郡更是减免了三年的赋税徭役,王上如此仁德之举,成就了无量功德,老衲只是代百姓向王上表以谢意。至于开坛讲法,老衲惭愧,佛法博大精深,其中神髓至今尚未求得,怎可妄加传授,恐玷污了佛法,误了众人的向佛之心。”
我细细地打量着玄慈的一举一动,想从他身上寻到一丝半点洞悉天机的仙气。然而他一番作答,中规中矩,完全与潜心求佛的芸芸众生毫无差别,自恃超然而又慈被天下。我心中暗笑自己怕是受网上穿越文毒害不浅,见到所谓的高僧,便觉得他理所当然地能洞悉生死,觅得天机,指点人生。
在我一番胡思乱想之际,风无翼和太后又与玄慈客套地对答了一番。无非是风无翼想将玄慈多留些时日,毕竟玄慈是天朝大陆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各国无论是王室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以与玄慈一晤为荣,更有甚者散尽家产只求追随玄慈清修。而风无翼竟然能请到玄慈亲临主婚,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风无翼与太后已经不无遗憾地施礼作别,缓步步出大殿。我满怀心事地低首行礼,礼毕抬头,不经意间撞进一双幽深的不然尘俗的眸光中。里面有洞晓世事沧桑后的悲悯,览尽天地后的包容,穿越生死的坦然。
“阿弥陀佛。”一声低吟的佛号将我唤醒,玄慈向我淡淡地还礼。几个丫头嬷嬷连扶带拉地领着失态的我向殿外走去,一阵慌乱之中,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从身后飘来。
待我清醒镇定下来时,才发现自己已随众人步下数十级台阶了,慢下脚步,沉吟片刻,我终是折身快步返回大殿。
沉重的雕花大门缓缓地被我推开,我的心亦随着那门一起吱吱呀呀地颤动。玄慈立在门口,清晨的柔光洒在他身上,让他一脸了然的笑意平增了几分佛光。
我立定,制止身后慌张惊讶的众人,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大师,可知流云来自何方,又要往何处去?”
玄慈眼中精芒一现,道一声:“果然。”
我小心地压下心中的惊喜,等待玄慈进一步的指点。玄慈满意地打量我片刻,终是再度开口:“施主双目清净淡然,无情却非绝爱,实乃大爱佛性慧根深种,确是是与佛有缘之人。有此一问,更知施主悟性极佳,倘若施主能断了红尘痴念,放下执着,遁入空门,假以时日,其修为必定要高出贫僧,普渡众生,实乃天下人之福。”
望着玄慈兴致勃勃地憧憬与说教,我生生压下自己的失望。“流云渡己尚且不能,何以渡众生。此次冒昧折返,只是想请教大师,可是觉得流云有何异象。不妥之处。”
“阿弥陀佛……诸象皆异,红尘困苦,施主何必执着。既是入了红尘,自是谜帐幢幢,没有来处亦没有归途,施主所拥有的只是当下而已。只是可惜了如此慧根,如此悟性,如此佛缘……”在玄慈低语呢喃的叹息之中,殿门缓缓地合上了,佛门已闭,生生地将我抛入了身后的万丈红尘之中。
红尘困苦,只活当下吗?我压抑下心中的苦涩,亦压抑下躲入佛门内的冲动。缓缓地转身,才发现风无翼不知何时已立在了我的身后,神色怪异地看着我。
我僵硬地笑笑,示意他先行,然而他半晌一动不动,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中神色瞬息万变。微笑再也挂不住了,我有些愤愤然地抬步想绕他而行。擦身而过时,手被准确地握住,一阵清冷的凉意之后,是淡淡干燥的温和。
我身形一顿,风无翼身子也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四周竟然有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传来。风无翼欲盖弥彰地轻咳数声,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转身牵着我一步步迈下台阶。望着一脸坚毅的风无翼,我心中低叹一声,千古繁华梦一场,在这梦中,谁是谁的红尘万丈,谁又是谁的化外一方?
台阶下,太后似乎已是等候多时,见我们携手下来,暧昧地轻笑不语。我面上一热,不自在地挣脱风无翼,匆忙地行礼之后便想离开。
“晚上的国宴……可能要委屈你一下。”清冷低沉的声音由背后传来,一瞬间驱散了我心头莫名的愁绪,回去终只是空梦一场,得道高僧也只是在小说中洞悉天机,身陷这场莫名的政治联姻之中,这才是我此刻的现实。
我心中苦笑,颔首应允下来,脚下的步子却不慢下来。政治联姻,定然要有一场政治表演。风无翼果然把这场本没有多少好处的政治婚姻发挥的淋漓尽致。
比如大赦,比如免赋。风无翼登基,正是北风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之际,风无翼采取了薄赋重刑的措施,虽然北风现在百姓殷实富足,但对不近人情的酷刑厉法还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栗,此次十二年来第一次大赦,可谓是赚足了民心。南部诸郡减免赋税,变相的移民故边。
政治联姻,定是要将政治进行到底。今晚的国宴,恐怕将是一场华丽的政治表演。
端坐在朦胧的铜镜前,看着各色宫人进进出出,才知道风无翼竟然要把他的寝宫布置成新房。我皱着眉再次打量这间已住了数日的寝宫,一直以为我住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况且这几日风无翼基本都在御书房里,真的要和他朝夕相对吗?十几年的一个的世界真的就此要打破了吗?思虑至此,我心下不禁泛起一阵烦躁。
“公主,太后交代这些都要换成新的,可是——?”冬儿指着我从南雨带来的梳妆盒,轻声问我。我淡淡地扫了一眼,不意外地瞧见秋儿状似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梳妆盒。紫檀木的盒身雕着繁复的花式,与现代梳妆盒相似的结构,翻盖上嵌有一面打磨的异常光滑的铜镜。这些之于我并不稀奇,但秋儿自从第一眼看到它,便爱不释手,擦拭整理从不许旁人插手。离开南雨北上时,也是秋儿坚持才带来的。
“既然是太后交代的,那自然是换新的好了,这个就送给秋儿,可好?”我淡淡地开口,将这个麻烦甩给别人。不管这几日,那些不易察觉的翻动痕迹来自何方,现在在我手上值得让人窥视的也只有太后留给我的这个麻烦了。是麻烦就该甩掉,不是吗?死守秘密的人,多半会死在秘密上。
秋儿推托了一番,终是欢喜地谢恩接下了。我又把南雨带来的白貂披风送给了冬儿,随意又赏了其他几个丫头些首饰,只余下我自己亲手打包带来的那个包袱,特别交代任何人都不准动,总不能断了别人所有的希望吧。
各个丫头欢喜的结果,便是我脸上的粉又厚了不少,头上的钗饰更重了几分。望着镜子中那个全然陌生的自己,我不得不惊叹几个丫头的手艺。如果说她们平时只是将我装扮的十分的俗,俗到刚刚好,那么她们今日无疑是给我易容了,俗的金光四溢富丽堂皇。
几个丫头见我一声不吭,渐渐慌了神,想上前修改。但被我挥手阻止了,这样也好,卸了妆就没人认得,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大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地罩上了身,我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真的就这么嫁了吗?
夜色微凉,大红色的宫灯摇曳着,整个北风王宫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之中。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国宴正酣。我立在门口,淡然地看着殿中那所谓的百官,所谓的使节,一切一如电视中的宫廷大戏般,似真还假。不期然地撞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眸光中满是看戏的玩味,戏看的嘲弄。“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人生如戏,我究竟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大殿内丝竹停,歌舞罢,死般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在我身上。我沉吟片刻,推开冬儿虚扶着的手,敛起眸光中的冷淡,抹掉嘴角挂着的嘲讽,一身华丽,姿态端庄地向主位一步步迈近。既然是戏,又何来戏里戏外,既然是戏,那么我便成全它的华丽。
一步步走近,风无翼的身影渐渐清晰。依旧黑色华丽的长袍,衣襟袖口暗红色刺绣如曼陀罗般溢开,单手支颚,神态慵懒地倚在王座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是北风的王上,喜怒无形,深不可测。
穿过百官的各色表情,穿过南宫凌云一脸关切,穿过雨萧然满脸的沉郁,穿过那双玩味嘲讽更浓的眸子。我立在王座的阶梯下,抬首,没了刚刚赌气般的决绝与骄傲,面对最后一级台阶,我感到一阵恍惚。
没有哪个女生会对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不报憧憬,“生死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父母的深情成就了前半句的凄美壮丽,而我渴求的只是后半句的朴实平淡,这之于另一个世界的我无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那么滞留在这个时空的我恐怕连奢求的资格都没了。
一只手递到我的面前,我愕然回神,才发现风无翼不知何时已起身,静静地立在我面前,伸手,平静地等待着。粗糙的手掌,虎口指腹满是厚厚的老茧,一道极淡的疤痕横贯掌心。
敛群,抬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与风无翼相对而立。风无翼的手依旧固执地定格在身前,在微冷的空气中不可察觉的微颤着。踌躇片刻,手微抬,顷刻被一团淡淡的凉意包围。
比肩而立,看这下面跪拜的朝臣,丝丝寒意袭来。站在这里,没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优越感,向我袭来的只有跌落红尘的无力感。红尘万丈,无所依恃,何去何从……
手上传来微微的痛楚,侧目,风无翼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反手握住风无翼的手,红尘寂寞,且试天下。
“风雨际会,天下变色。”“乱世群雄起,风云天下定。”……北风天佑十二年四月二十六日,改变的不止是我和风无翼的命运,成全的也不止是我们。
当关于那日的种种诗句、传奇、话本横行整个天朝大陆时,那个双鬓花白气度不减的风无翼,只是将那日的传奇定义为他一生最得意的豪赌,赌的并非天下,而是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