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镯》朔北

37、第三十五章 南宫

　　子落。惊乱满盘局。
　　风无翼沉默地看着我，幽深的眼眸中似有波涛在暗涌，丝丝的凛冽之气蔓延开来，在这暮春的暖阳下，我竟然感觉到隆冬的寒气迎面而来，生生地冻结了我刹那间的惊诧和欣喜。我略显僵硬地坐着，默默等待。
　　“宣。”冰冷的命令，而后是侍卫低声的应答，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依旧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突然风无翼的长年漠然的脸上，竟然绽开一抹笑颜，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满满的嘲弄，沉寂的眼眸中盈满了深深的无奈和伤痛。
　　“启禀王上，南雨国太子和南宫公子带到。”侍卫的通报声将我从风无翼那抹不明意味的笑中唤醒，而此时的风无翼又恢复了冰冷漠然的王者气度，仿佛刚刚的那抹笑并非绽放在他的脸上。无意再思量他那抹笑后包涵了怎样的心境，我缓缓地起身，徐徐地转身，静静地看着几步之外的南宫凌云，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突然惊醒，发现一切只是空梦一场。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把南宫凌云当作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一步一步小心地向南宫凌云迈近，南宫凌云静候在原地，笑得神采飞扬，身形掩在一道白色的身影后。身后传来茶杯破裂的声响，整个庭院诡异般的寂静。轻轻绕过那道白色的身影，明显地感觉到那身影陡然怔住。“哥。”我探手扯住南宫凌云的衣袖，确认他的存在。
　　“丫头，见到哥哥不开心吗？”南宫凌云宠溺地笑着问我。
　　“当然开心。很高兴。”我重重地点头，真的很高兴，一种可以卸下一切重负，不理会世事变幻的轻松感。这就是亲人，这就是家。
　　“可是，为什么，你还是笑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同了……”南宫凌云突然轻轻地揽住我，如叹息般低语呢喃。我仍旧没笑吗？我自认为可以掌控一切表情，可唯独忘记了该怎样真心地笑。
　　南宫凌云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心地把我推开，眼睛不自然地瞥了瞥我身后。我稍稍敛起自己的情绪，认命地回身。
　　“流云见过太子殿下。”清冷的语调，标准华丽的宫廷礼节，我半福着身子，细细打量着雨萧然布满尘土的白靴，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怎会在北风王室面前如此失礼。我的腿开始微微打颤，雨萧然却仍是一言不发，整个庭院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哦，云。。。咳。。。免礼。”一只白净修长的手递了过来，我猛然惊醒，步履踉跄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眼脸微敛，嘴角含笑地看着雨萧然一向温和的脸上浓浓的悲伤和无奈。
　　“太子亲自来参加寡人的婚礼，本该是寡人的荣幸，奈何太子事先不告知寡人一声，也好让寡人派人相迎啊。”风无翼不知何时已经倚在我一直坐的靠椅上，神态慵懒地品着茶，丢下如此冰冷的质问。南雨太子私自进入北风，北风完全可以不须任何理由将其处死。
　　“怎敢劳驾王上。”雨萧然温文尔雅地笑着。
　　“不打扰王上和太子商议国事，流云想同兄长单独叙叙。”我略带讽刺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冲风无翼请求道，还未等他有所表示，便转首对雨萧然道，“不知太子可成全？”雨萧然温和笑着颔首。我扯起南宫凌云的衣袖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突然尴尬地驻足。我在这王宫中没有自己的寝宫，这些天都住在风无翼的寝宫，而风无翼住进了书房。一直没觉得有何不妥，但现在想与南宫凌云单独一叙，却找不到一个私密的地方。
　　丢下南宫凌云，我有些气急败坏地冲到风无翼面前，察觉周围众人惊诧的目光，我懊恼地皱皱眉，微微退了半步，神色恭敬地道：“事关国家大事，在此商议，王上不觉得这有欠妥当？”
　　“不会。”风无翼毫不犹豫地吐出冰冷的两个字，兀自给自己续了杯茶。
　　我按捺下心中的不快。冷冷地道：“是流云多心了，冬儿，吩咐厨房，今儿的开水现在烧好了。”我有每日晚膳后沐浴的习惯，这对于地处北方的北风人有些不可思议，再加上这北风后宫已空置了很久，所以烧开水就成了我要沐浴的代名词。
　　风无翼执茶杯的手不可察觉地一抖，周围寒气更重了几分。饮毕杯中茶，抬首对对面的雨萧然道：“寡人有些国事想与太子磋商，事关机密，还请太子随寡人走一趟上书房。”言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等雨萧然有所表示，径直大步向外走去。

　　屏退众人，我和南宫凌云在石桌前坐下，冬儿麻利地换上新茶，我瞥了眼新茶具微微皱了皱眉，刚想询问。南宫凌云便挥手让冬儿退了下去。
　　“流云，你对这桩婚事可是认真的？”南宫凌云神色严肃地开口。
　　“嗯。流云明白婚姻并非儿戏。”我点头，看南宫凌云神色稍缓，“流云事先没有与爷爷和你商量，你们不会责怪流云吧？”本想只是随口问问，可是问出后竟有一丝不安和忐忑。
　　南宫凌云剑眉微蹙，盯着我半晌不语。我突然好像有种从前闯祸后被哥哥抓住后的心虚，我越来越把南宫凌云当作哥哥了，这个蓦然的发现让我心底划过一丝暖意，而暖意过后却是阵阵寒意，以及久违了的恐惧。
　　“呵呵……”南宫凌云突然大笑起来，“丫头，吓坏了吧。现在知道理亏了，成亲这么大的事居然只是一句通知。你不知道，当时爷爷气得恨不得立马杀到北风来，还以为那北风王上欺负了你。幸好随后冬儿的汇报来的详细来的及时，要不然啊。。。爷爷说你认定的便是他老人家认定的，你幸福了，他死后见到你的父母也好交代……”
　　“不怪我就好。哥。。。”我欲言又止地看着一脸阳光的他，仔细斟酌着用词。他突然神秘地靠近我，低声道：“丫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北风王上？他看起来……”
　　“不是。”答案脱口而出，我和南宫凌云同时怔住了。我沉吟片刻，语气淡然地道：“哥，有人说动情伤身，痴情伤心。如此伤身伤心的事，何必执着。情之于我，不得，我幸，或许会偶感孤寂，但却可换得一生淡然的幸福；得之，我命，但流云向来即使知命，却永不会认命。”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嫁？可是有人逼迫？哥现在就带你走！”南宫凌云眼中杀机尽显，名震天朝大陆的少年将军并非虚传。
　　“哥。”我无奈地拉下已经愤然起身的南宫凌云，“在这个世间还没有谁可以逼迫我，嫁给风无翼我是自愿的。只因北风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无翼也是个不错的人，而我又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特别想做的事，特别想见的人，所以我就暂时留下。”
　　“没有感情？！没有名份？！成亲怎可如此儿戏？！你怎么能如此委屈自己？！雨萧然真的伤你如此之深？！让你不再相信感情？！让你把自己的婚姻当儿戏？！值得吗？！”我叹了口气，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看来是真的钟情于雨萧然，而非只为了太子妃的虚名，而且这份情世人皆知，并深信不疑。
　　“走。我们回南雨，雨萧然的悔意看似不像作假，他愿立你为太子妃。”南宫凌云看我沉默不语，以为我已默认了。
　　“哥。我若真的爱雨萧然便断不会离开南雨。我若志在太子妃之位，无论雨萧然同意与否，我都将是南雨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所以，我既然离开便断不会回去，而且——”我沉吟片刻，终是说不出过于尖刻冷情的话，“而且——我想哥不会希望看到我们兄妹俩刀剑相向的那一天。”
　　南宫凌云微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想到什么，脸上一时阴晴不定，我略带不安地看着他，丝毫不敢错过一丝情绪，惊诧、疑惑、震惊……各色情绪在他脸上一一展现，最终归于平静。我暗暗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一丝杀机闪现，如果南宫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或是身上散出丝毫杀气，我想我便从此永远失去了这个哥哥。
　　“你知道了什么？”
　　“我并不知道什么，只是猜到了些。哥并没有刻意瞒我，不是吗？”
　　“果然。我的妹妹果然聪明。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太多事太过简单，太多事太过巧合。”
　　作为世家大族不致力于扩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不觊觎太子妃之位，这样的避世清高令人生疑，况且南宫世家从不是淡泊名利之门。南雨各世家大族通过姻亲关系已经连成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南宫世家遭受打压之时，世家大族竟然全部保持沉默，世故地太过默契。我自认为自己没有如此大的说服力，怎么可能仅凭自己的几句放弃之言就让权倾南雨的南宫世家退出朝堂，一番空洞说辞就让整个世家大族都弃政从商。种种迹象表明其实有人在幕后操纵着一切，而我的出向只不过给他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也给这一切一个表面上顺理成章的假象。
　　“莲儿，其实，是，哥的人吧？”蓦然想起那个一直不被我信任的小丫头，想起自己对她冷情地嘲弄，想起她最后被拖出去时绝望而又期盼的眼神，心里的痛一点点地蔓延开来，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一直引以为自豪的聪明和自信感到怀疑和厌恶。为什么没想到既然布局者有那么深的心机，怎会让莲儿如此慌张地承认下一切，既然莲儿在我身边如此之久，怎么如此沉不住气，露出如此多显而易见的破绽来。莲儿明明知道我熟知医理药物，若想真的害我，不会傻到用红花这么普通的药。更主要的是我在怀疑莲儿的同时，也是对南宫凌云的不信任。护妹心切的南宫凌云，名震天朝的镇国将军，怎会容许一个心怀歹念的丫头贴身照顾我呢？
　　“是。没人知道。雨萧然也只查到玲珑那里。我料定雨萧然在当时情形下绝不敢动玲珑，他必定会让你担下罪名。我本打算经此一事让南宫世家彻底与南雨王室决裂，只是没想到雨萧然竟然不肯放你离开。”南宫凌云神色有些黯然。
　　“那是自然。十八年的人质哪能说放就放？况且他们应该对南宫世家的动向有所怀疑吧，否则怎么会不遗余力地想要铲除南宫世家呢？”如果南宫凌云对我的爱护没有造假的话，那么留下我无疑是牵制南宫世家最有力的棋子。南宫凌云是真的如此重视南宫流云吗？我对此抱着一丝怀疑，同时也抱着深深的不安，毕竟我已经不是他的妹妹南宫流云了，只为了贪恋那份温暖，我就自私地认为南宫凌云应该不含任何杂质地宠爱我。
　　“哥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从小爷爷就说我的小堂妹为了家族的平安从小就呆在吃人的王宫里面，只有我足够强大了，妹妹才不会在里面受欺负，我才能救妹妹出来。知道你落水不醒时，我真的很怕，怕你就此去了，虽说你那时并不与我亲近，但我怕没机会，没机会守护你，怕这么多年的努力从此没了方向。幸好，幸好你醒了。南宫世家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哥不会有事的，十多年的计划，现在你也离开了南雨，也彻底放下了雨萧然，想必一切会更加顺利。只是，哥真的希望你在北风能够幸福，我妹妹这么聪明，想来也只有深不可测的北风王上能配得上了。虽说没有名分，但终究他坚持以娶妻的礼仪迎娶你，而且，妹妹定然不知——”一直语调伤感的南宫凌云突然一脸调笑地看着我，“北风由于有王后崇拜的民风，民间风俗，先娶妻者，处于对妻子的尊重和重视，三年内不准纳妾。三年，可是充满了变数啊！”
　　面对南宫凌云一脸暧昧不明的调笑，我有些不明来由的心虚。三年，这便是方才风无翼在我拒绝后疲惫下的坚持吗？原来那一声入风便散的“我会等”并非是我的幻听。
　　收敛起心绪，我略带小心地开口：“哥，可以把风都的死士暗卫都调回去吗？我想他们定有更需要的地方，而且我都嫁人了，你该相信自己的妹夫，不是吗？”
　　“不用，你的安危最重要。”不出意外，南宫凌云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哥，你应该明白，真正的强者是应该没有弱点的，而我现在便是哥哥的弱点了吧。哥把我用重兵重重保护起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我是你的弱点吗？那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了？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哥，你这将军是白做的吗？而且，哥此次前来，是雨萧然的提出的吧，哥可要小心了，别被人制住了，反让妹妹我去搭救啊。” 南宫凌云脸上顿时满脸的羞愧，果然关心则乱，这样的歪理竟然一时将城府极深的南宫凌云说动了。
　　“那我把死士和暗卫调走，但是，冬儿和秋儿要跟着你，不行，还是给你留两个暗卫，这样我才放心。”南宫凌云果然大将风范，一脸坚定地看着我，不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
　　“好。”我满口答应下来。
　　“改日再叙。”南宫凌云立刻起身，似喜似忧，神色恍惚地起身离去。我心中不安，追了上去。只听到他口中喃喃自语：“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我讶异地立在原地，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名将世家！至于心中那些仍未解开的疑问已经不重要了，而那句很重要的话还是今后再找机会告诉南宫凌云。至少南宫凌云是真的待我如亲哥哥一般，至少南宫凌云现下是安全的，而且我定要保他一生平安。那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