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镯》朔北

13、第十二章 谋定

　　天一天天的冷下来。南宫世家的事虽尘埃落定，但其影响未绝。南宫家被贬，由南宫家一手培养起来的家将都受到牵连，朝中一时没有可用将才，驻守西北的将士更因南宫世家的变故都士气低迷，西凉国趁此机会不断挑衅，开战似乎只是早晚的事。北部与北风国关系也日渐紧张。自从太后亡故之后，王上将朝政几乎全部交给太子处理，朝中表面一片祥和，但已是波涛暗涌。
　　日子静静地过，雪侧妃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凌侧妃依旧嚣张，看我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左侧妃依旧平静无波；玲珑公主依旧八面玲珑。太子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只是坐坐、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新年刚过，稍稍平静下来的后宫又忙碌起来。因为北风国的使团前来议和结盟，当然作为议和的重要环节便是人质问题。北堂世家家主北堂昊天，代表北风国王上风无翼邀请南雨国公主前往北风国做客。这一事给天朝大陆上下的震撼大大超过了两国结盟，北风国王上风无翼二十六岁，即位十四年了，仍未立后，甚至连妃都未纳。此次对南雨国公主的邀请，不得不使人猜想连连。但是我明白，所谓的做客，不过是人质好听一点的称谓罢了。
　　北风国对南雨国公主的邀请在南雨国朝野激起层层波澜，因为北风国只邀请一位公主前去，而南雨国虽没有真正的王室公主，但异姓册封的公主有我和玲珑两个，究竟要谁去，从后宫到朝堂争议不断。
　　世家大族更是让人通知我，他们定会尽全力不让我去北风国。而庶族大臣则是直接进言太子，让太子将我送往北风。玲珑在这时更是病倒在床。我心中暗笑，看来这南雨国众人可真是把北风国当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地了，把北风王上当是冷酷无情的修罗了。
　　而北风国似乎并不在乎会是谁去北风国，也许是谁都无所谓，他们想要的绝不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他们所要的不过是对外彰显南北两国结盟的诚意，对于南雨国无非是通过这事挑起已停息的世庶两族的争斗，削弱南雨国的势力。对于他们的这些我猜到的或是猜不到的目的，我并不在意，不过既然他们没有特定的对象，那么我若要去，阻力便只有南雨国各方势力。
　　做客。我突然很喜欢这个词，想来想到这个词的人定是个极聪明的人，竟然想到如此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点子。到北风国做客。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想我该开始自己动手筹划自己的未来，起码要出宫去，也许见见南宫凌云，然后独自笑傲江湖去。
　　第一次向太子请求出宫前往世家走动，太子有些欣喜地同意了。

　　王家。南雨国中仅次于南宫世家的世家大族。此时，王家的现任家主及各位宗族长老都聚在密不通风的议事厅。我坐在上位优雅地品着茶，冷冷地打量着下面的众人。
　　“公主，我们不是已经派人给您传话了，让您放心吗？怎么您自个跑来了，这不合礼数，传了出去~~”旁边的王家家主王渊，捋着花白的胡子满是责备地说道。
　　“流云知道王伯伯是为了流云好，只是王伯伯真的以为让流云呆在南雨国王宫里，当上太子妃，当上王后，就真的是为流云好，为了世家大族好吗？”我淡淡地开口。
　　“公主此话怎讲？”王渊略微收起自己的怒气。
　　“流云浅薄，想来王伯伯和各位世伯叔父都应该看出来，王上太子是下定了决心要铲除世家大族在朝中的势力。而这决心想必不会因为流云一个不受宠爱的后妃而改变。不知流云说的可对？”我瞥见在座各位惊讶尴尬的神色。心中冷笑，想来他们还是把我当作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简单公主。
　　“公主所言甚是。可是，难道公主有更好的打算？”王渊语带讽刺。
　　“放手。以退为进，主动放弃在朝堂的主要势力，淡出朝堂，保全家业。想要掌控朝堂，保住世家的地位，不一定非得在朝堂中不可。想来近些年，叔叔伯伯都多多少少涉足商业，如果世家把主要精力放于此，我想凭着世家的财力和人力，不需要多长时间定可以掌握南雨国的经济命脉。如此一来，我们可以用钱来培养庶族人才入朝，间接控制朝堂。”
　　我淡淡地分析，其实世家大族从很久之前就不在乎朝堂上得失，他们更多的是在考虑怎样维持日益庞大的家族开支，所谓世庶两族之争，在世家大族而言更多的只是名誉之争。经商是解决世家财政危机的最好方法，但由于商业地位的低下，所谓的名门世家都以经商为耻，最多只是私底下经营一些小生意。我如此说，不过是想给世家名门经商一个台阶下而已。
　　“公主说的不无道理，但是，经商这种低贱的事，怎是我们~~ ”王渊的语气僵硬，神色却不免犹豫。
　　“经商低贱，商人地位低微，那是因为经商之人都是出身寒微之人。若我们世家大族经商，那么还有谁敢说经商低贱，商人地位低微呢？若我们经商再有王室的赞成呢？”
　　“公主认为这可行？”王渊此时已是商量的神色。
　　“我们无非是想保住世家名门的尊荣，与其依靠王室的恩赐生存下起，不如依靠自己的力量将世家发扬光大。伴君如伴虎~”
　　“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王某和其他世家商议一下。但不知公主今后有何打算？”
　　“流云知道这事儿关系着世家大族的未来，马虎不得，自是要好好斟酌，不过这事不宜声张。至于流云，流云只是希望，今后不论流云做什么决定，世家只要不阻扰即可。当然，流云绝不会做出有损世家利益的事。”
　　“好。”王渊痛快地点头。

　　正月十五元宵节，月色清冷，薄雪微化。王上在御花园设宴接待北风国来使，王公大臣、世家大族应邀作陪。
　　“早就听闻南雨国两位公主才貌双全，不知在下是否有幸目睹？”酒酣耳熟之际，北堂昊天突然向王上请求道。
　　“北堂公子客气了，玲珑，你就让在座各位见识一下我南雨国公主的风采。”王上微微一愣，随口对坐在他身边的玲珑吩咐道。
　　“玲珑遵旨。”玲珑微微一怔，不情愿地领命下去。
　　一曲梦归，虽然跳错了几个舞步，但仍美得让人窒息。由始至终她满眼哀怨地看着一直低头喝酒的太子，而太子却只把目光放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而北堂昊天却是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
　　“玲珑献丑了。早听闻流云姐姐琴艺无双，不知道玲珑是否有这个面子，请流云姐姐奏一曲呢？”玲珑一舞毕，转向角落里的我。太子在安排座次时，特别把我放在北堂使团看不到的地方。下面的庶族大臣随之附和，世家大族蠢蠢欲动，却被王渊用眼神制止了。王上微微皱着眉，太子凛冽的目光扫向众人，满场顿时一片肃静。
　　“那流云就献丑了。”我叹了口气，起身向王上行礼。全然不顾太子制止的眼神。走到已经备好的琴旁。
　　我吸了一口气，略试了一下琴音。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十岁之前所学的古筝。抬眼望月，一曲《水调歌头》倾泻出来。一遍过后，指法逐渐熟练起来，心中和着词慢慢地吟唱，仿佛又回到了十岁之前，回到哥哥身边，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我双眼空洞，一遍一遍地弹着，直到指破弦断……
　　静静地坐着，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掌声中缓缓苏醒。起身，在众人的惊讶中向王上重重地跪下。
　　“流云深知王上太子在为送哪位公主去北风做客而为难，南宫世家世代深受王上恩典，却一时糊涂做出有损南雨的事来。流云一直为之愧疚，今日，流云自愿到北风做客。玲珑姐姐身子一直不好，不宜远行。而且，流云一直钦慕北地风光，正可以借此机会前去一偿所愿。望王上成全。”从王上到下臣都是一片震惊。世家大族已有几人想站起来，但硬生生地被王渊拽住了，虽然王渊也是一脸的茫然。庶族大臣渐渐从震惊转到兴奋。
　　“不准！！！”太子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他一脸愤怒地站了起来。
　　“此事需孤王同各位大臣再商议一番，想北堂公子也不急于一时吧？”王上摆了摆手让我起身，此事就此打住。

　　“为什么？”我前脚刚回到流云阁，太子雨萧然立马跟了来。
　　“流云只是在为太子分忧。”
　　“离开王宫，离开我，就是为我分忧？”平和的语调按捺不住深深的愤怒。
　　“难道你希望世家和庶族再为了公主北上这件事争斗不休，让邻国有可趁之机吗？玲珑身子柔弱，北方气候寒冷，你真的忍心？玲珑背后的家族势力，会这么轻松地让你们把玲珑送去北风吗？即使玲珑真去了，你不担心他们相互勾结？”
　　“难道你去，这些就可以解决了吗？”
　　“我去就可以平息世家和庶族之间的争斗，我还可以保证世家不久就会退出朝堂而从商，只是到时还请太子能在他们从商时给予肯定和扶助，南宫家及整个世家大族都不存在了，就不用担心我勾结外邦对南雨国不利了。”
　　“呵呵~~~ 我知道你自从落水醒来后，遍览群书，料想你的见识谋略定是不同凡响了。但你一直收敛所有的锋芒，让所有的人认为你仍是庸碌之辈，没想到，没想到，你首次显露锋芒，竟然是为了要离开王宫，离开我。”淡淡的语气满是失落。
　　“流云愚钝，只是还知道太子应以国家社稷为重。”我不得不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背后的责任。
　　“你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你是算准我会为了大局放弃你，是吗？”
　　面对他的追问，我只能沉默，我在赌，赌他不会为了我而舍弃他的天下，赌他会为了他的天下而舍弃我。
　　“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算的很准，很准。”他丢下这话，便转身离开了。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只能祈祷他对我只是一时冲动而已，毕竟我对他除了冷漠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一声低柔的女声打断了我的沉思。转身看到玲珑萧瑟地立在夜风中，楚楚动人。
　　“不为什么，我不想呆在这里，不想继续勾心斗角下去，只为了一个虚位，只为了一个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的人。”我淡淡地叹口气，坦然地告诉她我真实的想法。
　　“你不争取了，太子对你已经不同了……”玲珑卸下温婉的面具，满脸只是好奇。
　　“希望你让庶族不要放松对这事的逼迫。”
　　“我会的，这太子妃我是当定了。”她甩下话，转身离开了。

　　夜已经深了，我立在院中，那人不可能不来的。
　　“等我吗？”北堂昊天从暗处走出来，一脸玩味的看着我。
　　“早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为什么？”今晚第三个为什么了。
　　“想离开这，而且，是谁去都不重要吧？”我淡淡地看着他。无视他的探究。
　　“好。我们就等着恭迎流云公主到我北风做客了。”北堂昊天抱拳一揖，便离去了。

　　目送北堂昊天离开后，接到王渊递过来的信笺。
　　信中道，世家大族一致决定淡出朝堂，对于我的决定他们虽不理解，但不会进行阻碍。日后如有所需，他们定当竭力相助。
　　毁掉书信，一夜无眠。

　　第二日，圣旨下，我被加封为安国公主送往北风国做客。
　　至此，南宫世家在南雨国彻底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