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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7 柳田男 ...

  •   就在此时,Ivan 手中的餐刀切下最后一块牛肉,轻轻搁在了瓷盘边缘。
      铮——
      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落下的瞬间,大厅中央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盘熄灭。在我的眼睛还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绝对黑暗时,一束惨白的强光忽然撕裂黑暗,笔直地照在宴会厅中央。
      那束光里,站着一个身着华贵燕尾服、头戴高礼帽的年轻男子。
      Stowe Thomas Brightman。
      小 Brightman 总统。
      听 Kisha 说,这个继承人从不按常理出牌。他极度痴迷于古典魔术与人体切割,甚至自己投资开设了巨大的魔术工厂,常年在底层一间被称为 Underground的地下马戏城里进行怪诞的表演。
      原本各据一方的财阀二世祖们拍着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慢慢朝中央靠拢,朝那名礼帽男子投去期盼的目光。紧接着,是一段冗长的、无聊的、掺杂着低俗人体切割与视觉欺骗的恶俗嘉年华秀……
      名流们在魔术的障眼法里疯狂尖叫,而在这个荒诞酒会的尾声,政府的秘密武器终于在掌声中揭晓。
      但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巨型机甲,也不是毁灭性的高阶 AI。
      柳田男(Yunagita)。一个躺在维生舱里、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亚裔男性,似乎只有十五岁左右。那张平静的脸在惨白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单薄,不知道他是不是与近期这一系列残忍的连环爆炸案有关,更不知道他是否了解“幸福未来计划”的内情。
      ……
      画面一转。
      此刻,他正躺在我面前的 CT 扫描仪里,赤裸的身体上与头皮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感应线。这里是 Kisha 费尽心机找来的废弃综合医院,万幸的是,这台旧时代的影像设备还能勉强运转。
      由于担心他身上植入的 GPS 芯片、录音器或卫星定位装置会引来灭顶之灾,Kisha 正十指飞速地在电脑前对他的□□进行地毯式的危险元素检索。
      我站在金属台前,指尖由于紧张而微微发凉。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深夜凌晨时,在酒精与某种高纯度致幻剂的催化下,所有人最终都无法抵挡排山倒海的困意,乱七八糟、毫无尊严地胡乱横躺在香槟池边。即便有几个勉强醒着的人,也只是在多巴胺音乐的余音里扭曲、奇怪地蠕动着。
      想起早先Kisha给我科普的那句话:“别在派对上吃任何东西,因为在这样的派对上,嗑药像吃糖一样司空见惯。”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得以假装成收尾的现场工作人员,趁着整座大厅陷入瘫痪,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处于核心风暴眼的“秘密武器”带离了现场。
      “医生,你来看看这个位置……” Kisha 突然扯了扯我的高定西装,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屏幕。在柳田男的大脑核磁图像中,前后丘叶之间,嵌入了一枚纳米级的微型芯片——它像一堵严丝合缝的墙,阻断了全部感觉和情绪信号的传递。
      这不是一个自然人。这是一个用人为手段制造出来的、绝对的“失感情症”患者。换而言之, 他被剥夺了悲喜,格式化了记忆,甚至疼痛也无法感知,失去了人起码的喜怒哀乐。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脑子里有这东西,我们必须快点把他送回去!” Kisha 的语调开始上扬,强烈的好奇与对生存的极度焦虑让她脸色发白,“万一被卫星实时定位,或者有录音音频通过声纹识别出我们的身份,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和他谈话?”我强迫自己保持心理医生的冷静,同样压低了声音。
      “你还想问话?!” Kisha 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可以用文字输入,让合成语音替我说话,这样不会留下我的声纹痕迹。”
      Kisha 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恢复了她一贯的波澜不惊:“尽量在 45 分钟内完成,医生。超过这个时间,他的静默警报就会触发。”
      通过一剂微弱的唤醒电流,CT台上的柳田男睫毛颤动,缓缓坐起了身。
      他睁开眼。面对这间陌生、阴暗且空无一人的禁闭室,他的瞳孔里没有流露出任何常人该有的惊恐。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 CT 仪器,便乖乖地收回目光,像一尊精致的木偶一样继续坐在金属台上。
      隔着厚重的单向透视玻璃,我和 Kisha 在另一间操作室里死死盯着监视画面。
      我站在主控台前,在对话框里犹豫再三,终于颤抖着打出了第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合成器发出毫无波澜的机械男声。
      “柳田男。” 扬声器里,他居然立刻开口回答了。这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本我还以为会遭遇极为激烈的心理防线。
      【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错。” 他的语调平淡得像一根死线。这种过分的应答如流,反而在提醒我:他脑子里负责感知痛苦和恐惧的神经已经坏掉了。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知道。”
      【以前来过这里,或者类似的地方吗?】
      “来过。” 柳田男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皱了皱眉。他是不是把眼前的禁闭室和过去的某些实验室场景混淆了?我继续输入:
      【在那里,你都会做些什么?】
      “身体检查,和实验。”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 CT 舱。
      【今天我们也已经对你做了身体检测。下面,我们会用问答的形式来进行实验。】我想方设法让他顺着这个逻辑走下去,【上一次执行任务是什么时间?】
      “12月14日,2点14分。”
      【地点?】
      “Underground 3,N30,E55。”
      听到这个坐标的刹那,Kisha 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屏幕上跳出那片废墟的卫星图——那是前不久被炸毁的、收容了数万名无劳动能力的“女子康复中心”。
      操作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们谁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这件“秘密武器”的真正含义。Brightman 政府所谓的清除计划,竟然是用这个年轻人当做抹去人类残渣的抹布。
      我努力将自己从震惊、悲愤与心寒交织的情绪里抽离,再次在键盘上敲下:
      【目前正在进行何种研究?】
      “城市发展与年龄分布的关系。”
      【有任何进展吗?】
      “65 岁以上的人群对社会的正面影响几乎为 0。由于他们丧失了劳动能力,连带着消费动力也微乎其微。而他们对社会系统造成的负面影响却是 72%——其中包括大部分的间接影响,比如一些落后传统和旧时代精神上的错误导向。特别对处于幼儿至成年初期阶段的人类,这种精神脐带的影响是极大的。
      “在系统的算力看来,这群人已经不再是充满生命力的个体,而是一堆正在不断侵蚀城市运载力的、庞大的‘社会冗余数据’。
      “既然是冗余,就该被彻底格式化。所以我向内阁建议,必须切断这种脐带。”
      听着音响里那毫无波澜的“大屠杀理论”,我的胃在剧烈痉挛。我克制着愤怒输入:
      【因为时代变革过快,老年人才会无法跟上步伐。如若不改变环境,未来被淘汰的人会越来越年轻化。往“如何促使社会稳定”的议题来研究,我认为会更好。】
      “不行。” 柳田男歪了歪头,“时代的进程是没办法在如今这个局面下稳定下来的。”
      【人民只要能安居乐业,社会就能稳定了。】
      “人类的欲望是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狮子,是不会简简单单地被安居乐业满足的。” 柳田男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单向玻璃,冷酷地吐出惊世骇俗的字眼,“与其一味地去迎合他们,不如一开始就剥夺满足的可能。只有彻底的匮乏,才能驯服他们。”
      这是什么吃人的野兽理论?!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手指在键盘上暴躁地砸出了一连串质问:
      【确实。那么你觉得一小部分人类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了 99% 的财富,而绝大部分人类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这样公平吗?】
      “社会形态的分布不需要公平。” 柳田男的声音依然完美得像一条直线,“金字塔的形态才是最稳定的结构。每个人清楚自己的阶级和位置,社会才会稳定。更何况,地底的现实根本不允许每个人都满足自己的欲望。”
      【所谓的自由和公平,并不是指每个人都放任自己的欲望,而是让每个人都适当地约束自己的利益,从而产生社会契約。自由、公平、公正是指选择的自由、机会的公平、和底线的社会公正。】
      虽然我此刻在隔壁房间按键盘的手都在气得发抖,但通过电脑电脑传达出的合成男声却没有半点起伏。我的愤怒被代码过滤成了死水,和患有失感情症的柳田男那毫无情绪的嗓音在空气中交织、重叠。
      那种怪异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对白,就像两台已经坏掉的机器,在废墟里进行着关于人类命运的辩论。
      “医生!你现在没时间改变他的政治倾向!” Kisha 习惯性地压低声音,惊恐地拉住我的手腕,“你能不能问点有用的?!问出政府下一步的建设计划和他接下来的打算!”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归心理医生的理智,在输入框里调整了策略:
      【不过,你的思想自然有超越我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对你进行这场实验的目的。】
      “很抱歉没办法说服您。” 柳田男有些呆滞地坐在金属CT台上,像个被遗弃的娃娃,“您可以改变我的底层程序,让我变得更有说服力。”
      我看着那张英俊却空洞的脸,内心泛起一丝悲凉的荒诞感。这家伙还真以为自己是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人。如果改变一下代码就能加强某项技能,那人类千年来何必去博览群书、何必去十年苦读?还真是个可怜的半成品。
      【实验结束后,我们会帮你做整体的系统升级。现在,我想知道你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我已经发现,这个处于失感情症状态下的柳田男是一个绝对直白的人。他不会伪装,或者说,Ivan 根本没有在他的脑子里输入名为“谎言”的程序。而且,他此刻深信不疑我就是那位定期帮他调试脑机接口的官方科研人员。
      “实验和编程结束后,我要去和 Mr. Marx 谈话。” 柳田男机械地陈述着,“我会向他们交代一下地底王国的现状,我想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关于有效治国的理论。然后,再去听听 Mr. Malthus的看法,关于下一步的具体清洗该怎么做。因为目前为止,我已经完成了他关于‘部分人口消灭’的指标任务。”
      这是什么鬼话?!
      我转过头,震惊地对 Kisha 皱起眉头。Kisha 也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马克思?马尔萨斯?
      这些生活在上个世纪乃至更早以前的哲学家和政治学家,是历史课本上反复出现并被Brightman政府恶意曲解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活在柳田男的生活里?我甚至开始从心理学的角度怀疑,这个秘密武器是不是患有极其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
      【你和马克思先生、马尔萨斯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在很多年前的一次实验中,应该是 12 年前,我的大脑被输入了一种虚拟议会程序。从那以后,我渐渐就能在脑海里看到他们,并和他们展开交谈。”
      【你还能在脑子里看到谁?】
      “基本上,他们三个是我最近最频繁会面的人。” 柳田男像一个坏掉的语音助手一样,开始一连串吐出冰冷的名字,“以前是有很多朋友的——John Rawls, Roger Scruton, Alasdair Macintyre, David Miller, Antony Duff, Robert Nozic, Andrew Von Hirsch, Daniel Farrel……”
      随着柳田男嘴里吐出这串冗长而怪异的名单,Kisha 努力在键盘上敲击着进行数据库交叉比对。
      结果跳出来,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全都是21世纪的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家、法学家、共同体主义大师。
      这一切很明显不可能是出自柳田男自身的虚无幻想。哪怕他是个天才,要在脑海里建立一个如此宏大的政治哲学矩阵,也必须有人向他提供信息量巨大的古典禁书和底层代码。而那个藏在幕后、把这些庞杂的思想作为肥料灌输给柳田男的人,必然对这些哲学理论有着超乎想象的深入了解。
      普通人如我和 Kisha,连这些名字都觉得拗口。而那个饲养柳田男的驯兽师,在用无数主义对这具空壳进行喂养后,最终,却冷酷地替他选择了一种最激进、最血腥的单一思想。
      【是谁介绍他们给你认识的?】我死死盯着单向玻璃。
      柳田男歪着头,似乎在检索那个被加密的底层词条。我连忙修正了我的心理学用词:
      【是谁,最初当了你的老师?】
      “是 Nikonov 老师。”
      Ivan Andrea Nikonov。
      那个两代 Brightman 政府的首席政治辅佐。如今已是72 岁高龄、却依然活跃在权力核心最深处的神秘老人。
      一直有传闻说,小 Brightman 由于无心治理国家,其实Ivan 才是那个真正握着提线木偶丝线、在幕后操纵整个地下王国的神明。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一种夹杂着崇拜与极度恐惧的战栗感瞬间爬满全身。
      如果说在这个凡事被监控、被限制的铁笼里,我和 Kisha 只是两只趴在井沿上、试图去窥探陆地丑恶的井底之蛙;那么 Ivan Andrea Nikonov,就是一个生活在井外、能轻而易举填平枯杀死青蛙的人。
      这是一个让人连反抗都会感到绝望的恐怖男人。
      玻璃窗后,柳田男还在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像是陷入了某种逻辑死循环:
      “大家在我的脑海里,就像在开一场圆桌会议一样……只是人多了点,挤了点。每天每天,我都不曾觉得疲惫,我喜欢那种头脑风暴,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说话……我不喜欢孤独。”
      “Roger 是一位真正的英国绅士,他创造的世界观有着理性的唯美,只是他太沉溺于他的保守主义理想了……Antony 和 Andrew 更像严于律己的军人,他们希望地底社会是绝对井然有序的,法律能涵盖一切奖惩……但我实验后发现,民族主义不适合在我们当今的社会里实行,慢慢地,很多人在我的脑子里消失了……自由主义也不适合,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们都不见了。”
      他垂下头,声音里依旧没有情绪,却透着一股机械坏掉后的诡异悲伤:
      “说起来,真有点想念大家聚在一起辩论的日子。”
      我看着他,手心全是冷汗。我想,这具完美的□□到底是如何被 Ivan 一步步解剖、输入程序、清洗掉其他哲学,最终变成一头只剩下毁灭指令的野兽的。这段残酷的真相,恐怕连柳田男自己都无法得知全貌。
      “医生,时间到了。” Kisha 的声音在黑暗的操作室里响起,“我们该送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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