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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8 提线木偶的 ...

  •   世人都叫我小 Brightman。
      仿佛我生来就没有名字,只是那个坐在高塔上的一座雕像。谁都可以来扮演这座雕像。
      我并不想当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当年父亲将那枚沾着他血汗的最高权杖递给我时,他说,这是一种无法逃避的血缘责任。但在我看来,这更像一具精致的枷锁,紧紧卡住我的咽喉和手脚,让我连呼吸一口纯净空气的权利都被剥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枯竭,在无能为力中慢慢死去。
      我的身体里,明明流淌着无与伦比的艺术血液。我热爱诗歌,热爱绘画,热爱音乐。啊……萧邦、李斯特、舒曼,那些悠扬、迷人又不失古典内涵的旋律,本该轻轻拂过地表的原野,拂过一个又一个世纪,只为填补我灵魂深处的虚无,让我变得完整。
      如果我能生活在那些古典的时代,哦不,我并不贪婪,上个世纪就好。这样我就能躺在松软翠绿的青草地上,看着恬静的月光与闪烁的繁星在宁静的夜晚里相互调情;就能观望那一尘不染的天空,布满几乎触手可得的棉花糖般的云朵,闻着阳光被晒焦的香味去美美梦游……而不是待在这座由钢铁和霓虹灯焊死的地底铁笼里,看着四大家族像蛆虫一样蠕动。
      我曾有过几个兄弟姐妹。如果他们当中能有一两个有幸从父亲那继承一副健康的身体,那么我如今也不必承受坐在王座上的煎熬。可惜,在这个因核辐射和基因自噬而逐渐断子绝孙的Brightman家族里,他们大多在襁褓中就夭折了。父亲也怪可怜的,他毕生构建的独裁帝国,唯一剩下来的继承人,却完全没有继承到他哪怕千分之一的政治才能。
      当然,他也尝试过放弃我。在他活着的最后几年,他用尽了各种恶心的生物技术去试管、去克隆更优秀的、流着他血液的继承人。但很遗憾,诅咒似乎死死缠着他,也死死缠着我,那些流水线里出来的胚胎不是畸形就是死胎,我依旧是唯一活到最后的那个报应。
      幸好,我还有 Nikonov 老师。
      在父亲冰冷的尸体旁,他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不用担心。他说,我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他会替我搞定一切烦人的噪音。后来,他确实办到了——他搞定了父亲残存的死党、搞定了那些企图分一杯羹的夺权财阀、搞定了地底下所有的媒体……而我,只需要在需要我露面的公众场合,像个传声筒一样,念一念他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再加入一些演技,扮演好小Brightman这个角色。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货。我知道 Nikonov 看似在辅佐我,实质上是在利用我的世袭合法性,去实现他那套将整个人类文明格式化的集权野心。可那又怎样呢?父亲的心血总算得以被完美地继承下去了,甚至比父亲在世时还要稳固。而我,也能拿到源源不断的经费,去过我喜欢的生活。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我所追寻的艺术和Nikonov的政治野心,原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直到那一天,平行线被一双婴儿的手彻底交织在了一起。也让我意识到,放弃权力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我在 Underground拥有一家庞大的马戏团。地底的嘉年华每晚都在混乱与狂欢中进行。那里经常会迎来不同的异类——有丑陋的侏儒,有雌雄同体的青年,也有过瘸腿的独眼老汉。而那天,在散场后的空长椅上,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我将他收养在戏班里,让他与那群被社会遗弃的畸形客人们生活在一起。孩子的生长速度惊人得像神迹,他很快学会了在钢丝上跑步,学会了用童音说话,学会了各种戏法。到了晚上,小小的他会穿着小丑服同我们一起表演,躲在箱子的两层夹缝中配合大变活人的魔术;或者在光线死角里帮我们递送道具——因为他太瘦小了,只要动作足够敏捷,台下那些愚蠢的观众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
      白天,他就在马戏团的后台到处乱跑,到处恶作剧。拔掉大胡子飞刀手的胡须,或者把头埋进花姑娘层层叠叠的蓬蓬裙里痴痴地笑。
      在那间弥漫着廉价香水与马匹粪便味的帐篷里,我竟然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家”的幻觉。我想,如果我那古板的父亲还在世,一定会极力用利益帮我安排一场政治联姻。可我始终觉得,家从来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为了繁衍下一代而凑在一起的停尸房。就像小时候,我的父亲母亲都还健在,在那个冷漠、充满了政治算计的总统府里,我从未觉得有一秒钟像在马戏团里这般幸福。
      家可以衍生出各种形状,只要它能让人觉得温暖、快乐,有希望。
      于是,我觉得我的孩子该有一个属于他的名字了。
      那段时间,我正靠在后台的丝绒沙发上,拜读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我总是愿意固执地相信,我的马戏团就是地底下的“远野”。因为这里住着各种不被世俗理解的河童与座敷童子,他们那么可爱,保留着最原始的兽性或神性,不修饰,不掩盖,在一片狼藉中坦诚相见。
      而我的孩子是同我一起见证这篇远野的原住民,于是,我给他取名,叫柳田男。
      没过多久,我发现他聪明得像一尊神赐的容器。他学任何东西都快得让人害怕,并且拥有恐怖的绝对记忆。五岁那年,他仅仅翻阅了一遍,就一字不落地记下了莎士比亚所有的戏剧剧本。甚至连那些老演员的唱腔和微表情,他都能学得栩栩如生。
      每当看到他不厌其烦地蹲在舞台下面的阴影里,用近乎圣洁的童音提醒着台上演员忘掉的剧情和台词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我的孩子要是生长在一个阳光充沛、政局稳定的古典时代,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戏剧大师!
      但如今,在这个该死的 2711 年,他不能!!
      在如今这个科技筑起的纪元里,人类的未来是单一的,就像一个漆黑的死心塌地黑洞,你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偏振。有的,只是苍白褪色的底层现实,和被财阀包装得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就长满蛆虫的伪造梦想。我不想让他去任何地方,我只想让他一辈子待在 Underground的帐篷里。只有待在我们的马戏团里,对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我以为我能用我的权力和马戏团,死死守护住他纯真的美好。
      可你们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后来,Nikonov 那个虚伪的、满口政治逻辑的怪物,抢走了我的孩子!他竟趁我沉浸在舞台谢幕的掌声中时,像一条毒蛇一样,在后台绑架了小男!
      哎……直到那一刻,我才从荒诞的梦里惊醒。原来那个古板的俄罗斯老人,过去十二年里,从来没有一秒钟停止过对我的监视!他像一头盯着腐肉的秃鹫一样,死死盯着我的孩子,觊觎着小男那近乎神明的天赋异禀!
      Nikonov 不仅抢走了他本该在后台无忧无虑长大的纯真岁月,还用手术刀、用那些该死的古典哲学和代码,彻底抹去了我孩子最珍贵的纯真,把他做成了一具没有痛觉、没有眼泪的怪物!
      我的小男,本该是舞台上的小王子,现在却成了他Ivan清洗地底蝼蚁的工具!
      我一定要报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把这层虚假的天空彻底砸碎,我也一定要从那个强迫症老怪物的手里,把我的孩子,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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