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夢遊患者

6、Chapter 5 上面

　　“你打算怎么上去？”我试图用严肃的表情掩盖内心的纠结，“即便把我俩打包卖了，恐怕也凑不够那张通往地表的门票吧。”
　　Kisha 停下动作，用一种像是在评估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半开玩笑地挑了挑眉：“如果是你的话，好好打扮一番，说不定真能卖出个好价钱。”
　　我无言以对，只能用沉默来抗议这种调戏意味的幽默。
　　Kisha 优雅地挥了挥手，像个胜券在握的指挥家，示意我稍安勿躁：“明天一早来这儿报到。我们要做的准备工作多得超乎你想象。至于怎么上去……那是明天的惊喜。”
　　她那种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感到一阵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她缜密计划中的一个齿轮，还是仅仅因为她想在这次疯狂的冒险中找个伴。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半只是在挥霍那无处安放的叛逆和意气，而我竟然在陪她冒险。
　　这种冲动，对于我这个习惯了风险评估的中年人来说，是种危险。
　　但我还是在脑海中飞速地寻找着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偷摸去富人举办的宴会会坐牢吗？似乎从未听过相关的判例。既然每周五都有名流云集，混进去或许并没想象中那么难。
　　更重要的是，那个所谓的“秘密武器”于我简直像为小孩设计的糖，只需要一点点甜头就勾住了我所有的好奇心。我控制不住去猜测，那是那种能改写地表格局的颠覆性技术，还是某种能彻底模拟意识的高阶 AI？又或许是能满足二世祖们猎奇癖好的玩意——比如某种能高效掠夺资产或定点暗杀的工具，那就一定与最近的爆炸案脱不开干系。不管它是什么，一定和“未来幸福计划”多多少少有关，明晚的派对就是我拿到证据、阻拦父母盲目投奔的最好机会。
　　我盯着 Kisha 忙碌的背影，在心中做了最后的决定：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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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7 点 45 分。
　　经过 Kisha 的一番“爆改”，此时的我正和她并肩站在 Galaxy 演艺经纪公司的楼下。这里是地底世界最大的梦工厂，拍摄着所有粉饰太平的视觉大片，也是时尚与权欲的起源地。我暗自调整呼吸，故作镇定地同她一起步入这栋金碧辉煌的大楼。
　　Kisha 向门口等候的一个男人挥了挥手。
　　那是个穿戴极其时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丝阴柔的瘦高男人。他一看到 Kisha，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踩着细碎的步子急速迎了过来，语调带着大龄名媛特有的黏腻腔调：“Kisha，你来得真是准时，我都怕你赶不上呢！哟——这位帅哥是？”
　　“本来能更早的，帮这家伙伪装真是折煞我了。”Kisha 熟练地调侃着，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家伙叫 Bill，最近认识的……心理医生。”
　　“有点冷酷的感觉呢，不过，正是这样才够味嘛！”男子一边飞快地打量着我，一边娇嗔地跺了跺脚。
　　Kisha 随即向我介绍道：“这位是 Jeff，我的大学同学，目前在 Galaxy 的服装设计团队。他能带我们进去。”
　　我出于礼貌伸出手想跟他握一下。可 Jeff 却根本没理会我悬在半空的手，而是带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香水味将脸直接凑了过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拒绝的时候，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左右贴面完了。
　　“这是我的名片，可以随时联系我哦……”他凑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湿热的呼吸弄得我耳朵发痒。错身的瞬间，他已经极其隐蔽地将一张卡片塞进了我西装的胸袋里。
　　我们一路跟随着 Jeff 穿过层层关卡，直到被带上 37 楼的中转楼层。一出电梯，刺眼的镁光灯和无数张精致绝伦却又大同小异的年轻面孔便扑面而来。一转眼的功夫，Jeff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瞬间淹没在了涌动的人潮中。
　　还没等我站稳，我和 Kisha 就被庞大的人流裹挟着，随波逐流地被推进了另一辆巨大的全景玻璃高空电梯。伴随着一阵短暂的、让人耳鸣的加速，我透着玻璃已经能够看到地表世界了。
　　那是与电视或全息投影里被美化过的画面完全不同的景象。地表漆黑的雾气中，无数粗砺的未知颗粒物正疯狂地对撞、撕扯，像是一场足以带来世界末日的沙尘暴，又像是一场粘稠的腐蚀性暴雨。
　　这里没有丝毫阳光，视野所及只有无尽的阴森与死寂。
　　这地方真的能住人吗？父母未来要在这种地方“养老”吗？难道高层也在上面造了一个像 Galaxy 公司这样庞大的玻璃防护罩？
　　我看着脚下逐渐缩小的地底入口，心中发出一声冷笑。原来 Galaxy 公司根本就是与地表直接相连的。我们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力支付、不可奢望的“去往地表”的资格，对这群权贵来说，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生活，甚至只是他们饲养娱乐圈玩物的空中游乐园。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高维世界的喧嚣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而在狂欢人群的疯狂推挤中，Kisha 最终也与我彻底冲散了。
　　映入虹膜的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视觉风暴——橘色而柔软的高级调光，宽敞富丽的穹顶大厅，以及衣着华贵、散发着昂贵香水味的男女。虽然在老电影里无数次看过这样的场景，但这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其境。
　　视觉传递的奢华影像通过神经中枢，粗暴地催化出大量的多巴胺。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理智，多巴胺反映出来的强烈兴奋感，让我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微微上扬。
　　直到一同搭梯上来的人熟练地融入眼前的画面，我才猛然惊醒。
　　一位端着托盘的侍者经过，我见机拿了一杯金色冒着气泡的液体。
　　“第一次去这样的场合，你一定会无所适从。可以用喝酒掩饰尴尬。” 白天 Kisha 叮嘱我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举起酒杯，透过充满气泡的金色液体，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胖子身上。他穿着一件剪裁怪异的紧身背心——或许那本不是紧身的款式，但他那肥硕的身躯像一坨肆意增生的脂肪，将衣料崩得随时都会断裂似的。他左右拥抱着四五个女孩，那几张脸有些眼熟，都是在巨幅海报上才能见到的明星。
　　这胖子正咧开嘴放荡地笑着，分外饱满的脸颊随着□□的表情堆叠出恶心的褶皱。
　　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Kisha 娴熟地在没有联网的独立设备上敲击字符，调出照片向我科普：
　　“Austin Bartlett，四大家族之一。Bartlett 家族企业最早不过是靠空调和民用空气净化器起家的普通商贾。然而，当人类撞上自毁红线、地表空气重度污染且放射性物质弥漫的灾难期来临时，Bartlett 家族展现出了他们令人战栗的贪婪与前瞻性。
　　他们先是利用媒体疯狂制造生态圈彻底灭绝的社会恐慌，宣称外界的空气早已沦为致命的毒药，一旦吸入就会引发不可逆的基因崩解与身体指标恶化。随后，他们用惊人的资本垄断了全球生物与材料研究院的关键原材料，强行买断了“纳米高分子催化筛分”的全球唯一专利。在完成了这场物理维度的绝对垄断后，他们开始向全人类兜售一个名为“空气再生技术”的救世主故事——他们声称，只有使用 Bartlett 出品的重组空气，人类的身体才能恢复健康，头脑才能重新保持清醒。
　　可撕开这层高科技的面纱，他们其实也只是地底王国里手段高级的“清道夫”而已。他们兜售的所谓高维技术，不过是将那些从废墟里抽上来的浑浊气体，用物理手段多过滤了几层。可如今，整个地底王国的中央空气吞吐权已经彻底掌握在他们手里。Bartlett 家族早已成为了联合政府不可触碰的独家合作伙伴，甚至连底层平民纳税人的账单里，都被强制要求支付一笔高昂的‘空气清新税’。”
　　如今的 Austin Bartlett 显然没有他父辈的半点精明。但如果你的祖辈给你留下了如此庞大的、通过呼吸就能躺着收钱的商业帝国，连你的孙子都能坐享其成、为所欲为，那你确实不需要再奋斗什么了。
　　他像一头在啃食精致法式大餐的蠢猪，不计形象地亲吻着身边的女人。由于大厅构造的关系，他所处的角落被阴影笼罩，似乎正因如此，他的动作越发大胆、毫无下限。
　　“很令人作呕吧。”
　　一个突如其来的傲慢声音，将我从恶心里拉了回来。
　　“这个胖子倒是和女人绝配。”
　　我侧过头。我见过这张脸——Law Carnegie，垄断地底全部水源与再循环技术的 Carnegie 家族继承人。Kisha 说过他是个同性恋，现在看来她没说错。Law 正盯着 Austin 那个方向，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嫌恶到极点的生理排斥。
　　“公众场合，是有点不太雅观。”我晃了晃香槟，装作没听懂他的深意。
　　“你是新人吗？”他转过脸看向我，那张英俊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副精明的殷勤。
　　“还不算正式的新人，有幸可能将参演 Levis 导演的新作——《十二个人》。”想起 Kisha 提过这个男人极度虚荣、热衷于彰显特权，我随口瞎诌了一个导演和一部根本不存在的电影。
　　“Levis 是个不错的导演，他的片子我都有投资。” Law Carnegie 挑了挑眉，用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希望可以尽快看到你的‘演出’。”
　　他喝了一口酒，将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种低沉且充满暗示的语调：“我和 Levis 导演交情很深。或许……我能帮你直接‘锁定’这个角色。”
　　这是上流社会最直白也最廉价的交易。
　　“不用了，我这个人，其实更享受竞争的过程。”我微微一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流露出任何反感，视线游离在他厚重的眼袋之外。那种属于阶级剥削者的恶臭，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Carnegie 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不管是 Bartlett 还是 Carnegie，还是这个宴会大厅里的大多数主宰者，他们的人生态度都让我感到深深的可悲和对人性的失望。
　　在很久以前，在每一个挤在令人窒息的通勤车厢里、被周围那些行尸走肉般的面孔紧紧包围的绝望早晨，我都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能站上这个社会金字塔的顶端，我一定要过上真正有尊严的人生。
　　我将无需再为生存耗尽每一寸生命力；我会住在一所宽敞到能让心灵平静的大房子里; 我会成为一位真正的绅士，说话得体，举止优雅，在闲暇之余品味古典书籍。我会尊敬每一个人，奉行“众生平等”的哲学。我绝不会吝惜财富，我会用它去购买底层人无法企及的高尚尊严。因为尊严是无价的，再多的财富我都愿意支付。
　　可现在，我就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群切切实实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主宰者。
　　荒谬的是，他们甚至比地底下那些挣扎求生的凡人更没有尊严。他们沉迷于最低级的□□与虚荣，去欺骗、去利用、去肆意践踏年轻人的梦想；他们贪得无厌，心胸狭隘，皮囊之下唯利是图。
　　位高权重又怎么样？扒开那层手工定制的高定礼服，内里一样的爬满蛆虫，一样的腐烂不堪，一样的毫无尊严可言。
　　呵呵，这世界还真的是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