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夢遊患者

2、Chapter 1 连环爆破案

　　“各位，晚上好。欢迎收听2726年12月14日HBC（Human Broadcast）夜间新闻。首先，让我们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节日喜悦中——西城区正满怀热忱地布置家园，迎接这一神圣佳节。请看本台发回的现场视频。”
　　画面中，色彩饱和度被调到了最高，几乎有些刺眼。
　　‘Hi，主播，你好。我正置身于幸福的西城区。请看我身后，居民们正簇拥着全球仅存、血统最纯正的巨型松树。这种大自然的恩赐，在政府的精心呵护下依然散发着远古的芬芳。让我们听听这些沐浴在文明光辉下的孩子们怎么说。’
　　‘我们真的太走运了！能亲眼见到这种参天神迹，简直是上帝对地底世界的额外垂怜。我敢保证，圣诞老人今年一定会通过过滤管道，为每个听话的孩子带去惊喜！’
　　‘对于能呼吸到这些特供的松针香气，并拥有如此完美的一天，我深感卑微与感激。感谢联合政府，哈利路亚。’
　　“看来西城区的每一寸空气都流淌着甜蜜与美满。感谢前方记者的分享。现在，请将镜头接回演播大厅。”
　　“好的，感谢前方的温馨报道。下面播报下一条简讯：位于北环下三阶的某女子康复中心发生了一起轻微的压力泄露事故。尽管急救人员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便开展了极速营救，但令人遗憾的是，该区域暂无生还报告。事故起因初步判定为陈旧设施的意外漏气。在此，政府提醒广大市民，请务必关注您的生命安全指标。”
　　起因不明，由于意外。
　　最近这类“意外”多得有些离谱。我敲击键盘，在智能体的搜索栏里输入“2726年”和“原因待查”。跳出的结果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原本麻木的知觉：
　　•3月14日，凌晨2:34：鲁曼切精神病院火灾。凶猛的火势在短短30分钟内完成了它的“使命”，整座病院无人生还。起因：仍在调查。
　　•5月14日，凌晨2:34：华新天使阳光残障中心塌方。因“设备维护”警报未鸣，废墟下全员遇难。起因：疑似局部地壳震动。
　　•7月14日，凌晨2:34：城东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爆破。无人幸免。起因：待查。
　　•8月14日与10月14日，同样的凌晨2:34：两座大型复健中心先后无故爆破。
　　这分明是一场场经过精密计算的屠杀。计划者有着令人发指的强迫症：每逢单数月地14日，分秒不差的时间，一个不留。如果逻辑成立，明年1月14日，死神的镰刀又将挥下。
　　这些地点毫不相干，却又有着唯一的共性：那里的人，对社会而言已失去了“产出价值”。
　　就在我的寒意尚未褪去时，新闻播报员那温和、没有感情、令我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政府近日隆重颁布「全人类幸福未来方案」。根据该方案，在为文明奋斗五十载后，我们的长辈将获得梦寐以求的最高奖赏：移居地表陆地，拥抱真正的阳光、空气与海风。为了回报这些伟大的贡献者，国际联合组织将全额资助建设大型‘云端社区’。那里不仅提供自助美馔与顶级娱乐，更让每位老人能‘拎包入住’。社区预计明年初竣工，下月起正式开放申请。”
　　不祥，极度不祥。
　　这听上去简直像个拙劣的童话。自五十年前北极最后一片冰川融化，陆地大部已被淹没。在仅剩的 23% 土地中，一大部分是由于战争和辐射导致的重污染死地；另一大部分则被联合组织划为“自然保护基地”，名义上是维护生态，实则是权贵们的私产，普通人严禁入内。
　　最初，一些不愿意去地底生活的人们还试图在那仅占地表面积 3% 的残喘之地维持生活，但那点土地根本无法承载庞大的人口。就在这时，掌握着核心命脉的四大家族开始了他们最卑劣的围猎：他们疯狂垄断了水源、清洁能源和基础口粮，利用灾难恶意抬高大宗商品物价。高昂的生活成本像一把巨大的刷子，将普通人从地表层层刷落，逼进地下世界。
　　哪怕是到了地底下，原本承诺的“自由出入”也成了幻影。最初是轮流制，后来改成了抽签制，再后来，政府出台了名为“环保税”的重锤——门票费逐年爆涨，直至变成一道无形的禁足令。在今天，绝大多数新生代的底层人民，甚至从未亲眼见过那片被富人锁在栅栏里的陆地。
　　这是一个极度落后又极度发达的时代。我们吃着单一的合成淀粉，却能通过“味觉感知器”模拟满汉全席；我们缩在像棺材一样的胶囊公寓里，却能用5D投影伪装出旷野的自由。我们活得像一群低贱的昆虫，在窒息的蚁穴里忙着生，忙着死，甚至没有时间去了解过去，却还要为了当局者书写的历史去参加一场又一场卑微的考试。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母。
　　如果所谓的“陆地社区”只是另一个更高效、更华丽的“北环下三阶”，那这便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我绝不能让他们去参加那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