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夢遊患者

1、序章

　　我叫 Bill Watson，大家都叫我 Billy。我的职业是心理“咨询师”——在这个时代，这个词更像是一种点缀。
　　此刻，我正通过音频线路聆听一位女士诉说。她叫 Kisha Brook，NASA 的一名数据维护员。她的工作乏善可陈：每天在程序的海洋里巡检，确保那些从未出过错的代码继续不出错，以此维系所谓“继承人类文明”的宏大事业。她说她梦寐以求这份工作，可现在，她无来由地感到悲伤。
　　“或许问题不在工作，”我机械地抛出职业性的引导，“谈谈你的生活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细微的、像碎纸机搅碎纸张般的呜咽声。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归于死寂般的平静：“每天像老鼠一样穿梭在试管地铁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实验鼠。我住在东蚁穴，虽然那是公认的繁华区，可也不过是另一个不见天日的胶囊公寓。食物……甚至连食物都……”
　　她没能说完，哭声淹没了单词。我握着话筒，却给不出任何安抚。因为我们都生活在同样一个被无形的巨手挤压的狭小匣子里，我也努力尝试过扭动脖子寻找能够畅快地呼吸的位置，结果却只留下颈椎的酸楚感。只是我比她更早地进入了麻木期，失去了悲伤的能力。
　　就在我搜肠刮肚寻找安慰词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女声切断了对话： “诊断结果：失眠、轻微强迫症；病状：胡乱臆想；治疗方案：每晚21:00，服用安眠药3粒。”
　　大数据通过她的音调、频率和应答间隙，精准地将她的痛苦格式化。在这个时代，AI 与人类互相渗透：它们离不开人类的行为数据，人类则依赖它们的“超能力”苟延残喘。比起农耕时代的祖先，我们脆弱得像实验室里的瓷器。为了活下去，我们植入芯片，穿上外骨骼衣。
　　晚上六点整，我习惯性地执行了桌面清理程序，起身离开。办公大楼的蜂窝里，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影子探出头来，行色匆匆地汇入人潮。
　　抬头望去，地底顶端的阳光发射体正刺眼地模拟着夏天北纬 30 度的烈日，不到 19:30 它绝不会熄灭。我突然觉得 Kisha 有些矫情——这些虚假的阳光、拥挤的蚁穴、模拟的节气，不早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了吗？
　　一千年前的核泄露逐渐让地表成了废土，只是那时的人们正忙于周旋地缘政治、经济危机和AI爆发，对这些毁灭的征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 2099 年，人类才彻底逃离了满目疮痍的地表，在联合国的决策下建立了这座地底生态圈。这里有 1:1 的城市架构，只是原本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通往地底深处的蚁穴。我们依然有繁华的社区、有先进的超速列车；这里有蓝天、白云和晚高峰，甚至生活方式比从前更先进。只是，我们都知道，这里没有风，只有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