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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彼其之子 棋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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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落在地上,发出苍凉的叹息。
白落黑走,两人都无心理会那粒掉落的白子。
忽然,程衠重重地咳,震乱了案上香茗升腾起的袅袅薄雾。
两樽酒,两盏茶,一方黑子散乱如繁星,一方黑子齐整似盘卦。是醉入乱林?还是心如止水?赢或输,黑白江山,一瞬之间。
公子易迟迟未落子,他思索着。
程衠仍是咳,伸了手,却使不上力气去拾碰落的那一粒白子。
“易玄不在营中的消息,公子且此刻必是知晓了。”公子易递上茶盏,微微抿起薄唇,“依着公子且的性子,万万不会放过今夜的机会。”
“公子······都已安排好了?”
“老师当年的教诲,易玄谨记。行兵者需行出其不意之兵,惑敌,法道也。”公子易缓缓拈起黑子,沉声道。公子且今夜不会放过的机会,这是他需要的时机。
“城门大开,撤兵隐迹,营火恍惚,歌舞阵阵。公子且最是疑心重,此等空城之象恰恰能够迫使他行谨慎之计——不会轻举妄动,正面攻营。”程衠一面打量着棋盘中看似无甚章法的黑子,一面道,“营后自然是无人的——总有几个小卒走动,倒也能安了他的心。”
公子易颔首,将一粒黑子远远叩在数粒白子外,说道:“自乱阵脚,兵家之大忌,易玄便是要公子且行差踏错——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就在公子且欲将攻营时,淮军军营粮草走水的消息必能让公子且分了心,而后,无论公子且做何进退抉择,都在易玄的把握之中了。”
“他若执意攻营,早先埋伏在暗处的诡兵便派了用场;他若欲走,机关陷阱虽只有几个,但全身而退也是决计不能的。”公子易抿起唇角,继续说。薄唇如刀,甚是俊朗。
“粮草······最能扰乱主帅心神的······好一招‘暗度陈仓’!”程衠抚掌而笑,一时又轻轻咳了起来。他点点头,似是自语,又说:“世间怕是唯有公子易能左右人心了······”
只见棋盘上,杂乱的黑子不知何时结下了一张天罗地网,逃不出、入不得,白子俨然只有束手无策的慌张。
“多年不见,老师的身体不比当年康健了。”公子易抬眸,关切道,“老师脾胃一向羸弱,深山之中,又是寒冬气节,怕是也难能调理好身体的。”
“卑贱之人,有劳公子挂心。”程衠谦卑应答,“万般天定,老朽枯槁之躯,何必特特将养?听天由命便是了。”言下之意虽未明说,公子易心中已然明了。
棋子叩在盘中,余下两相沉寂和一派不言而喻。
遗落的白子,不知何时以被公子易拈在掌中把玩,稍一用力,便是化做齑粉、沦为尘土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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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飞雪,茫茫山莽湮没在苍苍的白中。曲折蜿蜒的林间小径直扑向天涯似的,看不见尽头。僵硬的石子裹上一层厚厚的寒意,让人不由生出天地间最缠绵悱恻的无奈。凝结的溪涧旁,斜伸出几枝殷红如血的梅花,映着离人入骨的相思血泪,正默默吐呐着倔强的芬芳,别有一番孤芳自赏的美。
庭院中,一片香雪海兀自飘舞着清冷的花瓣,花落成海,散落在雪地上,入眼便是一派纷呈的琉璃美梦。
晨起,正是一派清明。
丹青挑着碎步,在松软的雪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她披着及腰的长发,不施粉黛、不加钗环,只一袭月白色的布裙,长长地铺在洁净的白雪上。忽然一阵冷冽漫过,梅瓣落了她满肩,伴着寒风,有星星点点的芳香萦绕着她纷飞起舞。
她孤身立在林间,孑然却掩不住自身的倾世之美。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郎朗的吟唱声从廊下传来,引着丹青迎风扬开素袖,起舞在这香雪海间。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
男子的步伐到底是要重上些,她听着清晰的步伐响在耳畔,不觉面上一红,心跳得更快了。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她禁不住出声应和着那渐行渐近的吟唱声,双颊有滚烫的气息一直点染到指尖,就像天边浓烈艳丽的红霞,不知何时已涨满眼帘。
她竟从未发现,原来晨霞也可以是这样浓艳的。而这样轻易充盈了方寸之地的浓艳,就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也从未想到,原来男子的气息可以这样令人生出难言的心思,即使陌生难辨,也不由得让人想将他从那皮囊到心都看个仔细。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静止了,思绪的藤蔓应该就是在这时紧紧缠绕住了她懵懂不知世事的心。无措、犹豫、激动······十五年来鲜少拥有的感觉刹那间汹涌泛滥。她只觉得那温柔的梦魇毋庸置疑似的,游走在她心底最为隐秘的角落,而她,竟由着这份悸动恣意妄为,丝毫没有设防的意思······
她仰起头,望向天边的晨霞。
“爹爹向奴说起过,谌谳民风质朴,百姓严守礼教。女子出行都是以面纱覆面,而男子······”她轻轻抿起嘴唇,回身向公子易道,“难道会这般无礼,面前是陌生女子,却连男女之嫌也不避的吗?”
公子易摇摇头,向近旁折下一枝雪梅,递向丹青道:“纵使是再不通礼法的乡野村夫,对着陌生女子也是要避避嫌隙的。可姑娘······”
“奴又非你谌谳女子,拘这虚礼作甚!可你呢,公子易,熟悉礼法、名满天下的公子易,怎的这般越矩?”丹青抿着唇,拂手将那枝花推去,一双美眸始终极大胆地注视着公子易。
“寒冬风急,易玄心忧娇花罢了。”公子易倾下身子,在丹青耳边沉声说道。丹青身形娇小,他这样一俯身,刚好可以将她拢在斗篷中,外人看来就如拢在怀里一般,是极暧昧的姿势。
他的身形真是英挺,即使倾下身子,他的气息,还是暖暖地环在耳畔。
“公子易,你好大胆!”丹青错手将他一推,背过身去,只觉得两颊闷热着,整个人都要喘不上气似的。
“是,易玄冒犯。”公子易轻轻退了一步,勾起唇角。
一步一步,她感觉那气息远了,一步一步,又近了。过了一会,直到四下再无一点细碎的动静,她才晓得他是真的离开了。
丹青见他这便离去了,心中隐隐得有些落寞。他宽大的银色披风不知何时已覆在她肩上,带着他暖暖的气息······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她轻轻地念,嫣然一笑。
絮絮的白雪在香雪海中飞扬,恍然已分不清何为白雪、何为梅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