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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话 媚者三姝 ...

  •   圣殿坐北朝南,由东西南北四方殿宇共同围建而成。

      其中,东西两侧分别为神帝的寝宫和书房,惟有南面设有三道大门用以出入。正中门洞高而宽敞,门面由整块的深海琼玉精心磨制,其上更以紫金珊瑚嵌入龙翔九天的栩栩之姿。此乃仅供神帝神后以及正妃皇子们踏足的御乾门。右侧之门各方稍次,由和阗玉辅以百鸟朝凤图,为身负官阶之各界神人通行的泾卿门。左方之门再次,仅以万年红木清静竖起,是所有下神散仙进出的潇宜门。

      入门之后,便是一方庄重辽阔的广场。地面虽以上等玛瑙铺砌,却时常为沉积的祥云瑞气所笼,难得窥其全貌。而其间隐现的紫、黄、蓝三色路石所指之处,便为神帝接受万神朝拜的正殿。单只那殿堂的基石,便是神界初成之时,能工巧匠们遍寻天下琉璃圣品以神力琢磨而成。其姿态之矜贵,形容之恢宏,由此可见一斑。

      既是神帝万年寿筵这等喜庆,整座宫殿里张灯结彩自是不必说,那众神朝圣的景象更是难得一见。且不说御乾门、泾卿门间寒暄逢迎的繁华景象,就是那平日里最为冷清的潇宜门,此时也是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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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旁边嬷嬷不察,孟蝶偷偷掀起一角窗帘,屏气凝神往外望去。她自小便被流放于神界边境的紫阳山,除却新成年时的那场沐霖会,便没再到过这受万神景仰的圣殿了。此时的她虽沦为笼中之雀,仍是耐不住心痒想瞧瞧那盛况。

      谁知还没待她看出个子丑寅卯,帘子便被人含了怒气狠狠拉下。孟蝶缩缩脖子,硬着头皮回身看去,只见嬷嬷一脸森冷,正斜了眼角眄向自己。

      “孟蝶小姐,你既已来了这般尊贵的地方,便是身为舞伶也该有分自觉。圣殿乃是神界万年基业之根本,受万神顶礼膜拜,承人界绵延香火,岂能如此苟且偷视?你要还是他方贱神便也罢了,可你如今身在娘娘妍淑宫的轿中,还请谨言慎行,免得污了我妍淑宫的体面!”

      孟蝶默默低垂着头,也不加辩解,权当那是与她解闷的耳边闲风,吹过便罢。

      嬷嬷却道她是伏罪反思,一时竟说性大发了起来:“虽我不想多说,可毕竟娘娘嘱我好生关照你,如今看你这般不懂规矩,要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担待不起,你便认真听我说了,再一一记下罢。”

      从她那盛气凌人的口气,孟蝶便猜出她绝非寻常仆妇,想来被那幻莜淑妃叫来关照自己,她已是勉强万分了,竟还要再对自己费尽唇舌,倒也几分可怜。而今自己身在这轿中,也是一片云里雾里,全然猜不透那淑妃娘娘的心思计较,与其等了大水漫上,才急急寻土,不如先从这嬷嬷嘴里套点口风也好。

      定下思量,孟蝶索性卖个乖,斟了杯清茶双手捧与她:“孟蝶幽居于世,对这宫里殿内的忌讳知之甚少,还请嬷嬷不吝赐教,孟蝶一定谨记于心。”

      此话一出,那嬷嬷甚是受用,作势咳嗽两声,便也接过了茶盏:“你我所乘,乃是艺人伶轿,不得从正门而入,须得绕到殿后西北的小门,方才有人来迎。那西北一角专设一处闲殿,便待如此庆典供那艺人乔装粉饰之用,待会儿你进去,自有人领了你去专属的小屋梳妆打扮,轮到你上台时也会有专人来唱名,这都勿需你多加劳神。你只谨守一点,便是举止处处得体,应对谦而不懦,须知你一有甚失礼之处,蒙羞的便是我妍淑宫了。”

      孟蝶点头称是,嬷嬷润一口茶,想想又道:“娘娘再有吩咐,进去后你在司记处登上妍淑宫,便另想个艺名暂用——”

      说着,嬷嬷一顿,继而一双无神的眼珠动了下,似是将她仔细打量了番:“宫里如玉神女俯拾皆是,我是不知娘娘为何单挑了你这半神,不过既然娘娘有心,颇费去一番心思帮你改易眸色,你便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自己也记得把狐狸尾巴收收好。”

      虽她话里字字凌厉,孟蝶听了,倒也懒得着恼,拨两下轻盈的面纱,又才发问:“那献舞之后,我又该如何回去呢?这轿子仍是在小门外等我么?”

      嬷嬷瞥她一眼,神色有分怪异:“不,娘娘口谕,送你进去后,我自去娘娘身边伺候,至于这伶轿,也便先行回去了。”

      闻言,孟蝶不觉心下讶然。

      昨日被淑妃叫去,先便她饶有兴致地拉了自己问东问西,不外乎些传得面目全非的野史云云,自己本也一知半解,只得附和着嗯嗯啊啊。可那淑妃竟是越听眼越亮,后又兴致大起,叫来名御女献舞,并勒令自己将那舞步动作一一熟记。

      自己本是身在他家屋檐之下,抬头不过撞疼了自己,便也耐着性子由她挑剔。只不知为何,分明是初次见那飘然若梦的舞姿,自己却于其旋移步转间生出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就好似许久之前便已烂熟于心,此时一见,惟觉怅然幸然,一曲舞毕已将其中神韵悟透了十之八九。

      再者,那幻莜淑妃的眼神也愈发不似寻常,尤其在瞧了自己练舞之后——竟是晶亮锋芒,惹得人心底阵阵发寒,仿若要被她拆解了生吞一般。

      思及此处,孟蝶心中已是阴霾一片,再寻不到个冲破之口了。幸而嬷嬷出声唤回了她,只道□□小门已到,掀了帘便要扶了她下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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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一路神人逢迎至正殿之中,宇轩只觉身心俱疲,少坐片刻便寻了个借口向御花园转去。宇衡一见,本欲起身跟去,偏生被母妃先一步按下,只得转头示意八皇弟宇世过去看看。怡薰充容今日难得兴致,对那八皇子也多了分纵容,点点头便允他去了。

      宇世进到园中,四下里好一阵探望,终是在一处偏亭瞧见了宇轩的身影。

      “不好好呆在殿上,来这儿做甚?我看父王对你颇多眷顾,你这一走,怕也扫了他三分兴吧。”

      宇世径自捡方石凳坐下,本不期着宇轩答话,只随意览着花园秀色,却惊讶地发现身处的小亭正是当初四人结盟时的所在。

      “这——”

      “那种眷顾,不要也罢。”

      无意打断了宇世的话,宇轩竟是不察,只顾轻揉着额角——别道他便不知,若非父王那番刻意,又怎会招来叫人应接不暇的献媚讨好,害他只得躲到这儿来讨分清静。

      毕竟兄弟多年,宇世自是知晓他的不爽,可转念思及他的因富而奢,话到嘴边,又不由带上分酸味:“皇兄俊彩星驰,自是不会吝惜这些,只不怕有人添油加醋,污你个恃宠而骄的名么?”

      宇轩一讪:“我有甚么可骄,不过是个刚脱了劫难的罪神罢了,若无你们这些年来的悉心打点,回不回得了天界还没个定准呢!”

      “既是知道我们处处为你,那为何还要推了许儿那婚事?如此不顾大局,便是你到地府历练千年的成效吗?”

      宇轩不答,定定看着不远处几株相携而立的清冶海棠。一枝枝热闹间总藏起几朵娇羞,只艳了瓣尖一圈颜色,将展未展,愈显勾人。他眸里几番暗涌,终化为喟然一叹。

      “你不懂的……”

      长叹未尽,宇轩陡然一顿,不无遗憾地与宇世对视一眼:“既然这清静已然无多,我们便先回殿上罢。”

      宇世也听出有人走近,只得忍下声讨之言,随了宇轩转至亭后假山背侧,负起手一路悠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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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片刻,便有一白一碧两抹婀娜身影徐徐而至。两人身段相当,皆是面罩薄纱,穿一袭柔裳雾裙,想是向神帝献舞的姬伶无疑了。

      碧裙者柳眉烟笼,看似有些担忧,小心翼翼地扯了身边的人儿道:“方才那传令御女不是叫我们在园子边上候命么?我们如此偷跑进来,就不怕——”

      白裙者嘻嘻一笑,嗓音带着丝柔雅沙沉:“不怕,不怕,我方才先去问过了,说是候着,可排在我们前边的还有长公主殿里的九天玄女,南海观世音座前玉女拂尘,东海龙王特派的鲛人堕珠,更不要说各殿妃子们争相献上的甚么飞天、霓裳了,要轮到我们,怕是得等到酒桌上都醉倒大片了。”

      “再说这圣上大寿,御花园里想也无甚闲人,你不一早便眼馋着这儿的奇花异石了么?白白错过岂不可惜?”

      碧裙人儿听了,这才稍稍安下心来,鸟儿似的聒噪了起来,见什么都觉新奇有趣。

      白裙者与她应对几番,突然话头一转,道:“说来,方才在屋里梳妆时,我便听得碧儿你哼着什么小调,现下想着倒愈发觉出些趣致来。”

      “小调?”那碧裙女子灵眸一转,立时拍手道,“我记起来了!你说的是这个吧?‘翩跹惊鸿,舞尽哪顾贤影愁?月撩波心,梦惊浊酒难入喉。偏生幻姝,高洁胜雪,渺渺海市更添忧。’”

      一曲听尽,白裙人儿忙点头附和:“对,就是这曲子了,只是不知那词意该如何来解?”

      此问一出,那碧儿竟露出几分诧异:“耶?莲姬你竟是不知么?”

      被唤作莲姬的女子也跟着诧异:“……我便早该知晓么?”

      “也不是啦。”碧儿吐吐舌头,姐姐们老说她言语间少了思量,想什么便是什么,看来这回又是她在想当然了,“只这曲儿是以前练舞的姐姐们编排的,我以为你也多少该有听过。你知我们做舞伶的身份低贱,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便是最大的福泽了。在神界,那最耀眼的枝头不必说,自是圣上的后宫了。这词,便是唱的后宫里最得宠的三位娘娘——羽舞贤妃、水月贵妃,以及幻莜淑妃。”

      白裙女子不言,只静静等她下文。

      碧儿也不作他想,稍加整理,便将听来的故事娓娓道来。

      “话说羽舞贤妃本得圣上倾情痴恋,甫入后宫便是雨露独承,甚至惹得三千佳丽咬碎银牙,只可惜红颜薄命,产下一子后便香消玉损了。圣上顿失挚爱,自是大悲,伤心之余难免借酒消愁,却只得情郁难解。说的,便是那‘贤影愁’了。”

      “至于水月贵妃,众家传言可说纷纭,不过症结只在两点。其一,贤妃去世不日,神帝便大张旗鼓地将她迎进了宫。其二,她入宫之时并非完璧,甚至已育下一低贱半神。单只两点,已为这神界的第一美人添够了神秘,也叫众神对圣上之举大为不解,甚至有道圣上一世大运,便需得在情路上多历些坎坷了。”

      “‘偏生幻姝,高洁胜雪,渺渺海市更添忧。’说的正是幻莜淑妃。要说这位娘娘,又可说神界一大传奇了。想当年,她本紧随贤妃入宫,可先有贤妃独怜,后有贵妃争宠,她却是到了这近百年来才算尽享圣恩。然而,圣上似乎真应了那句断言——情路不平。这淑妃虽生得一副无垢容颜,偏是心如蛇蝎,手段狠辣,借着圣上的怜宠,一再聚拢势力,大有翻云覆雨之意。”

      “虽都是些逸趣事儿,听来倒也唏嘘。”叹过之后,白裙女子忽而一笑,“只听那词里似乎意味颇深,对圣上哀又复怜,竟是将他唱成了个情痴情种再世,就不怕这小女儿心思太过昭然了么?”

      碧儿听出她话里的捉狭,羞愤地一个跺脚,便追着嚷着作势要打她。白裙女子巧笑嫣然,步履轻盈地一路逃开,落下串串银铃似的清冽笑声,倒是润了满园的神花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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