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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话 翩跹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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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玩得兴起,忽闻得冷不丁一声传唤,回头看时,便见先前那传令御女阴沉着脸色眄然而视,两人不觉泛出些沁骨寒意,顷刻间浇熄了犹带余热的欣然。
御女着一袭因庆典特制的暗红明纹水缎长袍,腰间束一条饰以祥云的冷紫宽边绦带,带上垂一方碧玉令牌,清冷的眉眼不施脂粉,反将她飘逸出尘的气质凸显十分。
御女看一眼手中名簿,又向两人送去淡然一瞥:“你们两个,谁是妍淑宫遣来献舞的姬伶?”
给碧儿递一个勿需担心的眼神,白裙女子款款上前一步:“正是小神。”
御女似是一怔,细眯起眼好生将她打量了番,这才道:“你叫……莲姬?”
白裙女子低头答是,再福身施上一礼。御女略略点头,不再多说,只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便径自先行。
两人一路无言,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大半个御花园,眼前之景却愈见陌生。御女漠然倒还无可厚非,那姬伶颜色竟是比她还要闲适三分,眉眼间俱是遮不住的笑意。
行至一座假山阴蔽处,御女蓦地驻了足,也不转身:“素来听闻妍淑宫教管有方,神女伶人个个秀外慧中,形容举止可圈可点,不想今日一见,才知这道听途说之言到底难符其实。”
“御女大人言重了,想这九天祥云之上,盛名不负之事又岂止一二?更何况风水轮转,便是当时不虚,也难免时过境迁。就如彼时被困于牢笼的折翼凤凰,千年之后不也照样遨游天际,甚至栖于这神界最耀眼的金玉枝头?”
御女一听,怒瞪了一双含烟带水的眸,口吻却多是娇嗔抱怨:“好你个孟蝶,竟是谋划好了要引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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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御女乃是神界李氏的一系旁支,名唤瑜颜,当年因着其母连株戴罪,被流放至边境琼田种玉。她娘亲本就体弱,又不堪守神们一些污言秽语,终至心力交瘁,猝死于劳作之地。守神们对此早是司空见惯,只待过了停灵之期便要胡乱葬于乱石之中。瑜颜得知,自是不依,可她彼时身陷囹圄,便是不依也莫可奈何。
说也凑巧,正在瑜颜苦思无法之际,孟蝶杏儿恰被送往琼田历练。说是历练,倒以惩戒性质居多,可毕竟两人身份尴尬,众守神趾高气扬间竟也多出一分顾忌。
偏偏孟蝶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撞见了瑜颜的伤心之地,哪有不帮之理?杏儿多方劝阻无效,无奈之下也只得听之任之。几番设计之下,孟蝶二人终是瞒过守神耳目,将她枉死的娘亲好生安葬在了紫阳山上。
有此一遭,三人渐地亲密,虽是离多聚少,可心底一份相交的默契倒也渐渐积攒了起来。及至后来各人际遇难料,之前在那偏殿里甫一看到她,孟蝶也是吃惊不小。思量之下,孟蝶巧言诱了个舞姬出来,对瑜颜,便多少带了些刺探之意。
此时见她如此情态,孟蝶不由得释然而笑,抬手便揭下了面罩的薄纱,露出一张与水月贵妃毫无二致的脸,微倾了头道:“颜儿姐姐这话可就不对了,想你唱名时一双眼儿都快长到头顶上了,我这又是易容又是改名的,怎敢期望姐姐认得?”
“哟,你这倒埋怨起我来了。”瑜颜笑嗤一声,又啧啧地对了她细品一回,“确是活脱脱那位水月娘娘了,只这般娇俏顽皮的神态,看着反是不自在了。”
“你便直说我少了她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也是无妨。”
听她如此一说,孟蝶倒愈发觉得有趣,很是挤眉弄眼了一番,逗得瑜颜禁不住撇过头去笑,先前那份清冷超然竟是一扫而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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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过后,瑜颜正正颜色,伸手将孟蝶的面纱重又理好,幽幽道:“小蝶,我知你素来聪慧,可对你如今的处境,你究竟明了几分?”
孟蝶无奈摇头:“你这可问倒我了。按说,这零零散散的细事儿我也算知道不少,可毕竟虚实杂糅,难于分辨,加之头绪太多,反倒搅成了一堆乱麻,害我连厘清的兴致都没了。”
瑜颜沉吟片刻,方才启唇接话,却又更似自言自语:“这也难怪,毕竟那些因缘纠葛本就鲜有人知,便是了然之人也多有顾忌,未必就肯相告。”
“此话怎讲?”
瑜颜心中如有难解纠缠,蹙了眉许久才幽幽一叹:“这席话告诉于你,我亦不知是福是祸,可如今你已然身陷局中,若是——”陡停之后,瑜颜反是坚定了神色:“小蝶,你可知这数千年来,神界之中出现了三名传奇女子?”
听她言辞闪烁,又隐隐意有所指,孟蝶本就心念急转,只待顺了藤蔓抓住症结。此时得她明示,孟蝶自然有如顺风行船,须臾便已直取要害,只将先前碧儿唱与她听的歌谣念了出来。
“这词说的也算不得错,可毕竟是姬伶们的杜撰,难免误导之嫌。事实上,那三人却并非因着入到圣上后宫而扬名,相反,大凡略晓她们前尘往事之人,皆是讶异如此奇女子竟会甘愿被困金笼。”
见孟蝶面露疑惑之色,瑜颜索性按下焦躁,溯本求源地说与她听:“鸿蒙之境,天地初开,创世之神赐予神界三条命脉,乃是宁世之脉、谕世之脉,以及乱世之脉。”
“你说这三脉,前二者我倒是有所耳闻,只这第三脉……不该是隐世之脉么?”
瑜颜一笑:“是有这种说法,不过这一‘隐’字旨在避讳,忌的便是那不知吉凶的乱世一说。”孟蝶点头示意,瑜颜又才续道:“三脉所指,便是神界荣贵至今的名门氏族——翩跹氏、镜海氏,以及孟氏。”
孟蝶讶然:“你是说……”
“没错,那三位娘娘的闺名正是翩跹羽舞、镜海幻莜,以及孟水月。据秘史记载,这三氏血脉受创世之神眷顾极深,以至古神帝心生芥蒂,暗中施以咒术,幸而镜海族长及早发觉,才未酿成大祸。可此一遭也引起了三氏族长的警觉,既知三氏兴损俱系一线,三人商议之下,便定下一条成规——凡三氏血脉同辈嫡出之长女,必义结金兰,自小送往一处教养,及至成年方可各归原籍。只因三氏族长皆由这长女袭承,而她们自身更是深受古神隆恩,天生众神难以企及之神力。”
“如此,羽舞贤妃、幻莜淑妃和水月贵妃便是幼时结为异姓姐妹的三氏长女了?”
瑜颜颔首:“不过,这亦只是其一。遥想当初,如今的圣上尚未坐上太子之位时,机缘巧合之下得与这三名奇女子相交,更又倾尽一腔柔情痴恋翩跹羽舞。偏偏彼时的羽舞贤妃与两名姐妹感情甚笃,迟迟不肯委身下嫁,直至圣上荣登大宝,一纸圣令飘然而至,贤妃方才入主后宫。圣上本已有心专宠一人,反是贤妃百般推拒,圣上一气之下,选秀百人入宫,恣意欢愉,最终却是醉倒在了贤妃的逸贤宫门前。”
听罢瑜颜一席话,孟蝶又记起先前与碧儿的玩笑之言,不由轻叹一声:“看来竟是我臆测了,当今圣上确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才说你聪慧呢,你这心思又不知转到哪儿去了!”瑜颜将怒又嗔,莫可奈何地溢出个苦笑,“你又可知,那幻莜淑妃令你献上的,乃是羽舞贤妃生前独创的一曲翩跹惊鸿?”
此话一出,便如平地一个炸雷,惊得孟蝶哑然无语。好一会儿她才似有所悟,抓了瑜颜的袖口急问:“是了,那般专情的圣上如何会在羽舞贤妃丧期未满之时便慌忙迎了水月贵妃入宫?”
瑜颜满意地点头:“总算问到点子上了。既已知圣上对贤妃用情至深,若迎娶孟氏族长为贵妃一事本就出自贤妃授意,便也无可厚非了罢。”
孟蝶默然垂首,将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品味了良久,方才神色怅惘地踱开两步:“如此说来,我这处境便当真是险象环生了。以乱世之相献宁世之舞,又兼以一堆难以厘清的情丝情债——呼,我这次竟终是在劫难逃了么?”
“也不尽然……”
瑜颜扶上她削瘦的肩头,本欲出言安慰,偏又陡然一滞,侧了头似在倾听什么。孟蝶见她神色愈显难看,忍不住开口相询,好半晌,才见她挤出个甚为干涩的笑。
“倒又是我失言了。方才昭训密语传音,道是圣上垂怜,眼下这一曲飞天舞毕,便须传令妍淑宫舞姬献上一曲翩跹惊鸿了。”
闻言孟蝶只得讪笑:“看来,已是避无可避了。”说着,孟蝶竟是将衣裙细细整理了番,确定无逾后扬眉一笑:“既然避不开,便少不得迎难而上了。如此,颜儿姐姐,有劳了。”
瑜颜有心救她脱困,偏生又少了一份保她周全的能力,此时心里本是天人交战,苦苦挣扎,忽闻得她豁达一语,一时间又是惭愧,又是安慰,又是忧心,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得强按下乱成一团的思绪为她引路而去。
当是时,长空清朗高浅,恍若淡然铺散开来的一汪春潭,映得其间浮云明亮异常,好似一碰便能融化了般。忽而狂风乍起,扯了浮云向那东北天际一路急行,搅起天河里一片猛浪乱潮,俄而已是聚起摧枯拉朽之势,平白缠紧了观者的眼,撼动了过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