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色（GL）》忘川之心

8、第八话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亦算不得短。

　　淑妃本就是个任意妄为的人，引了她那同样不羁的皇儿现身原是为着贺寿之礼，可一见孟蝶，她竟一门心思只想着所谓的余兴节目，对寿礼一事倒不闻不问了。反是宇胤行事缜密，不忘嘱咐下属到自家藏宝阁里寻个贵重之物，也不求什么新奇有趣了。

　　孟蝶护灵自是被送回先前的房中，只那院里的侍女侍卫皆已换成了生面孔。至于原本服侍的人，去处不问自明。这一点上，宇胤也算尽取了上神们心照不宣的论调——杀人不为杀。

　　此话怎讲？这神界的侍女侍卫并非天生神籍，而是由凡尘修道者艰辛炼化，或是有缘人机遇所致，虽有凡人自诩万物灵长，贵不可言，可一旦入到九天之上，他们的地位却形同草芥，连下神散仙都并论不得。纵然如此，一心得道成仙者仍是有如过江之鲫。长此之下，终是铸就了神人们今时今日的轻慢至极。而相对的，神界对天生神籍者则是分外维护，甚至将弑神之行定为逆天极罪。

　　正因如此，孟蝶虽为半神，犹可借着身上那一半神血苟存于天界，免受流离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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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忽两日已过，此时，孟蝶正坐于亭间，单手执卷，目光却是落在捧了茶点款款而来的护灵身上。

　　按理说，当日与自己合谋出逃的护灵该是罪大恶极，加之她现下更易装成一侍女，纵然死罪可免，活罪也是断断难逃的。然而三皇子不仅未加罪于她，更甚者，还令她寸步不离地随侍自己。无论从哪方想，这情形也显得诡异了些。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将一对造型古朴的茶杯摆好，护灵边斟茶，边笑盈盈地开了口。

　　孟蝶本还疑惑，抬头却见扬手挥退左右的宇胤，眸色顿然一沉。

　　“看来我似乎不太受欢迎呢。”话虽这么说，宇胤却毫不客气地略抬下摆，端坐在了孟蝶对侧，“蝶儿，你不会还记恨着我害你在林子里兜圈的事吧？想我为了表达歉意，可是忍着没动这侍女分毫呵。”

　　他稍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桌旁垂首而立的护灵。

　　孟蝶被他一声轻挑的蝶儿唤得难受，抿了唇平缓片刻才道：“从来只有客随主便的道理，何况殿下更是千金之躯，能得殿下如此青睐，孟蝶高兴还来不及，又怎敢有甚怨言？”

　　便是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宇胤也决定装做不知。他随手一挥，笑得畅快：“如此甚好！方才我与母妃在前厅小叙，才知母妃原与水月娘娘渊源甚深，还想着若是慢待了你，贵妃那边可不好交待呢！”

　　孟蝶柳眉一收，她只知水月贵妃与幻莜淑妃在后宫壁垒分明，却不曾听过两人有更多交集，正纳闷着，眼前竟又转出那日淑妃提起贵妃时的眼神，不觉心下一凉。

　　“让殿下费心了。孟蝶不过区区一介半神，殿下事事周全，孟蝶实在受之有愧。”

　　“如此，你是否有了一点小小的感动？”宇胤说得三份真挚，七分调侃，嘴角那抹邪邪笑意更将他衬得神采飞扬，“既是故人，我便也懒得再计较许多，索性直接说与母妃，我意欲纳你为妃。”

　　“什么！”孟蝶难得失态，瞪圆了一双美眸猛然而起，差点撞翻了手边的茶碗。

　　宇胤不慌不忙，细细品上口茶后，方才摆出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不是一早便说了么？做我妃子如何？你当时没答，我自是当你害羞默认了。莫非你竟只道我那是玩笑之话？这可真真叫人伤心。”

　　孟蝶瞪着他直咬牙，且不说他那悠哉的神情看不出半点伤心的迹象，单只他摆明了就是耍你的语调便叫人恨不得当场帮他了断。孟蝶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缓和了情绪正欲开口，竟又被宇胤抢了先。

　　“啊呀！瞧我这记性！”宇胤一拍脑门，冲她歉意一笑，“我本是来这院里寻你的，一聊竟差点忘了要紧事——母妃正在书房里等你，你便快快过去吧。”

　　瞥一眼孟蝶浓云密布的脸，宇胤强咽下喉头的笑意，好心地再添一句：“母妃有个坏习惯，等得久了，便喜欢找些闲人先逗逗乐子。”

　　孟蝶何等慧黠，自是明白他威胁意味甚浓的暗示。可明白又如何？淑妃轻拢慢捻间便能逼出桀骜难驯的三皇子，她一个小小的孟蝶又能挣扎几分？虽有百般不愿，孟蝶仍是按下心头的惊疑怒气，移步朝了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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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她强自镇定的背影，宇胤终于让得逞的诡笑逸出唇畔，微眯的眼里闪出几分有趣。好一会儿过后，他才似记起身边还有一人，放下茶碗道：“多有得罪了，护灵圣女，还望圣女大人有大量，不与小王计较才是。”

　　顺了宇胤的示意落座，护灵淡淡一讪：“能入皇子法眼，乃是卑神荣幸，何来计较之说？”

　　宇胤拈块点心入口，微皱了眉，随即辅以一口清茶，这才悠然开口：“这院子终归是小了，想来圣女这几日也呆的烦闷，不如我便说些外面的趣事与你解闷罢。”

　　护灵抬眸觑他一眼，脑子里虽有些隐约轮廓，却抓不住他话中要处，只得耐心等他下文。

　　“约莫四五日前，便是你与孟蝶仍陷于林子里时，我那七皇弟突然领了一干人等闯入不问仙人的冷枫别苑，气势汹汹地嚷着要人。偏偏仙人正授命游历凡界，侍卫又护苑心切，一言不合双方竟动起了拳脚，直至贵妃娘娘亲临，才算免除一场祸事。”轻啜口茶，宇胤续道，“既有娘娘懿旨，侍卫自是放行，可任凭一行人将冷枫别苑翻了个底朝天，却是连要寻之人的一根头发都没找着。七皇弟的恼恨勿须多说，可那一路上，脸色最显难看的——却是随行的茹许公主。”

　　护灵一顿，转而了然。

　　虚中有实，实里藏虚。若非如此，如何能骗过这神界里一双双通透精明的眼？正如初时与孟蝶那番相谈，她与宁儿的渊源曲折自是实话，如何寻那雌蛊，如何告知茹许公主，又如何再入别苑，甚至引魂符一说也未加矫饰，只那所谓的侍女乔装纯属捏造，赵杏儿出手暗算也子虚乌有，因她甫一潜入冷枫别苑，便被意欲施法的三皇子宇胤逮了个正着，而之后的一切动作，更是出自这位皇子的授意。

　　只她对孟蝶终是有分难以言喻的好感，故又话里藏话，留下些许矛盾之处——既然她开始便已助了贵妃，之后又何须再费一计所谓的“陈仓暗渡”？就是不知孟蝶是否能察觉这其中的玄机了。

　　反是公主那边更叫她忧心，公主当日的话言犹在耳——在时机成熟之前，逸贤宫那边若是透出半点风声……便不要怪我不留情面。无论七皇子是如何得知那消息，公主都定然会迁怒到宁儿身上，到时……唉，公主与宁儿，一为她再造恩人，一为她患难至交，两人针锋相对之时，于她，又该如何取舍？

　　宇胤对她阴晴不定的脸色视而不见，含笑又道：“七皇弟对贵妃娘娘本就颇多忌讳，如此一来，两方只怕猜忌更深。再过一日，茹许公主摆了凤驾到七皇弟暂居的逸贤宫，言谈间竟是直指皇弟的女史上官静宁。区区一名女史，以皇弟与公主的交情，便是相赠也无可厚非。偏偏那上官静宁出自娘娘的幽贵宫，是娘娘放在明处的牵制，如何轻易动得？公主既与皇弟交心，其间厉害自有其分晓，陡然来此一举，个中动机也着实叫人品味。”

　　默然许久，护灵沉声叹道：“七皇子终究将宁儿给她了。”

　　“没错。”宇胤赞许一笑，眼底透出一丝狡诈，“茹许公主兰心蕙质，何时该提何样要求，心中分明得很。倒是七皇弟干脆利落，一举便撕碎了与贵妃娘娘的明牵暗连，只是不知娘娘那边会怎样应对。”

　　“既然事事皆已按殿下的布局而走，卑神是否也可功成身退了？”护灵冷然抬手，“解药该给我了吧。”

　　“不急，不急。”宇胤笑容尔雅，信手轻摇，仿佛谈论的不过家常逸趣，而非叫人生死不能的阴狠毒药，“还有一事须得劳烦圣女，便是有关贵妃娘娘那新封的宝林——赵杏儿。”

　　“赵杏儿？”护灵锁眉，不解其中深意。

　　她与赵杏儿仅得一面之缘，便是应了宁儿请求向贵妃复命那次。彼时贵妃恰巧去了冷枫别苑，留下口信说一切告知杏儿即可。她也仅由此推知赵杏儿似是贵妃心腹，虽疑惑着那人的半神身份，可碍于种种也不便多问，只觉其人无甚特别。及至临行一瞥，见其书案上一副绢丽墨迹——是蝶，焉能飞过沧海——这才算留下些许印象。

　　“殿下意欲为何？”

　　宇胤神色淡然：“负之以重罪，逐其出天界。”

　　护灵陡抽口气，旋即压平了呼吸：“殿下莫非不知，圣女之职不过是为神界众生祈福，何来这生杀予夺的权力？”

　　“这我自然知晓。只此一举却无需那般费事，你要做的，仅是寻个机会告与莫言神官——那名为杏儿半神实乃修罗魔星，而今已破除了封印，正待颠覆神界。”

　　“神官大人通晓三界古今，更精于预言未来之事，如此荒谬之言，神官如何肯信？”

　　宇胤以指节扣击桌面，勾唇一笑：“勿要多虑，你只将话带到，神官自会有其决断。”说着，宇胤扬手招来只魂莺，置于护灵眼前：“这鸟儿会一直跟着你，只待你做完该做的事，它便会给你解药。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护灵接过魂莺，却不急于离去，沉吟了片刻才道：“你说欲纳孟蝶为妃，究竟是真心抑或假意？”

　　“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神者向来不吝时日，便是多演上几出戏目，也不过愚人娱己罢。”

　　“可她只是个半神，你这么做究竟——”一道灵光闪过，护灵猛然一滞，几乎伸手捂了自己的嘴，再出声时竟禁不住有些颤抖，“那日……冷枫别苑之中，殿下施的确然是引魂符了，那么那魂里的异象……”

　　宇胤起身，打断了她犹疑未尽的话：“这儿没你的事了，圣女便请回吧。我也得去书房看看，不知母妃那余兴节目准备得如何了？”

　　连这心性纯然的圣女亦有所觉察了，母妃那边怕也瞒不住了吧。可惜，本还为着这独享的秘密沾沾自喜，不想转眼已是世人皆知，就好似自己也不过身陷他人棋局一般。只是不知那布子的高人是谁，竟能如此缚他手脚！

　　“倒也值得一战。”淡然一讪，宇胤回首遥望，雅致的小院里已是了无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