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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雪月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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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天,是不眠不休的明媚,明媚到叫人生厌。可她,却是有几分喜欢的。因着这儿离云很近,看得清一小块儿一小块儿被光撕裂了的浮云。它们悠悠荡荡,丝缕纠缠,融化出淡淡的清甜气息。
她始终记得,有人曾言,那便是幸福的味道。
幸福……只这幸福,对如今的她而言,终究是个讽刺!
杏儿浅浅弯出一抹笑,探身推开了窗。
窗外飞舞的,尽是淡薄如纸的粉紫花瓣,蝶翼状的花瓣翩跹绵延,一直伸向远处的无边花田。于斯,同种色泽却是演绎出了全然不同的风情。若言半空的,是恍如羽毛的圣洁纯美,那么地面的,便是好似舞姬的妖娆招惹。而它们,正是这幽贵宫中简明却奢华至极的装点。
风花,风花雪月之风花。杏儿微微一讪,确是极贴切的名字。
是呵,谁人能知,这看似温纯无害的花儿,竟是含了人世间最烈的剧毒。记得,是人世间,而非神界。因它的毒,须靠了一味药引才得催发。那引,世人谓之“情根”。
一旦情根深种,再碰此花,便只得焚情而亡。
然而,神人凭魂依存,心死而命不绝,是以难得情根深种。若非自魂中生造出一颗恒心,那花,也终不过是种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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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如此看来,殿下倒也不单是长了张欺世盗名的脸。”
话音未落,就见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安然落地,恰恰沐浴在又一阵花瓣雨中。来人穿一件郁蓝暗纹的锦缎长衣,外罩冷紫半明的褂袍,腰间束一宽边滚金绣带,再用同式样丝绦绑起了银亮的长发,单只垂手而立,已是尽显风流。
这不是宇轩,还能是谁呢?
他负起左手,迎风看向窗内的人儿,对她方才的无礼,竟是没有分毫不爽。
“早闻杏儿姑娘天生异骨,倒不想遣词造句也这般奇趣。能得姑娘如此抬爱,本座也觉幸甚了。”
杏儿浅叹口气,随手拈一片花瓣,道:“幸甚么?呵,不过是浮萍聚散,无心无根,何来幸甚之说?”
宇轩率性地挥手,一个虚抓,再摊开来,竟有一只粉紫蝶儿自他掌心飞起。
“无心而已,并非无情。”
“只这情,远未浓到以魂相缚罢。”杏儿嫣然一笑,小巧的鼻翼微微皱起,“小神倒是好奇,这风花本属离宫之物,纵然贵妃曾经求得,也未必便是此处,为何殿下竟直直向着幽贵宫来呢?”
“全赖‘水月’二字。”宇轩坦然相告,“以风花为引,由离宫思至圣女护灵,再牵扯上许儿,从情理上讲,自是说得通的。只这‘水月’二字很是蹊跷,既引‘镜花水月’之意,又含本座母妃之名讳,想来倒更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是以,本座便想着到幽贵宫来碰碰运气。”
觑她一眼,宇轩笑得几分狡黠:“看来,‘运气’还算不错。”
“呵呵,小神驽钝,绕了一圈,这‘赃’,倒是栽到自己身上了。”杏儿笑抿了朱唇,眼里转出几许玩味,“只是殿下真无半点怀疑么?这若是个反间之计,倒也无损茹许公主的才智罢。”
“由魂而交的默契,岂是数千载光阴便能洗褪的?”宇轩有心避过她话中锋芒,索性一言直逼主题,“闲话少叙。既然杏儿姑娘这般费心引我前来,想必是早已知晓我心中所想了。如此便直说了吧,你究竟要如何才会交出小蝶?”
能令小蝶不告而别的,除却眼前之人,不做他想。宇轩看着杏儿,心底有如火烧般灼痛,却是竭力忍下,不露分毫。五千年……甚至比她二人曾有的相依更为长远。可就是这般漫长无望的时光流淌,竟仍是浇不熄她那一簇情火么?
“呵呵,殿下倒爱说笑。如若小蝶真是在小神手上,小神还需如此这般吗?一早便带了她远走天涯了,哪儿还等得殿下前来废言?”
“如此说来,便是杏儿姑娘半路失手了?”
“罢!本也是小神的疏失,竟是太过相信殿下座下那名女史了。”杏儿扬眉一笑,嘲讽之意尽显,“不过,小神倒也几分悻然,碰巧得知了她的下落。”
话音陡然停住,杏儿扬出三指,转眸迎上宇轩的注视,笑得意味深长。
宇轩沉吟片刻,道:“但说无妨。”
“殿下当真是爽利之人!便恕小神有失身份了。”杏儿顿了顿,笑意更浓,“小神请的这三个条件,无论人事,不管时地,任随小神开口,还望殿下不要有任何异议。”
闻言,宇轩莞尔,眼底却有一分阴狠弥散开来:“只是三个便够了么?杏儿姑娘倒是自信得很,三个条件就想要夺回那飞远的蝶么?”
杏儿低眉:“这……便是小神的私事了。小神只问,这条件,殿下是应还是不应?”
宇轩听她语调和缓,一时也猜不出她之所想,只冷冷一哼:“……成交!”
“如此,小神便先祝你我联手愉快了。”清风送来几缕异香,杏儿深吸一口,灿然道,“说来,殿下不去见见贵妃娘娘么?主子最近可是想殿下想得紧呢!”
宇轩一挥衣袖,走得决然,只余下淡漠二字:“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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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他身影渐远,杏儿颜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弭了踪迹。
飞远的蝶……呵,不得不说,这七皇子确非泛泛之辈。气势彰而不显暂且不谈,单是那一言,便已直击要害!若非自己掩饰得好,怕还真会落了下风。
杏儿抬手,先前那翩翩起舞的蝶儿便乖巧地落了下来。
五千年,若言小蝶在忘川边陪了宇轩这么长,那么她便在皈魂城盼了小蝶这么久!
每分每秒,她尽是全心记着两人的点点滴滴,她尽是竭力想着再见的种种情形。她从未那般惶恐!惶恐自己的记忆会逐渐流失,惶恐当初那个背影将化为永恒的梦魇。她从未那般期待!期待小蝶如平沙落雁的身影,期待她用一个微笑暖化自己的所有担忧。
然而,她等了那么久,久到可以信口道出小蝶的一言一语,久到再也想不出更多的相见方式,久到一再陷入那个蝶飞情碎的噩梦!可她的蝶,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她战胜了时间,战胜了传说中无神可逆的皈魂咒,可她仍是赢不回那蝶的缱绻栈恋……
杏儿微笑,脸颊却是一片冰凉。她缓缓合拢五指,感受着蝶翼的微弱颤动。
她的蝶呵,这叫她如何能够甘心!
杏儿拳心向下,张开了手,便见两片颓残的花瓣悠悠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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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陡来刺痛,孟蝶迅速收回了手,却见食指已被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护灵见此,不由得皱了眉,嗔道:“怎地这般不小心?”
孟蝶不以为意,笑着拾起地上那枝花苞儿,只这次小心地避开了那枝上的尖刺。
“人常言,招摇的花儿俱是多刺。可你看这花,分明生得淡雅素净,怎地刺儿倒比那些艳极的还利?”
护灵疑惑:“谁说的那话,为何我竟未曾听闻?”
“我啊!”孟蝶眨眨眼,呼气吹起了脸上的面纱。
护灵失笑:“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小蝶妹妹还有这般不知羞的时候!”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该叫推陈出……耶?你看这是什么?”孟蝶手指那花,眼里尽是兴奋之色。
护灵凑过一看,正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脑袋从那花里拱出。
那小东西状似刚蜕皮不久的四龄蚕,却又比其短圆许多。最特别的,是它头颈处绕的一线鲜红,看去仿若项链一般。此时,它正不断扭动着身下两排细小的凸起,竭力与紧闭的花瓣进行拉锯,因而无暇顾及四道无礼的视线。
这——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护灵微眯起眼,专注盯着那道似曾相识的红线。
孟蝶早已迫不及待地出手,试探着戳戳它软绵绵的身子。感到外力入侵,小东西立刻停了动作,缓缓僵直起来,竟似死了一般。过上好一会儿,它才放心地再次扭动。待它又开始挣扎,孟蝶便故伎重施。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护灵见此,不由得抚额叹息:“亏了宁儿说你心巧意妙,慧眼通透,怎不知你竟还有如此恶趣?”
孟蝶正玩得开心,随口应着:“前二者我自当虚心接受。只这‘恶趣’两字,窃以为易作‘爱好’更为妥贴。”
“我说不过你。不过,你真要这般玩下去么?”护灵抬手,轻弹她的额头,“你我可是在逃命,哪儿来的这份悠闲?”
“……可你不觉这林子诡异么?”孟蝶稍稍收敛了嬉笑之色,沉声道,“那日,趁你迷晕了所有侍卫,我们便已逃入这片林子。时至今日,你我走了已有五天。且不说未遇追兵拦截,甚至由第三日起,我们便往往在显眼之处发现备好的熟食……就好似……”
“就好似对我们不自量力的嘲弄一般。”护灵接下她未完的话,眼底也浮起抹深沉。
“呵,嘲弄么?我倒是好奇了,若说贵妃要我尚属情理之中,那这三皇子……他如此费力将我抓来,究竟又是作何用意?”
护灵不言,只极其专注地盯着孟蝶,仿佛想将她看透一般。
孟蝶却分毫不觉,柔笑着抬起那圆胖的小脑袋,道:“好了,小东西,今次便不陪你玩了……呃?”
孟蝶用的,正是方才受伤的食指。许是指上的腥气刺激了那小东西,它竟用圆环状的嘴吸住了孟蝶的指腹。孟蝶觉出几分刺痛,伸手想要拉下它。不料那小东西粘得死紧,身子又很是滑溜,竟没让孟蝶顺了心意。
护灵也觉奇怪,上前正打算帮忙,却惊见那小东西莹白的身子上渐渐染了层血色!她不觉倒抽口气,难怪她总觉那红线很是眼熟!那不恰与她蛊儿脖上的绿丝意趣相仿么?
如此看来,那小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于神界绝迹已久的血灵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