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色（GL）》忘川之心

5、第五话 沧海梦蝶

　　“……难不成……是我？”孟蝶答得迟疑，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

　　照这护灵之言，那侍女所用，该是以术惑人的幻形决了。可纵然这术算得中上，能用此诀的侍女也不该叫她称奇罢。

　　“我本也如这般猜测。可巧就巧在我正待离去的那刹。”护灵收起甜笑，转而蹙眉，“我也说不清为何，可心底总有几分不踏实。于是，那时我便又回头看了看。正是那一眼，竟让我发现那女子的容貌有了几分异变。恍如水中看花，悠荡迷眩却极不真实。”

　　“这么说来，她先前的模样确实与我相仿，只是后来……”孟蝶沉吟，等等，几分异变，恍如水中看花……孟蝶陡觉心脏跳得钝重，竟至压迫了呼吸，“若如你所言……那，那便不是幻形决，而是……”

　　护灵看她，默契地点头：“是啊，这正是我所奇的。其一，那禁术……仅凭一侍女，如何使得？其二，那幻化女子若真是你，生出那般异象，岂不是……”

　　护灵说得几番隐涩，孟蝶却听得愈发心惊。是啊，那怎会是幻形决？那只能是神界禁咒——引魂符！

　　这引魂符所现，并非神人面貌，而是其三魂七魄的真实模样。魂灵不比神体，难得稳定之态，故而才有那悠荡迷眩之象。既是禁咒，它自有其秘而不宣的用处——凡被此符所引之魂，十五日以内，必定去到施咒之地。且于该地，其神力将被压于施咒神人之下。

　　简而言之，便是自投罗网。或曰送死。

　　然而，她当下最在意的，却是另一点。

　　虽那护灵语焉不详，她却隐隐觉得其口中的异变，并非动荡之象那般简单，而该另具深意。比如，那生变的容貌，是由另一魂灵的本相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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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孟蝶只觉头上闷挨一记，脑中嗡嗡作响，却始终抓不住要领，只得徒然扣紧了桌沿。

　　护灵见她神色有异，猜出她定然有所觉悟，赶紧起身相询。

　　孟蝶缓和了呼吸，苦笑着看了她许久，方才淡淡开口：“护灵，你知这神界院落中，以花木命名的，皆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除却御花园中可任栽此花此木，便只得在那院中大批育养。现下，由你所言，那侍女是去了冷枫别苑。如此，你我之所在，竟是何处？”

　　“或者我该问，护灵圣女与那三皇子，竟又有何交集？”

　　眼见着孟蝶金眸之中的狠戾之色，护灵非但不忌，反是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只那唇角的惨然是骗不了人的。孟蝶读不出她心中的计较，只得讪讪收回了视线，心道依着她的反应再见机行事。

　　“瞧你这话说得……啧，小蝶妹妹莫不是怀疑我罢！”护灵仍是笑着，可那音调却是说不出的刺耳，“不过说来倒也是。你我两次相见，前次我是护着欲取你性命之人，今次更现身在禁锢着你的牢笼里。若你一言不发，就这么全然信我，只怕我还会怀疑你的居心呢！哈哈，是啊！想我护灵既为公主的幕僚，又是宁儿的至交，不说别的，单因着她二人对七皇子的情意，便是想将你碎尸万段也不为过罢！是啊，罢，罢……”

　　孟蝶被她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刺得不轻，紧锁着眉良久不发一言，任她兀自喃喃。

　　这又是唱的哪出？孟蝶感到胸中一阵沉闷，直叹这气自己受得冤。虽说她对护灵也算得颇有好感，可两人相见不过二次，自己何其荣幸，竟得她如此情态？

　　那一句，她本是打算作一重鞭之用，意在乱了对方的阵脚。若那护灵真与三皇子有个一二，自是不必赘诉。即便两人实无关系，也可借此逼得她漏出些马脚。毕竟，当一人正身陷藩篱之内时，另一本该闲居于外的人突然闯入，甚至隐有相助之意，任谁遇着了，都不会只觉是上苍厚待罢。

　　只护灵这一举着实突兀，怕是圆滑如那贵妃，都难于在一时间想出什么应对之策吧。孟蝶苦笑着摇摇头，呵，贵妃？自己怎会忽然想到那人……她动作一滞，连带着表情也凝固了。

　　对啊，若那人都无法应对，又何况是她呢？那护灵之意，莫非正是……孟蝶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竟只想着要相信身前这算不得熟悉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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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又是何苦……”孟蝶软了眸光，幽幽低下头去。没错，正是以不变应万变。这出戏的主角是护灵，她只需配合着演出即可。

　　果然，她嗓音中的叹息尚未散去，护灵已幽怨地再开了金口。

　　“唉！罢了！都是我发了痴了，你便不要放在心上吧。”顿了顿，护灵似是稍许恢复了，“还记得我说发现那怪异的侍女吗？你亦知晓，引魂符需得三日咒期。我思量之下，便先去公主殿里回了信，只道你身在冷枫别苑。那番布置，既是有人刻意而为之，这说辞，想也不易拆穿。”

　　孟蝶状似听得入神，实则细心留意着护灵的眼神动作。

　　“第三日，我等那侍女施完咒术，便一路尾随，本想伺机取而代之，却不料她早已发觉我的举动，竟一招陈仓暗渡，将我迷晕了过去。”护灵气息一滞，护在胸前的右手轻巧比个手势，接着道，“猜猜，那侍女究竟是……”

　　枫林之中蓦然风起，霎时红叶遍天。可这场景显得几分刻意，就像是……企图隐藏某种潜伏的存在。孟蝶仿若全然沉浸于护灵的言说，甚至眼角都不曾动一下。

　　“不……”护灵突然摇摇头，轻轻笑了，“她哪儿是什么侍女？不过是刻意装扮过的。也难怪，她在神界本就不曾以真面目示人，我又如何认得？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那人，正是水月贵妃座下新封的宝林——赵杏儿。”

　　孟蝶抿了唇，目光却是灼灼：“既是被杏儿抓了，你又如何能混进这儿？要知道，这儿可是三皇子的地儿。”

　　护灵苦笑：“巧就巧在她竟是早知晓了我与宁儿的关系，而贵妃殿下又似给了她什么授意。有她相助，我要混进这儿，又怎算得一件难事？”

　　护灵陡然一顿，意有所指地道：“说来到也另有奇事一桩，在我临行之前，她曾附耳一句——”

　　“‘是蝶，焉能飞过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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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是蝶，焉能飞过沧海？如此，被风浪湮没便是注定的命数罢！

　　呵呵，杏儿，那个她始终怀了歉疚之意的杏儿，竟是对她存的这个心吗？

　　呵呵呵，这本就是她的错呵！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毕竟，五千年前，是她狠狠背叛了两人的誓约！

　　不是要她的命吗？好，她就在这儿！来拿便罢，又何须这般费事？

　　“如此，为何……你为何还不动手？”

　　痛？是的，不过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可就这一点，令她能足够清醒，清醒地迎上护灵眼底的杀意，清醒地洗亮自己的眸光。

　　护灵，你的目的究竟为何？

　　“为何还不动手？呵，你说呢？”护灵淡笑，眼中流露的，惟有嘲讽之意，“她问我，为主尽忠，为友守义，我是要选哪一个。你说我该选哪一个！这不是明摆着吗？哼，在那些上神眼里，如我，不过是蝼蚁一只，又哪儿来的选择余地呢？”

　　护灵缓步绕到孟蝶身后，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脖子，低声道：“在我踏进这牢狱的一刹，我便已经明了，若我还珍惜自己这条贱命，便只能拉拢你以竭力自救了。呵，是啊，进来的倒是容易，只是想出去……怕真是难过令这苍穹变色！”

　　说着，护灵陡然抬头，直直看进顶上始终明亮的天空，看得双眼刺痛，痛得轻合上眼眸。

　　正值此刻，一缕黑云无声滑过，来得突兀，去得迅即，竟无人辨得它的踪迹。天地间，惟有那亘古不变的苍白为这见证。只它的坚冷，已然有了裂痕。

　　“所以，如今的你我，算得是一根稻草上的蚱蜢了……”护灵声音渐小，唇亦愈发贴近孟蝶的耳畔，及至尾音，已是几不可闻，“好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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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甫落，护灵禁不住扑嗤一笑，欢快地跳离开来，眨巴着眼儿瞅着孟蝶。

　　孟蝶的神色却依旧凝重，她紧了紧放在桌上的手，深吸口气，道：“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嘻嘻！当然是我那蛊儿的功劳！”护灵得意地扬起头，又伸出手指摆了摆，“哎，小蝶妹妹不老实喔！你真正想问的，怕不是这个吧？”

　　孟蝶看她一眼，紧咬住下唇，直至它全泛了白，这才涩着嗓子道：“你适才说的……有几分可算实情？”

　　虚中有实，实里藏虚。怕也只有这般虚实杂糅，才可侥幸骗过那双锐利的眼罢。孟蝶虽极不想承认，可心中仍是明白的：方才那场戏中，她确是动了情了。

　　“这个嘛……”护灵俏皮地点点自己的鼻尖，笑得模棱两可，“你觉得有几分，那便信几分好了！”觑一眼孟蝶毫无松动的眉，她不满地咋唬着：“啊呀，我都说了嘛！可你怎地就这般不老实呢？唉——算了，算了，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其它的便不说了，只她那一句——”护灵凑到孟蝶眼前，眉眼含笑，却是说不出的狡黠，“倒是千真万确。”

　　只她那一句……

　　是蝶，焉能飞过沧海？

　　是蝶，焉能飞过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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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都是些有趣之人吧！”

　　言者着一深底含紫的长直锦袍，袍面映了亮光，隐隐流溢出些淡色的线条。其间丝缕交缠，竟是化为一只踏云怒吼的威武麒麟。他以一条暗红为主的腰带束起衣襟，随性地甩开宽袖，含笑而立。

　　许久，于枝叶的簌簌声中，隐约传出一记冷哼，似是姗姗来迟的应和。

　　独自立着的人倒也懒得计较，只微微勾起了薄唇，点染出一张俊美无寿的脸庞。

　　“无聊了五千年了，终于也能有点事做了。”男子伸伸懒腰，笑得几分无赖，“呵呵，‘是蝶，焉能飞过沧海’吗？倒是有趣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