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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红叶之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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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这般早?今日你那四皇兄竟没再留你么?”
朱红的桥栏云萦雾绕,衬得其上一抹淡紫的丽影愈发纤细,好似眨眼便会被吸入身后画景一般。听得脚步将近,女子却并不回头,只望着水里痴痴露出个笑,直到被一股熟悉的温厚霸气所围绕,这才忍不住扑哧一声。
男子无奈轻叹,眼里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宇衡母妃那边不知出了何事,方才急急过来寻人,我才算得了个空。倒是你,世人皆是期着良人长伴左右,你竟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吗?”
“好不要脸!你这良人之名倒是谁封的,出口如此顺溜?”
见她俏皮之态,男子也是笑意满满,只眉眼一动,已然握了她的皓腕移至胸前:“你都带了这物证昭告天下了,现在才问是否太晚了?”
女子瞥一眼腕间剔透的晶石,脸色不觉微醺,犹有几分不甘地反驳:“这不过是女儿家的寻常饰物,便是你送我的又如何?怎的就成了甚么物证了?”
男子挚起素手,顺势在那腕上烙下一吻,眸里几多深情:“小蝶,这可绝非寻常饰物。这晶链名为‘无垢’,乃是我母妃生前至爱之物,及至垂危方舍与我,嘱我定要将之赠给倾心之人——以无垢之心,易无垢之情。”
女子先是一僵,旋即便用一声娇笑遮掩过去:“既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便趁早别指望我会再还你了!”
“求之不得!”
男子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沉逸的笑声将她围了个密密实实,引得女子耳根发痒,也跟着笑不可抑。
午后的庭院总是温柔,彩蝶翩然起舞,柔花朵朵藏羞,更有奇石巧立,流水生烟,映得画中俪人恍若一泓梦境。陡然云聚雾起,将那人儿也一并掩没,只留一点赤色桥廊,猩红眩目,倒别有一番摄魂之美。
忽来一阵空茫之感,女子疑惑抬眸,却只得一片苍白虚无,哪来那男子的踪迹?女子不觉着慌。
“……宇轩,宇轩,你是在哪儿?”
茫茫视野依旧无物,只男子的叹息近在耳畔,那话里的痛楚亦叫人感同身受:“小蝶……唉,小蝶,我终是留不住你的吗?我的蝶……”
孟蝶心绪顿乱,猛然伸手,却只抓回了一方虚无。天空苍白得刺眼,映得飞扬的红叶妖冶异常。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慌乱的娇声打在鼓膜,惹得她额角跳痛。
呼——梦么?原来,她竟是睡着了啊。扬手挥退那侍女的呼声,她竭力闭上眼,再缓缓张开。好真实的梦,就连那抹心痛亦是清晰镌刻。
伸手按上胸口,孟蝶试着凝起分笑——终究也仅是个梦罢。如宇轩那般飞扬恣肆的人呵,又怎会说出如此卑怜的话?他的情,向来是毋庸置疑的霸道。恰似烈日喷薄,神驹扬蹄,容不得半分抗拒。
正无奈笑着,孟蝶似惊觉了什么,竟蓦地抓住了轻置于自己肩上的手。
“你……?”
那侍女脸上惊惶,颤颤地想要收回,却又畏惧孟蝶的气势,只得支吾着解释:“那个……小姐,天……凉,奴婢给您添件披风……您……”
孟蝶仍凝视着她,顿了半晌,才缓缓放开了手。她冲那侍女安抚一笑,柔声道:“我看那枝上的枫叶模样可人,你去帮我摘两片来可好?”
侍女领命,乖巧地去到前方树下,踮脚跳起,试了数次,好容易才护了新摘的叶回去交差。孟蝶接过枫叶,沉默地捻着叶梗,久久不发一言,直叫那侍女乱了鼻吸,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相思秋垂泪,临冬一抹红。”孟蝶轻笑,“这叶,当真比其它的要招人许多。”
一语既落,那侍女竟蓦地盈盈而笑,俏皮的神色哪儿还有方才的瑟缩?
“嘻嘻,小蝶妹妹,我们又见面了。可是我很好奇啊,你是如何发现的?”侍女娇憨地微倾了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扮得很像,不是吗?”
“巧合而已。”孟蝶淡淡一笑,眸里却现出一分凌厉,“对于各种香味,我比常人多了些敏感。是以你适才的接近,才叫我心生异样。”
“可你接下来那一举……你知离宫圣女神力纯净,而万物皆喜这份无秽,触之则滋新生之能。”护灵紧蹙了眉,“可我方才明明留意着控制力道了啊。你看这叶,颜色较之地面的,并无二致吧。”
孟蝶微微眯起眼,笑得有些得意:“你忘了?我是叫你摘那树上的。你道,若要摘下那叶而毫无损伤,除了力气拿捏得当,还需得有何计较?”
“自然是不能拈了叶面摘……”话一出口,护灵不由得陡然停了。是了,要完好地摘下那叶,又要注意掩饰自己的神力,她当然得自叶梗处施力了,如此……她抬眼看向孟蝶手中的红叶,只见那叶脉间竟是隐隐现出一抹绿。
“呵呵,小蝶妹妹果然心思缜密,护灵甘拜下风了。”率性地拱手为礼,护灵笑得毫无芥蒂。
孟蝶被她的洒脱所感染,像模像样地学她那样子回礼,却引得护灵哈哈大笑。孟蝶见此,也不着恼,倒觉心中几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对那护灵更是生出几分好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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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一动,孟蝶道:“那日你现身雾林,该是与上官静宁有何关系罢。”
护灵见她说得肯定,挑眉笑道:“怪了!当日命人传话的是那赵杏儿,那信物更是赵杏儿给的,你怎地就能把所有栽到宁儿身上呢?”
“嘻嘻,你忘了?杏儿自小便与我同住,怎会不知我那些怪脾性?若你与她交好,她又如何会不告诉你?”
护灵只道她指的是自己身上的香气,撇撇嘴,红了脸儿道:“好啦,知道瞒不过你。只这个中关系复杂,还怕你没那个耐性。”
孟蝶盈盈浅笑,优雅地抬手示意,摆明了定要她说了才罢。护灵见此,喟然一叹,竟索性坐了下来慢慢说与她听。
原来,护灵算得上官静宁的至交好友,两人自幼相识,倒跟她与杏儿有些相似。可在这神界,为求生存,神人往往身不由己。护灵出身尚佳,侥幸进了离宫,揽得圣女之名。可这盛名之后,却是缘于茹许公主的一时兴起。说她报恩也好,求荣也罢,总之,她辗转成了茹许公主的幕僚。至于上官静宁,她体含上神之血,却父母不详。因着这遗孤之名,她在幼时是受尽欺凌。机缘巧合之下,她被水月贵妃收养,从此效命幽贵宫。
命里几番起落,可她二人惺惺相惜,之间情谊竟日益深厚,想来实属难得。然而,在这众神齐聚的天庭,如此机缘,又怎辨得幸与不幸?贵妃发觉两人关系,自是善加利用。而茹许公主又岂是易与之辈?当然要讲个礼尚往来。如此一来,她二人竟被搅进贵妃皇子两派间的微妙之中,苦于置身浪尖,难以自己。
而此次,护灵更是因着一时兴起,博得个“心细如丝”的名,却也给自己揽来了天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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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讲完,孟蝶思忖片刻,却是转了话题:“说来,你为何会寻到此处?我道你借近身之机,在我衣内落下了‘离宫宝物’。可我醒来之后便已发觉,那宝物已不在我身上了。”
护灵见孟蝶笑得捉狭,索性挑明了她的意有所指:“是,是,一方锦帕是算不得甚么宝物。是以,我那宝物自然指的是它所包藏的相思蛊。”
离宫第八圣女护灵喜养灵物,于神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鲜有人道,她最擅养的,竟是众神讳莫如深的灵蛊。灵蛊源自上古天庭,以其“行踪难寻,能效诡谲”著称。曾有无数上神慕名而求,却只得铩羽而归,损失神将难以计数。自此,灵蛊渐成神界传说,却无人再敢问津。
这相思蛊本与灵蛊同出一源,可各方用处却大大低于灵蛊,养至后来,只得追踪之用。相思蛊之所以相思,便是雌蛊身上自带一种异香,足以引得雄蛊痴迷追随。那香气淡薄异常,一旦融入空气,更是难察其踪。
然而,因着孟蝶那特殊的体质,她不仅一早便觉出了护灵所动的手脚,更凭借其身上隐约的气息,发觉了作为养蛊之人的护灵。只这话,她却是隐而不宣。
“确然,顺着雄蛊的引导,我一路便去到了不问散仙的冷枫别苑。可刚一进去,那雄蛊竟又自己飞回了盒中,任我怎么唤也不出来。我虽是疑惑,却仍在那儿四处查探,可怎样也寻不着你的身影。”说到这儿,护灵半眯了只眼,嘟起樱唇,模样说不出的俏丽可爱,“我当时正愁着该如何交差,谁知正撞上一名鬼鬼祟祟的侍女。我赶紧躲了起来,就见她四下里望了望,旋身进了偏房。那房里一架木床,床幔微动,而床上赫然躺着我那方锦帕!我敲敲饲盒,可雄蛊毫无反应,我心中疑惑更盛,只得静下心来,看那侍女到底要搞什么古怪。”
“那接下来呢?”见护灵停了许久,孟蝶几分心痒,禁不住追问。
“怪哉!着实怪哉!”护灵摇头晃脑,似乎仍沉浸在当时的困顿之中,“侍女大多出身凡尘,不负官阶,更无甚神力。可我在屋外所见,那侍女竟是瑟缩着张开个手印,请出一股洁净神力。那神力蜿蜒流转,最终缓缓凝成了一名栩栩如生的女子。”
说到这儿,护灵眼中折出几分诡秘,她专注盯着孟蝶,低声道:“你猜,那女子倒是生得如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