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恋》夏无言

9、第八卷 沧海一粟

　　在归云居住了两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在快要离开归云居的时候梁左左不小心救了这里的老板。
　　那天，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左左和梁辰坐在一楼一个靠墙的桌子边等着上菜，老板在门口的柜台上记账，也不知道怎么了只听见伙计大叫，于是左左和所有人被声音吸引。
　　只见归云居的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僵硬着身体向后倒去，一只手抓在胸口的衣服上，神情痛苦，像是中毒。

　　左左也没多想，取了随身的银针封了老板的七经八脉。毒是唐门的手法，但下毒的人是不是唐门就无从知晓。这毒很霸道，中毒的人要等一个时辰才会有中毒后的痛苦。
　　唐门从来亦正亦邪，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当然更没人愿意得罪唐门。
　　左左不知道这个老板怎么会中了唐门的毒，她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她最不想医的就是被下毒的病人，不是溃烂不堪就是七窍出血，能让她做上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可是经脉已让她封了又不能不救，所以她一不小心，救了一个。

　　不过这个不小心很快就让左左受益，因为救的是归云居的老板，所以第二天结账的时候归云居免了她和梁辰的所有花费，之前付的也都退了回来。
　　行至春风不渡的渡口，木制的引桥伸入海水数米，搭在船侧的跳板上，已经有人上了船，他们并不算早。

　　春风不渡，停靠的是一条八九成新的大客船，站在甲板上招呼客人的，是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者。粗布短襟，脸上有常年被风吹日晒留下的沧桑，左左走上码头的时候好奇的想起，为什么这里会叫春风不渡？
　　老者站在船舷靠近岸边的地方招呼着上船的客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甲板上收拾着渔网。想去三山岛的人前前后后的朝这里走过来，这条船只去三山岛，所以左左看见那些熟面孔也就很快都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这里叫春风不渡？”左左在经过老者的时候问了一句。
　　“‘营营扰扰，如溺海中，我佛慈悲为念，普渡众生’，我们这里没有众生可渡，所以这里只渡有钱人，”老者含笑着满足了梁左左的好奇心。
　　啊？！左左摸了摸羞涩的荷包，什么才算有钱人？上船买票是没问题，可是听老者的口气好像这船票……
　　“放心，你们的钱那位白衣公子已经给了，”见左左愣在原地，老者好心的指着一个白衣公子说道。
　　“啊？哦，”白衣公子？左左瞄了一眼船头迎风而已的那个白衣人，呵呵……还真是……白衣，大概他从来不自己洗衣服吧。
　　那一身白衫晃的左左有些眼晕，这么大的风浪居然每天都看见他只穿这一身白。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老者终于解了缆绳提声喊到:“开船了！”
　　那临窗的三男一女上来三个，少了一个男的。白衣公子自不必说，还有就是那个跟踪他们的人，最后赶在开船前上来的是对父女，这几个算是左左看到的船客，加上掌舵的老者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杂役。

　　左左站在傍边看了一会，一个人二十两，天啊，宰客嘛。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去三山岛，难道真是钱多无聊？
　　船离了春风不渡，老者站在甲板上自我介绍了一下，他叫石九，那个杂役是他的远方亲戚叫石琰，船上还有一个负责做饭的婆婆是石九的老婆。
　　船要在海上行两日一夜，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他们。
　　在老汉介绍的时候左左听见有人小声说道，“十九？还二十那，难道划拳不成”，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应该是那三个年轻人中的丫头。

　　后来老者强调了一下，是石头的“石”想是他也听见了。
　　船不大，但也有上下两层，加上底舱，可以住人的地方也挺多。理论上应该是出钱多的住的自然就好一点，可是左左看见每个人都是交了二十银子，所以房间应该也是一样才对。
　　果然，石老汉说房间是自己挑，如果两个人看上一间房就大家一下商量。对于住嘛，左左没什么意见，她把这事交给了梁辰，自己则上了甲板。

　　那个白衣，咳、咳……那个白衣公子自从上船以后就立于船头，那pose——不是，是那姿势，真是玉树林风，风流倜傥，一表……可是他不冷吗？
　　虽是四月天气，可是出海以后风还是有些让人觉得好冷，哎，谁让人家帅呐……
　　“公子，”左左上前两步微微颔首，“这银子，”她想说这银子能否晚些再还，要是把钱都给了他，自己和梁辰怕就又要挨饿了。
　　“呵呵，小兄弟别放在心上，就当是交个朋友吧。”白衣公子转身笑着说道：“在下姓夏，名莫离，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梁穆，”左左抱拳以礼，这种漂亮的公子哥，去一个荒岛做什么？
　　“梁穆，梁兄，”夏莫离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这船要行两日一夜，有幸认识梁兄，也算是缘分。”

　　“哪里……哪里……”左左僵硬的扯着脸上的肌肉，这是不是也太假了？
　　“梁兄去三山岛是？”夏莫离好像并没看见左左脸上的神情，大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我？”去看看能不能遇见鬼？左左走了两步，并肩与夏莫离站在了船头，“去看看有什么其难杂症。”
　　“我到忘了，梁兄是个大夫，”夏莫离恍然应道，“三山岛上闹鬼，梁兄可听说了？”
　　“好像，不过夏兄可信？”
　　“就是不知是真是假，所以，特意去看看，反正夏某平日也没什么事。”夏莫离点点头，传闻总要验证一下，不然怎知真假。
　　“夏兄好像不怕？”还真有没事吃饱了撑的的人，左左心里暗自叹息着，没事干点什么不好。
　　“梁兄怕了？”夏莫离开口问道。
　　梁兄？！拜托，又不是梁祝，堂会啊，真别扭。左左想了想，道“怕，不过，现在应该不用怕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认识了个不怕鬼的，”左左看着夏莫离相视一笑，这个公子怕是有些来头。
　　就这样左左和这个叫夏莫离的帅哥，不，是应该是帅公子，站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梁辰从舱里出来看见左左竟和一个公子聊的热络，这倒是少有。
　　“哥，船家说可以吃饭了，”梁辰上前叫了一声，这个白衣公子就是刚才帮他们付船钱的人，左左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和他聊到现在吧。
　　“这是舍弟，梁辰，”左左见梁辰走了过来，给他们两引荐道：“这位是夏莫离，夏公子，我们的船钱就是这位夏公子代付的。”

　　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现在白白受了人家四十两银子，怎么也要好好感谢一下才是，左左接着道：“夏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随我们一起用饭如何？”
　　“贤弟客气，那夏某就不客气了。”
　　三个人谦让着进了船仓，梁辰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左左什么时候对人如此客气了。
　　船舱是上下两层，下层靠近船头的一段是还算宽敞的厅，算是吃饭的地方吧，因为左左看见厅里左右对称的放了七八张桌子，再往里，是一个上下到顶的屏风，屏风下一个案上放着一架古筝，左右出入，后面应该是住人的？

　　左左捡了张靠右的桌子坐下，夏莫离欠身坐在了左左的对面。
　　厅里已经有两桌人，一桌是最后上船的父女二人，另一桌却是没见过。果然还是有没见过的人在船上。那个杂役正在忙碌的进进出出的张罗，吃食到多是海鲜。
　　左左也不出声只是任由梁辰点了些酒菜，小鬼已是得体，点完，竟还问了夏莫离一句否还要些什么。
　　“这样很好，梁兄不必太客气，”夏莫离收起手中的扇子搁在一旁，“一个人出门实在无聊，幸得二位梁兄相伴，这顿，其实应该在下请。”
　　“收了夏公子的船钱小弟已是惭愧，这顿要是再让夏兄请，那我们真是无地自容了，”见夏莫离说要请客，左左赶紧阻止，开玩笑，什么叫小钱不出大钱不入，要是连饭钱都不出，那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等着上菜的功夫，陆陆续续有吃饭的船客进来，那个跟着他们的人找了最不起眼的位置，然后是那两男一女的年轻人。
　　因为前前后后上菜的就杂役一个人，所以速度很慢，夏莫离和梁辰正在聊三山岛的鬼怪。左左无聊的只能继续打量着周围的事，那个没见过的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一身青蓝色的缎子长衫，看来也是个有钱人。看装束左左猜不透他是什么人，可是他喝酒时候的神情告诉她——这又是个江湖中人。

　　老是盯着一个人看实在很不礼貌，所以看了打量了一下下，左左便将视线落在了案上放的古筝上，白松木的框架，黑檀的底板，琴首的黑檀刻的是高山流水，弦却是十三弦，怎么是十三弦？
　　黑白分明的一架古琴让左左突然开始想家，她从小没什么志向，有一次看见电视里有个女孩子弹古筝羡慕的要死，于是她老爸就赞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真的给她买了一架。
　　原本就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却被逼着整整练了十年，若说才艺，估计她也只会这个了。
　　也许是她太久没有说话，夏莫离好奇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怎么，梁穆兄会弹筝？”
　　“算是吧，”左左点点头收回了目光，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见左左点头，夏莫离微微一笑问道：“夏某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听梁穆兄弹上一曲。”
　　“总有机会吧，”左左虚应着，不置可否。

　　菜上齐三个人咸咸淡淡的喝着酒聊聊天，晓月初升，三人才算吃过了晚饭，起身离开前厅后夏莫离便告辞回房了。梁辰说，他在二楼靠近船尾的地方找了两间，于是他们也各自回房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坐船，左左有些不太适应，海浪打在船舷，水声不断。
　　过了亥时，船上隐约的人声也都渐渐淡了，左左躺在床上分外精神。
　　窗外是繁星朗月，海风徐徐的从窗口吹进来有些微凉。左左索性翻身从床上站起来，既然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吧。

　　穿过回廊下到船舱的一层，左左沿着一楼的回廊又回到了船头，竟然是这样的夜色，朦胧中一片银黄色的月光照在甲板上，帆被海风吹的微微作响，海浪溅起的水花有时会落在甲板，钻石般的闪亮。
　　这夜色真好，要是亲人也在身边就更好了，想起亲人，左左又想起了厅里的那架古筝，她转身回到吃饭的那个厅堂，取了古筝复又回来，借来用用应该没关系吧。
　　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她随意的拨弄了两下，这音色真好。

　　从前她学的都是些《汉宫秋月》、《二泉映月》什么的，好像并不是此刻的心境。
　　左左想了想，然后突然想起一首没名的曲子，于是轻抚琴弦，幽幽唱到：
　　“落日溪畔炊烟杳袅，青梅煮酒，月萧萧。小楼独依，落英纷飞，凌霄寒梦，泪黯然。散尽清秋醉红尘，幽兰花香伴黄昏，一朝酒醒，故人已去，烟波渺渺，妾只问今朝能否……”
　　一曲未尽只听“嘣”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作两节，有人。左左允着被断弦划伤的手指，缓缓从甲板上站了起来，好好的怎么断了，哎，明天还要赔人古筝弦。
　　“姑娘唱的这是什么曲子？”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竟是白天的那个杂役。
　　“我想这位兄台应该是误会了，在下是男人，”开玩笑，一首曲子就卖了自己，这人什么耳朵。
　　“这……”那人明显愣了愣，然后歉然一笑道：“真抱歉，刚才曲子听的入了迷，以为兄台是个女儿身。”

　　“没关系，只是这筝……”左左打量着来人，白天的时候怎么一点都没留意过他。白净的脸上两道剑眉，星眸深邃，不卑不亢，真是走眼，这那是一个杂役该有的气质。
　　石琰笑着道：“不妨，这是在下的筝。”
　　“这，……总是要赔的，这弦……”虽然心痛银子，可是谁让自己手贱。
　　“兄台不必放在心上，在下石琰，敢问兄台贵姓？”

　　“在下梁穆，”颔首为礼，一个杂役竟可以带着这么麻烦的东西到处跑？不简单。
　　“梁兄，”石琰俯身拿起筝抚了抚，“这琴弦，用久了本就是要换的，梁兄当是小弟的曲资吧，梁兄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见人家问了，左左到有些不好意思，“这曲，没有名字……”这原本是学古筝时候一位师兄的曲子，因为师兄人长的帅，所以左左才记住了这首曲子。

　　二楼船顶的影子里，一个白衣男子静静看着甲板上的两个人，偷听的人又何止石琰一人，这样一个安静的夜里，这曲子还真有些销魂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古筝，左左竟和石琰站在甲板上聊了很久，直到月已偏西，左左才打着哈欠回到自己房里。
　　推开房门，屋子里是静寂的黑暗，有人——
　　左左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房门，不知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杀人的……
　　“你的伤没事吧？”黑暗里，胤魊的声音意外的传来。
　　“是你？”原本提着的心平静下来，左左走到桌前点上油灯，胤魊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你怎么会在这？”

　　虽然妖精在那都不奇怪，可是三年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了？
　　“你的伤，怎么样？”胤魊没回左左的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怎么伤的？伤在何处？刚才见她在甲板上与人说话便没过去，找到了梁辰才找到这里，没想到却等了这么久。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左左伸出手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胤魊，奇怪的妖精。
　　“……”这就是伤？胤魊看着左左右手无名指上的一道血痕，这——
　　见胤魊不说话，左左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这个她实在好奇。
　　“送你离开的时候我在你身上下了咒，”既然没事那就最好，胤魊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离开。
　　“下咒……”是个什么样的咒？早知道这样她应该早一点弄个伤口出来，“你要走？”
　　“你没事……”千里之外，只为那一点血腥气，胤魊乱了心神。
　　当年他在左左身上下了“心”咒，这些年左左一直没受过伤，所以胤魊自然也就没有出现过，但现在，他却为左左手指间淡淡一道血痕千里迢迢而来。

　　所谓“心”咒，下咒者意念之间在那个人身上种下一符，只要符在，那被施符者就算在天涯海角，只要伤及血肉，下咒的人都会随那一丝血气找到他。
　　三年前，左左和梁辰离开幽谷，胤魊一念之间在，带他们离开的时候在左左身上下了“心”咒，这三年“心”咒虚耗了他多少法力修为，可是他依然庆幸这三年来，每一日都可以知晓左左安然。

　　“不走好不好？”左左眼神中流露出伤感，这三年她并不会时时想起胤魊，可是这一刻，胤魊的突然出现却让她心生眷恋。

　　走到门口的胤魊停了脚步，半晌，他沉声道：“我在梁辰房里，有事叫我。”
　　梁辰房里……意思是他留下了？左左点点头看着胤魊的背影离开，此后，江湖种种是不是都可以和他一起经历，此后，不管什么事都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了？
　　他是不是可以永远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