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笙歌》苏念沉

8、树欲静 三人重新走

　　三人重新走回了素秋馆，经刚才一事，三人之间的情分更深。秋锁解忧看小姐真的像是解脱了良多，心中也是雀跃。晚膳还没到，皇帝身边的小千子却头一遭地到了千熙宫。小令子连忙禀报，激动的话都说不清了：“小…小主！皇上身边的小千子来了！”未黧一惊，看着梦娴与玉容也在，便淡淡道：“定是来找梦娴或玉容的。”
　　话音未落，小千子便进了素秋馆，向未黧行了个礼，道：“今儿是小主的大喜日子，皇上传召了小主您侍寝。小主还请好好准备一下吧，时辰到了便有人领小主到凌霄宫的。”未黧听了小千子的话，一下便愣住了。皇上，皇上竟传他侍寝？原本平静的心又起了波澜，素秋馆的所有人听得小千子这样说，都向未黧道着恭喜。玉容和梦娴也由衷为未黧感到高兴，拉着未黧直道好。未黧也愣愣的，三月未见，自是激动的。
　　是夜，未黧换上侍寝的服饰，粟娘在一边为她梳着柔顺的发丝，一边轻言道：“小主盼了那么久，终是盼到了。”未黧却微蹙着眉：“可是姑姑，我怎么觉得那么不安。有点，害怕。”粟娘轻轻一笑，道：“头一次总是怕的，小主只要放松便好。会有司寝姑姑教些必要的礼仪的。”未黧看着镜中的自己，仍是原先的面容，只是因前几月的烦闷有些瘦了。眼中，重新又有了亮光。
　　凌曦仪仍在凌霄宫的主殿批着奏折，王福在身边轻轻道：“启禀皇上，宵娘子到了。”他深知皇帝是最不喜这位宵娘子的，所以通报得也轻轻的怕触了自己霉头。凌曦仪闻言便将朱批一扔，心中又开始烦躁。自己已经三月不见她，但心中对她的不明怒火仍未减少。要是问他为何对一女子那么苛刻，他也答不出来。在这后宫，哪个不是因为母家的势力才巴结他，讨好他，谄媚于他，除了云措，那个将她引为知己的女子。独独未黧，当他知道未黧是宵相的女儿时，起初的一切美好都被愤怒代替，以为自己被他们设计了。到现在，凌曦仪还是不懂对未黧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今日原本并不想传召她的，思绪不由回到今日上午在慈宁宫的情绪，让他不由更加愤然。
　　退了朝，他定期去向太后请安。慢慢走向慈宁宫，却是心不在焉的。
　　“儿臣叩见母后。”他仍是不咸不淡地向太后倾了倾腰。太后不急不缓地呷了口茶，道：“皇帝，哀家见你的后宫最近并不太平。”凌曦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儿臣的后宫并不用母后操心吧。”太后低声道：“皇帝是不是对清凉殿的那位宠得过头了？”凌曦仪仍是不以为意：“母后，朕宠自己的女人，母后也有意见。再说，皇后劝了儿臣让朕雨露均沾，朕也做到了。不知母后说朕的后宫不太平是从何说起。”
　　太后冷笑了一下，声音变得强硬许多：“仪儿？是全部的女人你都雨露均沾了么？千熙宫还有一位娘子你是不是已经三月没见了？”凌曦仪闻言蹙了蹙眉，那个女人…自己将她安置在那个偏远之宫原来就不想再见，而母后此时这样说明摆着想让自己传召宵未黧。
　　“母后你何来强塞一个女子过来，朕心中自有分寸，朕不碰她也有朕的理由，母后就不要过问了。”凌曦仪生硬道。
　　“仪儿，你真的了解过她么？若没有，对她是否不太公平呢？”太后叹了口气，对远在千熙宫的未黧深感不值。自己的儿子最是清楚，性子是最执拗不过的，要是已经认定的事情，别人再劝也没有。这心结，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打开。凌曦仪沉默了，太后接着道：“仪儿，没有人会永远等你。”说罢便让皇帝跪安了，只是凌曦仪从慈宁宫中出来后一直都怪怪的。到了傍晚，便史无前例地让小千子去千熙宫传话。
　　他听得王福回禀未黧已经来了，心中无由烦躁起来。“知道了。”他冷冷地说，扔下朱批，不知道该做什么。凌曦仪慢慢起身，望向窗外的月光，凉的让人无奈。对于宵未黧，他一直有种不知名的感情，不是单纯的爱也不是单纯的恨，明明此人已经在他生命中消失，却又时不时地想到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那样明媚的阳光，让人很难相信一切都是陷阱。他以为他聪明，聪明地看破她。可惜，就算真的看破了又没有预计的成就感，反而有种淡淡的惆怅。与其如此，他将一腔热血全赋予给南宫云措，让他不那么胡思乱想。
　　未黧等在凌霄殿的内寝，司寝姑姑已经把必要的礼仪交给了她，她听得不禁面红耳赤。她独自躺在龙床上，幻想着一会儿见到凌曦仪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三月未见，他是否胖了或瘦了，开心或憔悴？此刻，未黧便像一个新婚娘子般胡思乱想着，原本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心又被扰乱，只因为那个厌恶他疏远他的男人。
　　夜渐渐深了，将人吞噬入那如墨的黑色。睡意渐渐将她吞没，最终，她还是没有见到那张思之如狂的脸，改会了周公。凌曦仪踏进寝宫的时候看见未黧睡得正香，小小的脸埋在一抹明黄中。不由得温柔倾泄而出，凌曦仪爱怜地将她额间的碎发拨开，那张绝世容颜在夜色的衬托下更显迷人。可能他也没有发觉自己到底有多温柔，只是这一刻，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心无旁骛。
　　凌曦仪微叹了口气，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自己还是那个口中游遍大江南北的商人林仪，而她，还是那个与他侃侃而论的清秀女子未黧。只是现在，心中的芥蒂将他们生生隔开，就如那朵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谢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凌曦仪在手臂上用贴身匕首划了一道，殷殷流在那白缎子上，随手扔下了床。夜雾将宣辕城笼得更冷，凌曦仪上了床，一边搂过未黧，他太冷了。未黧在凌曦仪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像小猫似的依偎在他身边。忽的一瞬，凌曦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中流淌而出。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
　　“小主，小主。”未黧被一阵轻轻的叫声唤醒，这是她进宫后睡得最舒服的一觉，只是，她揉了揉睡眼，并没有看到凌曦仪。“小主，皇上一早去上朝了，现在已经是辰时了，小主留到现在已是不合规矩了。”司寝姑姑在一边恭敬道，自她服侍凌曦仪起，未黧是第一个留了一整夜的女子。凌曦仪宠爱元嫔是有目共睹的，每次侍寝都是亲自去的清凉殿。但眼前这位宵娘子一进宫便已然失宠，但现在凌曦仪的用意自是让这些下人摸不着头脑。未黧闻言，羞涩道：“皇上昨夜来过么？”司寝姑姑笑着点头说：“自然是来了的，恭喜小主了。”一边唤着秋锁替未黧穿衣，一边收起在地上沾了血的白缎子。未黧瞧见，自是脸红到耳根子深处。
　　未黧草草在凌霄殿的内寝收拾妥当便回了千熙宫，因侍了寝，必要去中宫给皇后请安。未黧也不敢怠慢，只在素秋馆用了早膳，收拾地符合规矩，便叫了粟娘一同去了皇后宫中。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中宫，看着金色的“凤栖宫”三字很是雍容华贵，而这里面，便是凌曦仪的后宫之主，当今皇后。未黧进去时只有皇后一人等着她的大礼跪拜，未黧不敢怠慢，便神色凝重地给皇后行了三叩九拜之礼，接着便是奉茶。皇后和善地笑着接过，轻轻呷了一口，缓缓道：“本宫听说昨夜你在皇上寝宫中睡了一整夜？”未黧听后，心中一凉，连忙跪下：“回皇后娘娘，臣妾初次侍寝，并不知礼仪，请皇后娘娘责罚。”皇后将茶递给她的贴身宫娥绿衣，柔声道：“妹妹起来便是，本宫只是问问，并不打算苛责。后宫盛宠，怎么比得过清凉殿的元嫔呢。你在宫中苦熬三月才侍一回寝，本宫又怎么忍心。”未黧听得皇后如此贤良，心中不禁生出些敬意来，道：“臣妾定当谨记娘娘教诲，不敢再犯。”
　　皇后点了点头，便让她坐下了。皇后雁戚是凌曦仪还在做王爷时便嫁入王府的王妃，一直恭谨淑良，虽不是凌曦仪的最爱，两人也是相敬如宾。皇后年长皇帝两年，虽也只是二十有五，但眼角生出淡淡细纹，虽不是国色天香，却也风韵自成。皇后和未黧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后宫各妃嫔也三三两两的来了。未黧因是第一次来中宫晨省，后宫众人大多还是不认识的。粟娘在未黧耳边轻轻道：“这左排上座便是后宫唯一一位妃位如妃，在选秀前很是受宠。这第三位便是珍嫔，随着就是湘嫔。接下来便是庆昌夫人和洛夫人。”这几位算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如妃也是美的，但眉宇间更显端庄，像是大家闺秀的样子。珍嫔是娇俏的模样，与梦娴的感觉差不多。湘嫔生得清秀，但在后宫莺莺燕燕中显得寡淡了点，但未黧记得她是唯一一位育有皇子的妃嫔，不禁有些讶异。庆昌夫人的脸棱角分明，美丽中带着点英气，许是家里的缘故。而洛夫人身量极轻，有着江南人的细眉媚眼。
　　这后宫是最不缺美人的，未黧不禁黯然。这时梦娴和玉容也到了，未黧忙与她俩说话，免得自己落单。“这元嫔也太骄纵了些，平日里来得晚点就晚点，今天可是商量下月中秋节的事儿，居然还那么不知规矩。”庆昌夫人尖利的话语刺破了原先平和的气氛，皇后不置可否地吹了吹手中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如妃出来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好计较的…”“姐姐这么说就不对了，若是自家姐妹就可以连规矩都不管，那这天家威严不就变成了笑话？”庆昌夫人并没有把如妃放在眼里，还没等如妃说完便生生地打断。皇后看在眼里并不阻止，只是吩咐绿衣给所有姐妹倒茶。
　　“元嫔娘娘驾到。”太监尖利的声音宣告着宣辕城中最得宠的女人的到来，未黧也不禁翘首而盼，希望着看到凌曦仪喜欢的女子在这三月中有何变化。云措扶着贴身侍女香穗的手缓缓走进凤栖宫的主殿，向皇后盈盈拜倒：“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愿娘娘福寿安康。”云措还是那么美丽，只是经了人事更添风韵，未黧有些许黯然。皇后微微一笑，道：“妹妹快请起吧，不必多礼。”庆昌夫人看着皇后并不想追究元嫔迟到的事，不禁有些气恼：“元嫔娘娘可是好睡呀，让姐妹们三伏天还在这里等着。”不等云措回答，香穗恭敬地拜倒：“回皇后娘娘的话，我家娘娘近日里也不知为何茶饭不思，又很嗜睡，恐是着了暑热，请娘娘不要怪罪。”皇后轻轻点头道：“本宫也无意怪罪，只是着了暑热怎么也不请太医看看？”云措落落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病，臣妾也不好叨扰皇后娘娘。”皇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吩咐绿衣给各宫小主奉上点心，梦娴一见有吃的，笑着说：“皇后娘娘对妹妹真好！”看着梦娴直白可爱的样子，皇后也怜爱道：“喜欢你便多吃，本宫与皇上一样，就喜欢你小孩儿心性。”后宫其他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未黧轻轻刮了刮梦娴的鼻子。
　　大家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中秋节的各项事件，云措不知为何突然恶心了起来，头偏向一边开始干呕。香穗一边抚着云措的后背，一边给云措奉茶。“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舒服起来？”皇后见状，连忙道。“回娘娘的话，我们娘娘有好多天都这样了。”湘嫔见状，略有些思虑，默默道：“莫非是有了？”庆昌夫人挨得近，听到不禁哑然道：“这就有了孩子了？还真够快的。”
　　有了…未黧听得庆昌夫人的话，有些黯然。自己昨天才跟凌曦仪亲近，但她，已经有了他们俩的孩子…真好，如果凌曦仪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开心呢。皇后听得庆昌夫人那么说，连忙道：“绿衣，快去传太医！”因是皇后传召，太医不出一盏茶便到了，听得元嫔不舒服，更是殷勤。“冯太医，到底怎么样了？元嫔她到底怎么了？”皇后看太医微皱着眉头，有些着急道。冯太医面露喜色，跪下道：“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元嫔娘娘，元嫔娘娘已经怀有皇子一月有余。”云措一听不禁喜上眉梢，忙道：“冯太医是真的么？我…本宫真的有孕了？”冯太医又回话道：“不敢欺瞒元嫔娘娘，娘娘真的是有孕一个多月了。不过娘娘平时便体弱，刚有孕要好好进补。”各宫小主听得冯太医这么说，反应各有不一，皇后愣了一下，连忙笑着说：“这可是大喜事啊，后宫里好久没有孩子了，元嫔可要好好保养，为皇上添个小皇子。绿衣，快派人去通知皇上！”所有人听了皇后这么说，连忙道恭喜，未黧看着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人，心中的苦涩慢慢扩大。
　　“措措！你真的有了？”凌曦仪像踏着风来一样，一下把云措抱在怀里，云措的脸一瞬红了，娇羞得像个小媳妇一样窝在凌曦仪的怀里，一边还嗔道：“皇上好没正经的，那么多人呢…”皇后和后宫所有人都跪下庆贺道：“恭喜皇上，元嫔喜得皇子。”未黧随着大流一起跪下，只是在说着庆词时不知思绪流荡到哪里，看着凌曦仪英俊的侧脸和他怀里娇艳的女人，心中的酸楚不言而喻。自凌曦仪踏进凤栖宫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云措，连正眼看一眼她的一瞬都没有。
　　“都起来吧！”凌曦仪笑着道，目光扫过那群莺莺燕燕，掠过未黧的时候目光一滞，想起她昨夜小小的蜷缩在他的床上。他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她，扶着云措走向座位。未黧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道：“启禀皇上，皇后，臣妾有些不太舒服，想先告退。”凌曦仪听得未黧清灵的声音，心中一颤，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便不耐地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未黧扶着粟娘的手出了凤栖宫，深深叹了口气：“粟娘，为什么我心里还是会在乎？”粟娘看着未黧日渐消瘦的脸，心疼道：“小主你别想那么多了，至少您昨天还侍了寝，已经进了一大步。”未黧摇了摇头：“侍寝…我昨天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粟娘惊了一惊，道：“怎么还没见着皇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