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笙歌》苏念沉

5、思无邪 一行人渐渐

　　一行人渐渐停在宣辕城的侧宫门，未黧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宫宇交错，这里那么大，但何知不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别人也困住了自己。一个年长的太监在宫门口道：“各位小主请依次排好队，咱家叫到谁的名字便来拿自己的名牌，清楚了么？”“是！”都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靓丽。未黧这才环顾四周，约有几十位一同进宫的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姿态。她黯然，自己虽只想如卓文君般“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眼前的女子让她对宣辕城的主人，也就是皇帝深感不满。他，怕是今生都不是未黧的良人了吧。
　　思量时，公公尖利的声音便道：“宵丞相之女，宵未黧。”玉容拍了拍她的手，未黧如梦初醒，连忙迎上去。公公自然知道这位宵未黧的来头，可是前朝炙手可热丞相的小女儿，早已点头哈腰道：“小主这是您的名牌，这位是小宫女青芜在选秀几日服侍小主的。小主这边请。”未黧也毫无架子，轻轻福了福，道：“有劳公公了。”那太监自是受宠若惊道：“这咱家可受不起，小主这边请。”其他女子看见这太监对未黧特殊态度，皆是不满，更有甚者早已在私下咕哝道：“不就是有个做大官的父亲么，才刚进宫就那么嚣张。”“就是就是。”也有人附和道，玉容听在耳里，为未黧将来的光景深感不安。
　　青芜一直在身边为未黧领着路，未黧一边看着宣辕城的气魄，一边为与旁边的青芜搭话道：“青芜，你进宫几年了？”青芜也是个伶俐的，不急不缓道：“回小主的话，奴婢已进宫五年了。”未黧看着眼前也不大的小姑娘竟在这压抑的宫廷中生活了那么久，轻轻叹了口气，道：“为难你了。”谁知青芜却道：“奴婢并不为难，宫女过了二十五岁便可以出宫，既然一切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何来为难一说。”未黧轻笑，对青芜更加刮目相看，道：“你说的是对的，你还能出宫，而我，怕是出宫便难了。”青芜连忙道：“小主，宫里自也是好的，您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在哪儿都能过得悠然自在。”未黧也懂这随遇而安的道理，却被这青芜说出来，更是受用，道：“诚如你说，悠然自得的日子是自己过给自己看的，并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青芜也笑，道：“小主，这就是各个秀女小主在大选之前住的青鸾宫。”未黧点了点头，进了青鸾宫，一片红花绿柳，正是盛春之境。青鸾宫的掌事姑姑名唤粟娘，她接过青芜手中的名牌，温煦地笑道：“小主便宿在冉清阁的西厢，青芜请小主去吧。午膳会送到小主的房内，未时三刻请小主在正殿听事并学习宫中礼仪。”未黧福了福道：“多谢姑姑。”姑姑也施回一礼，道：“小主先去休息吧。”
　　青芜在前头领着，未黧看着宫中胜景，却很难沉醉其中，更惦记着玉容现在何处。冉清阁是个幽静的地方，一排翠竹幽幽，石子小路通向西厢。未黧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整洁干净又不失帝王气派，自己却更加迷茫。就这样受着别人的指引安排，自己便要成为皇帝的女人了？未黧午膳只用了一点，便差青芜去打听江家玉容的住处了。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许是女人们都来了青鸾宫，未黧先还未在意，只是外面越来越吵，让未黧不禁疑惑。未黧开了门，看到三两个女人在自己的房门口，看到未黧开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各位姐妹有什么事么？”未黧声音清朗，一位穿着翠绿衣裳的女子毫不客气道：“所有秀女都是两人一间房，凭什么你一人一间！不就是凭着自己父亲的官势贿赂了宫人才能享得一人一间。”
　　旁边身着水湖蓝的女子拉了拉她，低声劝阻道：“如燕，都不是什么大事，不要那么大费周章了。”
　　“凝香，你别想息事宁人，大家同是秀女，为什么区别待遇。再说要不是她独享一间房，我们要得三人挤一间么？”另一个小姑娘也在身后诺诺，许是太过安静，未黧一下并未看到。青芜这时也请了玉容来，玉容一见大家闹哄哄的，便向未黧走去，道：“妹妹，发生什么了。”未黧轻声将各中缘由说给玉容听，玉容越听眉锁得越紧。两人都是聪慧人，自是知道此事颇为蹊跷，秀女入宫的房间分配定不会出那么大的差错，只是未黧现在一人独一间，怕是传出去，未黧自会变成众矢之的。
　　“这位姐妹也不用生气，许是分配房间的姑姑出了错，我们一起去向姑姑说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玉容欲将问题化小，推给管事姑姑，但未黧却轻声对玉容道：“此事若只是姑姑出错，倒还事小。若此事是宫中哪位贵人为之，怕就将此事推给姑姑，也不能全身而退。”玉容闻言，细细一想也有道理，便道：“那怎么办，若是她们闹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怕是不好。”未黧也是没有万全之策，只打算先蒙混过关，把那三人打发了再做打算。“诶，姐姐，你让我好等，我都用过午膳了你还没到。”未黧轻眨了下眼，玉容和未黧是什么交情，下秒就接下话来：“可不是，这青鸾宫曲径通幽，还不知道我的住所在这边呢。”
　　那位名唤如燕的听到未黧和玉容这般对话，不禁觉得前言不搭后语，道：“你们别在这里讨巧卖乖，刚那位姐妹还说是分配房间的姑姑出了错，怎么突然又道是与宵未黧住在一间的呢。”未黧眨了眨眼，道：“从头至尾我都没说自己是一人一间房，倒是如燕姑娘似是知道宫中安排一般来找我麻烦，不知是何人知会了你？”如燕听得未黧如此说，瞬得便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拉过凝香和另一位女子，轻哼了一声便离开。凝香向未黧窘迫一笑，未黧也识大体，回笑过去。
　　“妹妹，你才进宫便惹出这等麻烦，这往后该怎样啊。”玉容轻叹着摇了摇头，一片担忧道。未黧拉过玉容，无奈道：“姐姐，这戏怕是要做足了，我们过会儿就去找姑姑把这事儿说说，姐姐你就住我这边吧。”玉容这才探身细细打量这屋子，越瞧越不对，道：“黧儿，这屋子虽好，但怎么看也是一人间的陈设啊，怎么会这样？”未黧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刚看时并不知道其他秀女是两人一间，只以为所有人都是一人一间。”她忽的想到青芜，便问道：“青芜，你也不知道其中缘故么？”青芜为难地看了看未黧，半晌，只得道：“小主，这事奴婢也不能透露，还是劳烦小主问问姑姑吧。”看着她晦深莫测的样子，未黧心中的疑窦也越发浓了。
　　未时未到，未黧和玉容便提前去了青鸾宫的正殿，看着姑姑已经立在里面，未黧便上前福了福，道：“姑姑，未黧有一事不明，请姑姑赐教。”粟娘似乎知道未黧会来找她一般，盈盈道：“小主但说无妨。”未黧顿了顿，慢慢言来：“姑姑，不知为何未黧有如此福气，可得一人一间房。”粟娘淡淡一笑，道：“这并不是奴婢能做主的，为小主这样安排的，乃是当今太后。”未黧闻言脸色大变，道：“未黧与太后娘娘从未见面，何德何能让太后为我安排？”
　　玉容在一边听得也云里雾里，这宫闱之事，原本就是捉摸不透的。粟娘轻言道：“太后一是确实想照顾小主。但太后更深的用意便是让小主知道，在这后宫中忍得多大委屈才能享得多大福气。小主，太后很器重你。”粟娘的话让未黧木然，细细思来，便道：“姑姑可否让玉容与我一间房？刚才只有搬出玉容才让我脱身，若现在我还一人住着，怕是麻烦不断。”粟娘听后也未推脱，道：“这样也好，但玉容的房间会空出一间房，便遣另一位小主住吧。”未黧和玉容听后，向粟娘福了福，粟娘也回礼，但最后一句话似是说给自己听的，未黧也未听清，只等着时辰到了跟大家一起学习礼仪。
　　未时三刻很快到了，所有秀女都安静地站在正殿内。未黧望去，除了今日已见了的如燕凝香，其他人皆是陌生面孔。粟娘姑姑在殿中高声道：“请各位小主安。今日是各位小主初进宫的日子，请大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相处。各位小主的前途，皆非提前得知的，所以请各位小主自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重了，但粟娘与生俱来的威严倒是震住了很多不安分的人，连如燕也默默，只用狠戾的眼神盯着未黧。
　　粟娘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今日，先让各位小主明白后宫的品阶和现在后宫中的各位主子。皇后是后宫之主，领正一品俸禄，也只有一人。皇贵妃其后，从一品位份，只有一人，位同副后。正二品乃是贵妃，也只设一人，领正二品俸禄。妃四人，领从二品俸禄…”粟娘的话似乎让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所有人都有各自的期待，正如很多人说，在后宫，只有期待才能让人存活下去。然未黧却毫不在意，皇帝本是这个世界上最负心的男人，他坐拥天下，也并不差自己一人。粟娘随后便开始讲述后宫现在各个娘娘的现况：“皇上后宫还有很多主位空缺。皇后入主中宫已有六年，是皇上结发妻子。但皇上召幸最多的还是如妃，乃工部侍郎的大女儿，召清三年入宫。皇上有珍嫔，湘嫔二人，湘嫔育有一子，也是皇上唯一的皇子。接下来便是三位夫人，庆昌夫人，辛夫人和洛夫人…”粟娘的话音刚落，便有一秀女道：“请问姑姑为何独独第一位夫人有两字，而后两位却是一字呢？”粟娘笑笑道：“庆昌是封号，那位夫人家中立过战功，皇上亲赏的封号。封号在后宫可是十分重要的，有封号的身份自然是尊贵的多。”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原来后宫中潜藏的规矩也如此之多，未黧也渐渐为将来的日子感到担忧。粟娘接着道：“宫中只有一位容华小主，但常年卧病，皇上偶尔才有召幸。接下来的小主宫内皆少，但每个宫女都能被皇上召幸，可从娘子做起，而宫娥指的却是那些位份尊贵的主子的侍女，并非皇上的嫔妾。”所有人皆是恍然大悟，原来主子的身份与奴才的身份是息息相关的。
　　接下来便是从最简单的礼仪开始学起，好多规矩都是未黧以前闻所未闻的。有好多秀女都已经体力不支了，未黧的额上也微微冒出汗来。好不容易等姑姑说了声“散”，未黧与玉容结伴而行。
　　“容姐姐！”一个脆脆的声音让未黧不禁暗叹，玉容也回头，看到一个生得俏皮可爱的女子款款而来。“梦娴，你倒藏得好。”玉容亲热地将她拉了过来，向未黧道：“这是原与我同住的柳家梦娴，也是江南人。”还未得未黧说话，梦娴已经开口道：“咦，姐姐，你为何说我是原同你住的？”看着梦娴娇嗔的样子不由让人喜欢，未黧开口道：“梦娴妹妹，我怕是夺了你容姐姐了。”未黧将今日之事一说，梦娴已经抱不平道：“那如燕可真是讨厌，让大家都不开心。”玉容轻轻拍了拍梦娴的脸，道：“以后若想姐姐，便来冉清阁找姐姐们玩吧！”梦娴这才消停，看着未黧道：“黧姐姐长得可真漂亮，比云措姐姐还漂亮…”未黧认识的人还少，便道：“云措姐姐？”
　　梦娴摇着小脑袋道：“未黧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云措姐姐与我和容姐姐住在一院，梦娴刚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仙人呢！”未黧不禁莞尔，道：“黧姐姐怎么能跟仙人比呢！梦娴就爱讨姐姐开心。”梦娴这可不依，忙道：“云措姐姐是漂亮，可是总觉得她像在云端的仙子一般不能靠近，还是黧姐姐好，那么亲切。”未黧笑着摸了摸梦娴的头，心中却对这名唤云措的人隐隐上了心，总觉得自己会和她有所纠葛。
　　三人一同用了晚膳后，梦娴便回了自己的流月台，而玉容的行李也被她伺候的侍女送了过来，两人一日已是累极，不多久就在一榻上睡着。而林仪，也意外的并没有在未黧的梦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