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笙歌》苏念沉

3、伤心碧 相府的夜是

　　相府的夜是安静的，飘过一缕淡淡的幽香。混杂着浅浅相思。一个少女面带喜色，望着窗外的黑夜，笑出了声。她目光清澈，一副少女怀春的羞涩，在一张雪白的纸上，洒下点点墨迹。她的画工是极好的，不出多时，一张俊逸少年的脸跃然纸上，刻下露骨的倾心。
　　“小姐。”秋锁望着春光满面的小姐，不禁想去逗她：“小姐，京都的桃花开得好，小姐的桃花也开得正旺啊！”“秋锁！”未黧涨红了脸，小声地嗔道。“嘿嘿…”秋锁和解忧爽朗的笑声飘出了高台秀阁。
　　夜寂静，枯涸的风吹干了那随风逝去的悲哀，那份誓言在和煦的春风中殆尽。那首寂寞的笙歌在冬去春来的长门宫中奏响，那便是好多年后的光景了。
　　遥远的宣辕城中，一个孤独的少年背手立着，同她一起望着那空中的圆月，皎洁的白光，印下那孤独的凄凉。自新帝登基以来整个大宣朝开始壮大。这个少年的孤傲和不驯，也让朝廷中老臣们恐慌。贪官污吏自然少了，二十年的血雨腥风后的国家，也慢慢开始复苏。
　　清晨，宣辕城的肃杀之气渐渐淡了，然夜雾还没有悉数散去，将宫殿笼罩在一份悠然仙境中。
　　相府，一片宁和，延续着昨日的欢愉。未黧心中仍想着那人，只是不知道，他便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她为了他，放下矜持，放下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含蓄，只是傻傻地盼着，他们明日的约会。可惜，凌曦仪现下所想的，并没有她。
　　他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袅袅檀香深处，一个身穿深色宫服的妇人安祥地坐着，她便是宣朝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普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然，只有她才知道宫廷的黑暗，阴森，与无奈。毕竟，她也是踩着多少人的尸体，把自己的儿子推上这个沾满血腥的皇位，入住进这个阴魂四溢的宫殿。然而，这里的压抑抹杀了一切感情，在这里，没有友情，爱情，连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间也甚少残留一丝亲情。
　　“参见母后。”皇帝不冷不淡地弯了弯腰。太后抬头看着自己日渐成熟的儿子，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柔情。
　　“皇帝，再过几日便是你的选秀之日，哀家听说宵相的女儿已经出落的沉鱼落雁，皇帝可要好好留留心。”她搀着宫娥的手，缓缓站起来，踱步向一边的鲤鱼缸，逗着池中一条条橙红色的鲤鱼。
　　“朕不需要女人来稳固自己与大臣的关系。”他没多想就生硬地拒绝，他讨厌别人给他强加他陌生的东西，而且，自己也不愿耽误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一生。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很难真的找到一个真爱女子，只因为他是皇帝，便注定是孤独。
　　“皇帝！”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哎，皇帝，宵相忠心耿耿也有大半辈子了，皇帝，难道这些礼遇都吝啬给么？”
　　凌曦仪蹙了蹙眉，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了句“儿臣告退”便出了慈宁宫。既然不愿，就无需再勉强，他孤单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殿宇中。他身边从不缺女人，只是上至皇后，下到宫女，没有一个能真正走进他的心。他也渴望，渴望一个能与自己高谈阔论，真心相爱的女子，为这阴冷的宫殿添上一抹温暖。隐约地，他眼前浮现起昨日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只是淡淡地，又消失在成堆的奏折中。
　　相府，春光尚好。未黧面如桃花，秋锁和解忧也真心为她高兴，小姐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只是，她的缠绵痴情终是付错了人。她聪慧，不过再如何聪慧的人在那份刻骨相思中，也是痴痴傻傻的。
　　如果多年后问她值不值，也许此生情劫在那一刻就开始了吧，如她对凌曦仪的祝酒词一般：“相逢便是缘起是，桃花落时，不怨春风。”缘起缘灭，本就是虚幻之事，若真是孽缘，也不怨那日的相遇。
　　终于，在她的苦盼中，与他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她上了心，为自己挑了一身最美的衣服，化好最精致的妆容，带着最醉人的笑容，踏进了醉仙居，还是那张与他第一次相遇的桌子，似乎还残留着他们两人的欢笑，浊酒一杯，轻轻饮下。
　　宣辕城中，凌曦仪蓦地放下手中的朱批，道：“王福，给朕更衣。”王福是凌曦仪从小便贴身服侍的内侍，是最熟识君心的。但今日之事却是毫无料到，前日凌曦仪已经微服私访，今日又去是前所未有的。但他只是个奴才，只能依言为凌曦仪择了一件家常衣物。
　　还未换上，凌霄宫外便有人急报，“皇上！启禀皇上，太后突然在宫中发了头风，皇上快去看看吧。”说话的是王福的徒弟，小千子，他也是御前服侍的人，面容生得极为秀气。凌曦仪顿了顿，吩咐道：“王福，把赫尔叫来。”
　　他低低地对赫尔说了会儿，便去了慈宁宫。今日，是朕食言了，然，若有缘，你我定会再见。
　　城外醉仙居，空气中飘荡着冰冷的花香，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轻了下去。他还没有来…心中的火焰渐渐平息，那种冰凉的错觉透彻心扉。原本的笑容淡了，僵了，消失了。美丽的脸上只有凄凉的愁绪，人走茶凉，但她仍是坐在原地。她真是懂了李太白的那首长相思，那句“长相思，摧心肝“便是她如今境遇。只是她不知，远远的有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似有动容，似有无奈。
　　周围再次喧闹起来，夜幕悄悄降临。望着小姐不哭不笑的样子，秋锁和解忧也急了起来，心中对那位林公子也起了抱怨：“小姐，我们走吧。都等了一下午了，林公子他，应该不会来了。”怕触到小姐无声的心，秋锁压声道。她仍是皱着眉，喝着酒，一杯桂花酿，甜中带着苦。“秋锁解忧，我是不是很傻？”看着小姐的目光迷离，脸庞带着红晕，解忧是个直性子，直言道：“小姐，不是你傻，是那位林公子傻！小姐，你喝酒解忧就陪着你，酒虽能解忧，我更能解忧。我本来就是小姐的解忧。”未黧吃吃笑了，给解忧满上，又望向秋锁，秋锁虽也想陪小姐喝，但又存了一分理智，怕三人都喝酒会碍事，便摇了摇手。未黧也不强求，与解忧一碰，饮下了心中的苦楚。
　　“伫倚危楼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未黧低声吟吟起柳永的蝶恋花，最衬此情此景。解忧也渐渐有些微醺，身边的喧闹再次平静下来。秋锁见天色已沉，便扶起未黧和解忧，道：“小姐，我们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老爷夫人也该着急了。”未黧点了点头，却是直不起身，脚步也有些虚浮。她们一行人很快买了单，不知身后那桌也随她们一同出了醉仙居。
　　京都白天虽然热闹，晚上夜凉，路上也没有多少行人。解忧被风一吹也有些醒了，看着路上寂寥，不免有些害怕起来。秋锁扶着未黧，也隐约有些不安。那份不安也很快被证实，当她们穿过西街，转入去宵府的必经小路时，忽的有两个大汉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未黧堪称国色，秋锁解忧两位丫头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大汉应该也略饮薄酒，看到这三位便起了色心。秋锁和解忧看来者不善，便一步一步退着，想退到西街上。只是没退两步，身后又有人挡住了秋锁的去路，秋锁暗叫一声不好，低低地对解忧说：“先带小姐走。”解忧也着急回言：“那你怎么办。”秋锁着急道：“你再不走，我们三个一个都走不了了。”解忧心知秋锁大义，泪水不由涌上了眼眶。
　　然身后的身影却道：“你们退到我身后去。”低沉悠远，不禁让秋锁意外。三人连忙退后，身后的身影也一跃向前，与两位大汉厮打在一起。那位黑影的武功甚好，不消片刻，两名大汉就被打得哭爹喊娘拔腿就跑了。
　　秋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脸也是英俊挺拔的，被光一照，便越见熟悉。“你不是前日和林公子一起的么？”解忧反应到快，脱口而出。秋锁也回过神来，向赫尔施了一礼，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解忧却丝毫没忘小姐是为了谁借酒消愁，又差点碰上意外，便冷冷道：“秋锁你谢他作甚，别忘了小姐是为了谁才那么晚回府的。”秋锁语噎，却对眼前这位武艺高强的公子颇有好感。赫尔顿了顿道：“我家主子实在有事脱不开身，便让我暗中保护几位姑娘，我也为我主子并未赴约深感抱歉。”秋锁摆了摆手：“没事，谁没有个身不由己的。敢问公子可否将我们送回府中？我担心，还有什么不轨之人…”秋锁看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姐，心中担忧道。赫尔也点头，看着未黧醉酒之态，原本坚硬的心也不禁柔软了许多。
　　四人一同向宵府走去，一路上秋锁有一句没一句跟赫尔搭着话，解忧还是暗生林公子的气，只是照顾着小姐，宵府很快也便到了。
　　赫尔看着门匾上“宵府”二字苍劲有力，心中却凉了凉。皇帝马上便要选秀，这宵相之女也必会入宫。然皇帝对太后将此女强加在己已然不悦，赫尔看着眼前的柔弱女子，不禁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秋锁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懂赫尔眼中隐隐担忧是为何，向他福了福，道：“今日多谢公子了，秋锁必将今日之事告诉小姐。不过若小姐登门想谢，不知去哪儿可以寻着公子？”赫尔淡淡道：“我明日正午便在醉仙居，若有缘，明日再见。”语罢便转身消失在黑夜中。秋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愣了愣。
　　解忧却在一边道：“秋锁还看什么呢，人都走了，快把小姐扶进去呀。”秋锁忙应道，三人终有惊无险的回了府。未黧晚归醉酒还是让宵相有些许微词，两位哥哥宵玄，宵祺也对未黧十分担心，平日里虽宠这小妹，但今日之事，实在是危险之极。
　　宣辕城中，凌曦仪得知赫尔已经回宫便宣召了他，问了今日之事。赫尔道：“那位未黧小姐确实赴约，并从中午等到了晚膳过后，喝了许多酒。”凌曦仪闻言，心中浮起了一丝愧疚道：“今日朕失约是朕不是，但她喝那么多酒可发生什么事？”赫尔斟酌良久，道：“臣只是远远跟着未黧小姐，秋锁解忧两位丫头倒也服侍的好，并未有事发生。”赫尔还是未将未黧是宵相之女告诉凌曦仪，皇帝太过多心，若知道她是宵相的女儿，自是以为她是故作玄虚接近他的。然赫尔不知道的是，就算现在没有告诉凌曦仪，他又迟早一天会知道。只要是宵相的女儿，他都不知用何种心情去面对。然先前的愧疚，欣赏越多，当知道真相时的愤怒与失望便越多。这也许就是未黧一辈子的宿命，只因她是丞相之女。
　　若是未黧在醉中得知自己的宿命，她是否愿意长醉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