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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飘零沦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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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已经聚满了人,乱地透不过气。几十张嘴把战场挪到了这,琴雪莲只是一味地啜饮着茶,丽芝站在她的下手边,琴雪莲瞥了瞥她。
“哼,你也沉不住气了?都嚷嚷什么,是不是告诉日本人这儿人丁兴旺,顺手宰了你们啊?没出息!日本人不是人啊?他们日本军官、商人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是我们的财源!跑!跑?当年八国联军来的时候都没砸跨了我们的牌子,还怕他们几个小鬼子?他们从城东进,我们在城西,就是杀过来也都收拾地差不多了,冲他们乞怜讨好,有什么过不去的。都给我回屋去!把东西收拾收拾,马上要攻城了,呆会儿都上地窖呆着。”
丽芝觉得自己像是呆在一艘经历暴风雨的船上,她不晕船,但这次风浪太大了。她睁着眼看着,土渣哗哗地落下来,畜牲一样的尖叫衬着凸起的眼球和一双双满是灰尘的手,像是参观人体标本一样,有些害怕,却更好奇。突然又掉进了屠宰场,粘乎乎的液体在空气中凝固着,就停在你的鼻尖,一喘气,它就会钻进身体里。这里竟是些模具和牲畜,没有任何真实性,包括她自己。彩儿拽拽她,只能用手指比划着,胃里已经被沙子装满了。丽芝眨眨眼,一层灰落在嘴角,她用力地顺着彩儿手指的方向寻找,仍然是一团风沙迷雾。彩儿的手一直没放下,丽芝终于在一片喧嚣中看见了一个倒下的人。
恋芳园更静了。
每个人都想冲出这个牢城,但出去也只是个更大的牢城。多数人老老实实地呆了下来。琴雪莲没有灵堂,尸首就留在地窖里。这里的人突然像是从桎梏中解脱出来,有了人格的独立,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但都没捅破,只有香秀倒像是唱大戏一样,神采奕奕。丽芝以前是琴雪莲的红人,死人可以舒服地睡大觉,但活人总有醒的时候,有些话拦也拦不住.
上海沦陷了,南京沦陷了,国民政府逃到了重庆,报纸早就不印了,但人人都是消息灵通的人,互相打听,把各方综合一下再继续传播。人人见面都先以感叹世道作为开场白。米面成了金银,金银反而成了废物,抢银行的速度赶不上物价上涨,日本人不久就发行的战时购券,又过了不久就成了糊墙的材料。恋芳园的米是没有了,尽是些正流行的‘混合米’,吃了还得硌掉几颗牙。恋芳园从新开张后,人鬼一概不见,一个个挺着脖子顶着脑袋慢慢地走着,害怕失去平衡。现在主事的是琴雪莲的对头,被众人扶上了墙,自然要点点火暖暖人心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丽芝从南院赶出到正院的后房。那有一座两层的房子,住在一间朝北的房间,那里尽是些三、四十岁的‘老人’,彩儿也叫到厨房去帮忙。以前的房子腾给了香秀,她也更吃香了。
不觉要立春了,这个冬天实在有点太长。丽芝没有什么客人可接,反而觉得很轻松,整天的阳光她都可以享受到,但也只是照在皮肤上。这里俨然是一座冷宫,只有‘闲坐说玄宗’的份儿。丽芝把以前积攒的弹词小说都带在了身边,就算红的时候,也是一有空就读书。别人看见她读书总有点讥笑地逗她是不是想嫁进宅门做少奶奶,整日装斯文。丽芝也不知道,自从学了字以后,总喜欢看一些文章,在字里行间里认出识的字,就非常快乐,好像自己有多了不起。每次都很认真地背生字,久而久之,养成了爱看书的习惯,这也是逃避现实的好方法。
在她邻屋住着一个叫王璐瑶的老馆人,四十多岁却还风韵犹存,很秀丽可人,像兰花一样慢慢地散着香,年轻时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人也很温婉,举止倒像是一位太太,讲一口苏州官话。她在这呆了快三十年了,风风火火、暴风骤雨见得多了,也是因为没有亲人,就留在这养老。虽是粗茶淡饭,也能填包肚子,偶尔也有一两个客人光顾。她总教丽芝苏绣,闲的时候当然也回忆一些往事,谈来谈去总谈到琴雪莲。
“她净在那硬撑能!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
璐瑶和琴雪莲小的时候住同屋,几乎同时出来,但璐瑶似乎更好些,不久就住进了阁楼,两个人年轻时也没少争风头,所以也有些过结,璐瑶也是被琴雪莲赶到这来的。
“唉,这也是命,你一定觉得我很惨吧,好一点做小似乎好,可谁把我们这行的当人看?我这一辈认识几个人嫁了,有的连孩子都得过继给别人,要是生女儿,就别想她嫁个好人家了。像你们,连孩子也生不了。”
丽芝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是怎样的,头微微地痛了起来。
“她对你蛮好的,哎呀!全园的人都知道,有什么可藏着的。”璐瑶咻咻地笑,低头绣了起来。
丽芝低着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别人都以为自己是琴雪莲的心腹,其实除了呆在她身旁的时间长了点,跟旁人根本没什么两样。琴雪莲连一句的贴心话也没说过,只是教她如何伺候好客人,好多为她赚钱。琴雪莲死了,她也只是本能的难过,甚至有点痛快。
“但她是不会和你交心的。”璐瑶淡淡的话却让丽芝愣住了。
“她是个谁也不信的人,其实她的命太硬了,拖到今天已经是很不错了。哎呀,我都快成了唠叨老太婆了,你先绣吧。”
璐瑶缓缓的身影真的有点像老妪,其实她才不过四十多岁。
彩儿常常遛回来,鼓鼓的小脸凹下去了,也黑了很多,每次回来总拿些厨房剩下的好菜和补汤。快要到夏天了,可彩儿还是穿着一件满是灰尘的夹袄,蹲在地上玩石子的游戏,大口大口地喘气。丽芝从不多衣服中挑出一件豆绿色的纱衫,改小了给她,彩儿一见,油乎乎的脸绽开了,露出灰白的牙。丽芝给她梳头,头发像一锅糨糊粘在那,彩儿说洗完了第二天还这样。每次来,丽芝都给她打扮地干干净净,有时候眼泪扑扑地掉,但彩儿还是一个劲地笑。
夏天来了,闷的难受,这间北屋一点风也不透,全聚在这,倒给了别人凉快。彩儿咚咚地跑进来,这是忙的季节,她最近很少来了。她进屋后抓住丽芝手大叫:“好,好——”,丽芝拿毛巾给她擦汗,但彩儿不停捶她的胳膊,嘴倒急地说不出话,这时丽芝突然觉得这屋子好像点了灶火,气温骤然升了好几度。
“丽芝姑娘!”一个桶形的人旋了进来。
丽芝搬了把凳子,圆桶坐了下去,‘滋—’,木屑掉了一地。
“这大热天的,呦!这屋子又热又小,谁给你安排的?”
丽芝牵着彩儿在一旁站着。“管事妈妈今天怎么有空来呀?您最近一定忙地很吧!”
“早该来了!你看我这记性,彩儿你以后还跟着姑娘,要好好伺候!”
丽芝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走,又看了看桌上的礼品,彩儿凑了上来,瞪大了眼睛说:“好了,总算好了,你猜是哪个贵人来帮你了?你一定猜不出,是那个日本鬼子回来了!”
丽芝那修饰后光滑的指甲又在古琴上拨弄了,照样是一个直板的倾听者,又有一些不直板的掌声。
丽芝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东洋人会来,他自从去了一趟北方之后就有大半年没见过,现在又是兵荒马乱,所以她是吓了一跳。但那个东洋人却依旧如往常,默默寡言,他这次干脆住在这,出手很大方但还是冷冰冰的。东洋人倒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买了很多古籍和字画,白天多半呆在屋子里,傍晚倒时常出去。丽芝听人说他要在N城开一家药铺,专卖些名贵药材,再加上他是个日本人,派头一定不小,可他依旧不提,更好像是漠不关心。现在丽芝住在一个独院里,是东洋人开高价租下的。这个小院在恋芳园的最东面,紧挨着东门,可以自由出入,和热闹的正院和南院有不短的距离,周围都是些水塘,不远是厨房。无论是地方还是人都清静了很多,东洋人因为好静才选在这,既然求静,他为什么还赖在这种地方?丽芝永远也琢磨不透睡在身边的这个人。
火辣辣的八月煎着N城,一阵震耳欲聋的劈啪声把疲软的空气被震地粉身碎骨。小孩儿蹦蹦跳跳地想透过‘黄色’的墙壁来看着火红的爆竹,这阵劈啪的枪炮声倒听的多了,这样清脆的爆竹声却很罕见。东洋人穿着纺绸长衫,镶着钢丝框的圆形镜片把太阳和眼睛一同反射出去。他既不鼓掌,也不微笑,手一直揣在衣兜里,鼓出了一个山包。蒙在牌匾上的红布掀开了,他似乎扫了一眼——东亚大药房,很像契合流行的政治口号,他撇了撇嘴,把头扭开了。
丽芝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她知道日本女人都很谦和,所以也摆出了一番姿态。尽管对他有种本能的反感,但也许他真是她的贵人,至少该附和下他。于是又一个傍晚,东洋人看了会儿书,掏出金怀表,6点了,这时丽芝推门进来,端来了一碗绍兴鸡粥。他尝了一口又继续看书,但再没喝第二口,头一直低着,书页也没再翻动。丽芝怯怯地拨着炫,显然不太流畅。今天的曲子调很怪,好像总在重复那几个音。这是她特意从无线电里学来得一支日本曲子,记不清名字,好像是讲樱花的。无线电里总放,旋律也不难。丽芝嘎然而止,她发现他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脸色很惨白,踉跄地走进里屋。丽芝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看见他冲着窗外,直挺挺地站着。
第二天他一早就走了,好几天也不见影。圆桶把丽芝大骂了一顿,这下子洋财神也要跑了,香秀这阵子一直憋着口气,这下子放了出来,她正和一个日伪军官打地火热,四处嚷嚷要住这个院子。香秀一天总会来丽芝这几趟,东瞅瞅西看看,寻思着以后怎么改动这个小院,而且还定好了工人,她巴不得看着丽芝的下场,却经常连她个影子都难见到,看见她这么闲情逸致,只能更窝火。丽芝倒也不是躲着她,她是到莺婷那去了。这几年,莺婷的光景很差。她前年害了一场大病,病地像清水排骨。琴雪莲替她找了几个大夫,但病却越来越重了,竟成了痨病。琴雪莲没了,莺婷就被赶进了后花园的内院里。那空的房子很多,但和露天的差不多。有不少灵魂游荡在那,也流传着很多鬼怪的故事,那些老妈子总拿这些吓唬小丫头,丽芝一直到现在也对那荒草丛生阴郁郁的院子感到心惊。莺婷就躺在这样的院子的深处,有时候几天也没人送饭,只有丽芝还去偷偷地看她,一次带给她多一点干粮。莺婷透明的脸色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半开着眼望着数道光柱的天棚。她的眉毛变成了两根面条,松垮了下来。丽芝总要隔着纱帐坐一会,也不知道莺婷是不是睡了,反正坐一会就好了。
不久莺婷就死了,被歌舞升平掩盖地严严实实的,丢在了哪个茂盛的草木间,她也落得了一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