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兵临城下 ...

  •   丽芝垂着眼,表情沉静,但片片珠音却从她那张嘴里轻悠悠地流出来。她低眉浅吟,不知道唱着什么却还得唱下去。手指在琴铉上来回滑动,越来越快,听地有点心惊,陡然转向了舒缓,像黄莺的啾啼。黄莺飞走了,但回音却没完,听者也没尽兴,强烈又单薄的掌声响了起来。丽芝起身做了个揖,丫头把琴搬走了,顺便把门也带上。

      丽芝翻了身,忽的醒了,一睁眼,也就四、五点的光景。她裹紧了被子,今年的冬天可真冷,N城下了好几场雨,像是把人的皮都给搓掉了。风在全身游荡,直接钻到骨子里。丽芝刚要睡过去,眼睛向窗口那无意扫了一眼,突然瞪大了,清了清嗓子。
      “先生,啊?你披件衣服吧,外面蛮冷的,把窗关上——”
      他动了一下,倒吓了丽芝一跳。她突然想起来他是日本人,这些人都很乖戾。他人也真怪,大冷天站在开着的窗口,还连累她受冻。丽芝无奈冲里躺着,睡地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梦,有好多牛头马面用链子拖着她走,她使劲地撕扯着,但那链子像蛇一样把她绕起来,越盘越紧。丽芝是被憋醒的,连喘了几大口气,窗户已经被太阳照的更透明了,彩儿听见动静端着脸盆进来。丽芝系上扣子,披上件薄袄,俯身低下头去从脸盆中看见了陌生的脸 。她用了很多香皂,想把水弄浊,但似乎影子更可怕了。她搽着粉,彩儿给她梳头,也蘸着腻腻的头油,像猪油一样。
      “少抹点油,哎?昨天晚上哪去了?去偷——”
      “俺怕鬼子,昨晚躲到小玲那去了,今天早上,妈妈还骂我了。姐,那鬼子长啥样?吓人不?”
      “和你讲的一样,黑发黑眼呗,像木头一样,一句话也不讲,反正我也听不懂。大早上——反正怪怪的。”
      彩儿左手卷好头发,右手用发簪使劲一擢。嘴里衔着的发夹才腾出来,别在头上,样式干净大方。彩儿呲着小牙,又在那傻笑着。丽芝拧了她一下,她笑地反而更欢了。
      “别得意了,你看这还起毛呢!”
      “俺是第一次给人梳头呢!”
      丽芝回头瞪了她一眼。“等会儿,鬼子来了,我看你还能笑的出来,你呀,让你去伺候他!”
      彩儿脸色一变,连忙低头给丽芝整起了衣服。丽芝抿嘴笑,心里想还是这招好使,但等她一回头,却差点失声大叫。那个东洋人正在她身后,但他根本不看丽芝,而是在桌上、柜子上翻着什么,真像鬼一样,进来一点声响也没有。彩儿马上就跑出去了,震地地板咣咣响。丽芝愣了好半天,不得不搭话。
      “先生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叫人来?”
      他已经蹲在地上,用手四处摸着地毯。丽芝很尴尬,身体前倾着,有一刻钟左右。他把房子翻了个遍,丽芝也不敢动。他突然走向丽芝,靠的很近。他个子不高,甚至比丽芝还矮点儿,他的呼吸直溜溜地刷着她的脸。
      “你让开一下。”
      丽芝还在判断声音的来源,他倒用手挡开了丽芝,低头看着她的周围。
      “看见什么东西没有?”他抬起头,盯着丽芝。“一枚针,金色的,你看见了吗?”
      丽芝嘴巴张着愣在那,全身湿乎乎的。
      “金色的一枚针!”声音短促又不耐烦。
      “啊?没看——我马上找!”
      她扭头,手忙乱的在案几上翻着,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止不住的动让这些静物变地有点生气。哗啦,一筒字画掉在地上,几秒钟丽芝手悬在半空中,空气从指缝划过,竟有点痛。他则翻着被褥,把枕头、棉被都扔到地上。丽芝被枕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到他身上,头发被帏帐挂钩勾了一下,一拽,全散了,但她并不生气,反而像是从废墟爬出来的幸存者。他也看见了,用手捏住它,轻轻地从帏帐里拔出来,用一个小袋子装着,放进内兜。突然他转过身,冲着丽芝,头一向前,吓的丽芝一下子腿软坐在床上。
      “谢谢。”一转身,他推门走了。
      “有病!”丽芝用手绢捂住了胸口。

      又到阳历新年,春节也不远了,1937年,对丽芝仅仅又是无谓的一年。恋芳园在新年是要歇业的,像其他酒家一样。很多人都去赶庙会了,在这个小园子憋了一年了,过年总算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出去,但丽芝却呆在房里,哪也不去。她现在几乎从来不出去,但她做小丫头时却常常出去替姑娘买东西,也总是去那几个老地方,其实是怕见别人知道她的身份瞬时拉下的脸。她经常在胭脂店偷偷地看着打扮清秀的太太小姐,但又不敢太靠近。有一次她看见了一个长得很美的小姐,虽然只能看到侧影。她穿着翠蓝竹布衫,一根长辫子梳地很平整,长长的睫毛不停的闪着,细声细气地和她母亲说话,显得很羞涩,旁边还跟着两个丫头,那个八字胡的老板很恭敬地和她们说话。丽芝看地入神了,甚至觉得自己和她是姐妹,一起来买东西。但八字胡老板打断了她的幻想,他眯着眼睛盯着她,咧开大牙笑了。那色迷迷的八字胡是莺婷的老相好,丽芝涨红了脸也没有它法,老板娘一掀帘出来了,看到了这情景,把老板推到一边,故意扯高嗓门:“呦!来了?你们姑娘的唇红又用完了,这阵子她挺忙吧!”
      美丽小姐往丽芝这边看,但被她母亲赶紧拽走了,只是走出好远还不忘回头,丽芝却没去看美丽小姐的正脸,只听到了她母亲的呵责。
      “看什么?女孩儿家一点也不自重!”
      丽芝忍着泪,抓着东西就走,当然她还听到了老板娘的漫骂。大街上的男人都不自觉地看着她,女人们也在指指点点。丽芝在大街上跑着,在离恋芳园不远的一户人家的门前石阶上坐了很久。她多希望身后的那扇门打开,走出一个慈祥的女人,亲切地招呼她。
      “囡,来吃晚饭吧,又去哪玩了?”
      她擦干了眼泪,回恋芳园了,那一片红灯处。她曾经也想逃出去,也是有机会的,但恋芳园却没有一个能逃出去,要么就抓回来打个半死,要不也会被家人送回来,现在米价贵的吓人,谁愿意再多养一口?而丽芝是无处可去的,倒死了心。琴雪莲骂起姑娘来总爱说:一旦作了女倌,一辈子都是女倌!久了,这里的人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气 ,就算赶她走也不走了,因为已经无法在适应外面男耕女织、早起早睡的生活。很多人竟选择在这终老,年轻时做姑娘,年纪大了做老妈子,长于斯,亡于斯。丽芝打了个寒战。

      那个东洋人最近总断断续续地来,出手很阔绰,好像很喜欢听古琴。那天居然只为了一根针弄地天翻地覆,或许是心上人的信物。丽芝想到这有些不可思议的笑了,原来他也是个人。过了新年,春节就不远了,南方过年总要吃汤圆,也许要将所有的幸福团在一起,北方总要吃饺子,南方的蒸饺小的像虾米。虽然小时侯她只吃过肥猪肉和白菜馅这么一种,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那么美味,无法比拟。春天就要到了,只要有阳光,什么都能变地美一点。

      噼啪的爆竹声震得窗棂都快散架了,窗台上放着被红绸抹地红彤彤的水仙。丽芝倚在躺椅上,刚才的酒闹地太凶了,只记得一碗碗地喝,只有今天的酒这么舒心,只单单为了快乐而喝,最后脸色竟比衣服还鲜艳。她半合着眼,静静地听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忽远忽近,还有那吵杂的嬉笑声忽高忽低,突然一种抑制不住的伤感从眼中流出。一张潮红的脸,漫天的烟花和那边缘热闹的人气,这就是她的年,独自享受的年。

      年后的恋芳园到处都是慵懒,灰尘随心所欲,客人似乎更懒了,也不常来,倒是那个东洋人来得倒很勤,几乎天天来,丽芝也只能强打精神。让丽芝惊讶的是,东洋人的中国话讲的很好。他话还是不多,但很有礼,经常带礼物,都是些首饰布料之类的。听人说他是贩药的,从东北运来些人参的药材,很有钱。李局长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所以一再叮嘱老相好琴雪莲要好好关照。彩儿见惯了他也再不怕了,但从来不打招呼。丽芝现在很不自在,他倒很静,斯文模样,但她还是想起了血色的雪地,像起麻疹一样难受。为了缓和尴尬,她只能没完没了地弹琴,他似乎也是为了这个而来。这一阵他就差住在这了,好像很有心事似,脸色一直阴郁。天是越来越亮了,她笑了。他总算走了,去还未解冻的北方,留下了一些药材,大早上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倒很像他的为人,她也觉得没什么送别的话好说。

      年初的慵懒一晃就到了岁末了,年末总要忙碌的,要清帐,要讨债,要置新,但今年却异常地忙,忙的是逃命。人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国家这样紧密的联系过,四处打探着消息,无线电的声音代替了人们的喧哗,好几种声音编在一起罩在N城上。恋芳园却像一个太平盛事,只有偶尔墙上的粉尘会因为震动抖下来。彩儿大汗淋淋地跑回来了,竟说不出一句整话 。
      “不好了,日本人要来了,已经在东城外了!”
      丽芝心哆嗦了一下,煞白的脸上蒙着一层虚汗,也只能坐在那。
      “怎么办?”彩儿都快要哭了。丽芝也没主意,她得找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想到这,她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