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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胆颤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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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芝早早就被叫起来了,上妆、穿衣就用了两个时辰。化妆台上还放着一碗汤水,这阵子她一直喝但每次都想吐,汤水在喉咙里打转,晃晃悠悠的就是不肯下去,但每次她看到训示老妈子那赘肉堆起的油腻腻的笑脸时,就会忽的一下的咽到胃里。那是绝育药,凡是恋芳园挂牌的女倌都要走这一步,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琴雪莲要这样绝性,连做个正常人的机会都不给。丽芝却觉得反而更好,她不要牵连任何人。丽芝很僵直地坐在镜子前,看见各种色彩涂在脸上,一团团的珠宝插在头发里,像是小时侯躲在门口偷看新娘子一样,羡慕、好奇。她现在是不是新娘子?一样的行头和做派,甚至更豪华,只不过是不用不掀盖头的。
丽芝在一片绯艳的人影中并不显眼,却能一眼看出是主角。她被拥到台上,四周放下了粉纱的饰帘,那里面好像是滑润的温泉,飘出了股股浓密却又恬柔的蒸汽。丽芝坐在她的新房里,带着淡淡的笑,这让琴雪莲很满意,也让台下的钱包蠢蠢欲动。四周乱极了,口口声声的数字让丽芝胃里还没消化的药水只往外冒,丽芝咬紧牙,死死地咬住,但下颌仍不住地颤抖着。
又到晌午了,天气出人意料的热,让人更懒了 。丽芝坐在镜子前,现在轮到小丫头给她梳头了。小丫头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遇到了打结,用力一拽,扯掉了几根头发,有点慌。这里的人一旦做了姑娘,脾气就大的不行,打起丫鬟要比大户人狠地多,压抑惯了的脾气只有往更卑微的人身上发泄,但丽芝却没有理会。她有时很专注,有时又很急噪,她的眉梢颤了颤,但倏的展开了,眉角平滑的像凉皮,一样的冰冷。
这样僵直了一小会,丽芝终于忍不住那闷气,空气太沉了,脑袋里的东西全给压出来了。小丫头怀着小心,手脚自然哆嗦起来,最后连丽芝也不耐烦了,摆摆手支走了她。小丫鬟有点担心地低着头走向门口,像是要哭了,但突的,撞个满怀,一盆水刚好全送给那个人。小丫头吓坏了,还没仔细看这个人,倒先触到了她的身体。‘啪’一个响亮的耳光也不偏不倚地送给了她,这会儿,小丫头真的掩面大哭了,但她一口气还没喘完,另一个巴掌也跟了上来。
丽芝不得不拉架,软气地说:“妈妈,算了吧,她那么小,不会做事!”
“不会做事还让她做小姐呀?你大白天地见鬼了!眼睛竟长到饭里了,还哭?打你两下你还上脸了!”
丽芝戳着小丫头,小丫头忙跪在地上磕头,喉咙里还有些喘,她收了收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琴雪莲本来很高兴,客人给了一个大红包,连本带利的全都收回了,丽芝表现地相当成功,招徕了不少目光。她所有的打算都成功了,心思也落定了,本来欢天喜地地过来给丽芝点犒劳,但却没想到触了这样的霉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丽芝很机灵地拉着琴雪莲在床上坐下,支走了小丫鬟。丽芝帮着她换下了青花绸罩衣,套上了一件绿缎坎肩,并倒了杯热茶,琴雪莲接过茶杯,顺手拉住丽芝在她身边坐下。
她摆弄着丽芝的手指,笑着说:“怪不得王老板一拉你的手就不放,又嫩又滑——别不不好意思呀,你呀,脸皮就是太薄了,这样你以后可是要吃亏的。你给我长脸,我也决不亏待你,这珠子你拿着,这是王老板给你的。他可是大主客,有钱的很,很赏识你,说下回还点你呢!”
丽芝看着珠子,那颗珠子滑溜留的转在手里。这一年恰是1935年,丽芝15岁,遥远的家乡正在经历一场痛苦的痉挛,她当然一无所知。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而来,似乎并没什么征兆,至少老百姓的脑袋只有刚刚更换的法币和数不清的家长里短。
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的走着,身上的补丁都要被抖下来,一只小手死命的拽着衰老的身躯,像是维护着这个微弱的平衡。老人站在一座漆亮亮的大门前,门表面上的油漆在阳光下很晃人,黑黑的泛着光,好像一出影子戏 ,不知道又要上演什么好戏。老人拍了拍门,声音却被空气吃掉了,她用命去敲门,声音在空气中缓慢的传播着,终于一个丫头模样的人探出头,扫了一眼,说:“大白天敲我们恋芳园的门干吗?”
“我——”老人支吾着捅了下身旁小小的脑袋,丫头又白了一眼。
“你等着。”
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的转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干巴巴的看着,单吊的眼睛淡淡的瞅着,午后的庭院静悄悄的。
丽芝瞧着这个丫头好笑,杏核的大眼睛乱转,粉嫩粉嫩的小脸儿,要是鼓鼓的就更好了。几乎没有鼻梁,像一个小核桃粘在脸上,嘴小的出奇,却出奇的能吃,活像一个招财童子,耳根也厚地瓷实。一旁的老妈子撮着她行礼,丽芝觉得更好笑了,禁不住笑出了声。
“姑娘喜欢就好了,就怕这个丫头笨手笨脚的。”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倒没见过。”
“就今天下午,听说和一个孤老太太一起来的,说是她外婆,还说些自己要死了什么话。刚来的时候她身上有股臭味,费了好一会才洗干净,先领来当给您打杂的,大了些再陪你。”
“行,我挺喜欢她的,就留在我房里吧,谢谢您了。”
丽芝牵着那双软软的小手走进了内屋,这个小家伙并不怕生,直盯着人看,还笑嘻嘻的。
“你叫什么?多大?”
“娘叫我彩儿,10岁了。”
“10岁,啊,你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好!”
一双小虎牙凸了出来。丽芝觉得这个孩子是一间空屋,阳光温暖着每个角落。有了家具的屋子自然气派,但阳光却也投下了阴影。彩儿的眼睛眯着,歪着脑袋的看着她,丽芝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伤口越肿越大。
又是懒懒的午后,空气稠在一起,最近恋芳园多了些新鲜气,琴雪莲忙的不亦乐乎,丽芝也难脱身。据说那个王老板要包养她,也说不定要纳进门,人人多说丽芝命好,总有贵人相助。丽芝依旧淡淡的笑,稳稳的走着。彩儿坐在小板凳上,小拳头一起一落的给丽芝捶腿,时间不短了可还是十足的力气。她小脸扑红,嘴微张着,反而更起劲,竟把丽芝弄醒了。
“你歇会吧,恩?好了,出去玩会吧!”
小家伙一咧嘴蹦蹦跳跳的跑出去了。
丽芝欠起身,披上件外衣来到堂屋。今天可是个大晴天,蝉嗡嗡的叫成一片,却不叫人心烦。她坐在竹椅上准备拿出来弹词小说看看。虽然识字不多,她却喜欢看书,很用心地记着书中的生词,竟特意从帐房那借来了一本已经几乎看不清字的词典。但今天不知怎的,眼睛看着书,却想起了教这些字的人。其实也只是一面之缘,有相当长的时间已经忘了,却有一点情窦初开的情怀,粘在心头。他的样子也只剩下一点点了,像是一个个芥疤,密密密麻麻地拼出了轮廓却看不见内容,但就是明白的摆在那。丽芝流出了眼泪,却不用看小说。她用手绢捂着鼻子,因为听见门外有声响,珠帘晃了起来。
“呦,看什么呢,不闷啊?把东西摆在这,都出去吧!”
丽芝一皱眉的工夫换成笑脸,起身扶着琴雪莲坐下。“妈妈带这些礼品干吗?”
“我有这份心也没这份力,家里还有100个洞要补呢!女儿呀,说你命好还真准,来了个大贵人。你说奇不奇,是个洋人。”
“洋鬼子?”
“不是!和我们一样,黑发黑眼,是东洋人,李局长的洋朋友。李局长今晚来带他看热闹,点名要你这个头牌作陪!”
丽芝低头不言语,只是喝着茶。
“呦,我的乖女儿,想什么呢?这可是好机会。”
“没什么,这恋芳园里什么时候能轮到我,我怕怯场给您丢人。”
琴雪莲呷了一口茶,偷偷斜了斜眼,脸色有点僵,看不清喜怒。“我说你可别糊涂!这么个机会都不抓。当年我不就是这么起来的吗?我们这一行一过了25岁了就看不得了,趁现在为自己盘算,别说我不教你!”
琴雪莲冷眼看着丽芝,站了起来,掀开帘子,却在门口停下冷冷地说道:“等会儿有人会给你送东西,你好好打扮一下。”
丽芝却依旧默默地坐在那。
彩儿是从东北逃出来的,有时晚上哭着醒来,梦见拿着长长的刺刀和日本鬼子狰狞的脸。问她鬼子是什么样,彩儿半梦半醒得回答:“刚开始,俺还以为是城里的,一身黄衣,讲话叽了哇啦的,把俺们村里的人赶到后山坡。那天俺和姥姥到邻村串门子,在后山看见一大队人往村子里走,等回来——”
彩儿大哭了起来,丽芝不自觉想起了她的家,都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只模糊地知道在北方,只知道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这次这场雪也一定逃不过吧!她瞥了眼彩儿,她已经不哭了,停了一会,就蹦蹦跳跳地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