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在劫难逃 ...


  •   第二天却没起个大早,尽管有软软的床和厚厚的褥子,而且可以任意伸展四肢霸占着床,但终究没有睡。以前的板床也许就是因为太硬,所以觉得踏实,而现在,身子好像被松软的褥子围起来,很压迫。而且太静了,单单一个人呆在这布置满满的房间,反而空空的,没有人气。到了一点晨光到来的时候,她才敢睡。回笼觉的后果就是老妈子的责骂和嗡嗡作响的脑袋。

      其实说来这里的丫头也不是每个都能成为倌人的,也有一辈子做粗使丫鬟,后来竟嫁了人,成为了地道人。

      凤子现在也有了一个丫鬟,临时帮忙的,平常在厨房烧火,早晚来梳头和铺床,名叫香秀,嘴比长相还甜。一次琴雪莲看她偷赖,骂了几句狠话,聪明过头的香秀竟走嘴回了一句,以后就被赶到了厨房。她倒比凤子还长几个月,琴雪莲是有意在拖着她,怄着气。这倒让香秀更加不服,对凤子也就不自觉地怀着敌意,干活也不买力,背后时不时地嘀嘀咕咕。

      虽说这是一片精神沦落的废墟,但因为腐烂的程度,情形也各不相同。恋芳院是一块肥肉,招来了很多苍蝇盘踞在这。这苍蝇也不相同,有从粪坑来的,有从饭店来的,甚至是稀有的外国品种,不远千里,似乎有点鹤立蝇群。苍蝇一多,带来的寄生虫就多了起来,渐渐地,这俗地也飘起了苍蝇的蛆臭味。女倌们的规矩多的很,有训事妈妈监管她们,也要学些琴画,来附和那些自命的风雅士。凤子这个含着乡气的名字,只有几个同龄的相识和莺婷偶尔提到。她现在叫丽芝,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帐房的先生看她面若桃红、粉嫩恬静,想起来颗颗润滑娇滴的荔枝,顺口说了一句:“清秀淡雅,犹如荔枝。”谁知琴雪莲竟用了斜音。荔枝,一次凤子偷偷地吃过一颗,蜜而不腻的香味从喉咙一直顺延到身体深处,所以她对这个好吃名字也满意。但有些东西一旦接受它,承受就可能是一辈子的事。

      丽芝,这个对她有点陌生的名字却频频地响在耳旁,琴雪莲叫的最频了,别人都不明白这个干巴巴的女孩儿为什么如此受重用。

      现在我们就叫她丽芝吧,这个灵魂人物的出现并没有锣鼓宣扬,但却伴着丝竹之音。她像是一块在旋涡旁的石头,起伏沉落中流露出平淡。丽芝现在俨然成了一个重要人物,香秀在一番苦苦哀求下也兴冲冲地挂牌了,补上的是一个伶俐的丫头,也听话些。厢房也布置一新,出格地换上淡色。上装后的丽芝更像一位宴会中的名媛,挽上了一个发髻,插上玉簪,鬓角和刘海烫成了波浪,刘海儿被一枝嵌着珍珠的发夹斜吊着。细叶的眉毛很干净,印出了婉转的曲线。粉盈的面颊上并不用上胭脂,倒在鼻尖上扑了点粉,施上了一层玫瑰唇红。她并不是一位醒目的女人,但却经的起细细地品味,有点含蓄和纯情,也许就是琴雪莲看重的地方。

      这恋芳园分四个院,内堂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摆着几张八仙桌,中间垒起了一个平台,铺着红地毯,四周吊着帷幔——红色的纱绸。夜里这总有些轻盈的腰枝和妙缦的身影在扭动。台子两侧各有一阶楼梯,通上二楼的厢房,住在那里的一般都是些残花败柳,花魁大都在独立的庭院里。南院,不仅是最大,光线也最充足,风景也最佳,都是挪给一等佳丽住的。丽芝就住在南院,加上阁楼最精致,而二楼又最好,那些女倌们自然有些看不入眼,对这个初出茅庐的丫头也少不了议论。丽芝只能充耳不闻,每天跟着训示老妈子学规矩,要么就在琴雪莲身边伺候着。训示妈妈老埋怨丽芝那张嘴太笨了,说不能说,唱不能唱,可琴雪莲每次都不在意,听的多了,心烦了也回几句话。
      “要听嘴甜的、会唱的,恋芳园就一扎扎的,有什么用!我在这行里混了20多年了,连个人也能看走眼吗?她们这些货色哪没有?可她那样的,我敢保证我们恋芳园是独一份的。别小瞧她!老主顾碰过面的都喜欢的不得了,这阵还有些年轻公子进进出出,都点她唱。我们这净来些前朝遗老,要么就是地痞,现在有身份的人才不上我们这来呢!都一股脑地去看那些小骚货扭屁股,或去跳洋舞去了!以后这丫头就是我们的招牌,那恋芳园的好日子就来了。”
      老妈子听了没敢支声,半晌,低声嘀咕了一句:“看不出她瘦地像柴火,有什么好。”
      “你懂什么?瘦怯的身板现在行了。这丫头天生有一股学生气、小姐派,举止又好,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她聪明着呐,一直藏着,这丫头鬼的很。你以后要注意点!”
      这以后那老妈子果然态度好了很多,左一声姑娘,右一声姑娘的,弄的丽芝也很别扭,她也多了个心,叫小丫头买些东西送给老妈子。

      一般的姑娘挂牌前要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学的也是这一行的章法和一些特长。丽芝有一种上学的感觉,每天都能学到新鲜的东西。她开始识字了,是帐房的伙计教的,得识几个字,要么也不好看。伙计20岁左右,读过几年私塾,清瘦白净,细条条的大个子,不爱说话。在办事房里,两个人一个范读,一个跟练,否则就没有别的声音了。一次一阵风刮进来,将桌子上的那些帐单吹的满地都是,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张张地捡,就剩下最后一张了,两个人呆呆地看着,都不愿意捡。最后还是他捡起来,但帐单已揉皱了。以后又是男声读一声,女声读一声的情形了,突然地那个伙计就不来了,就像他突然出现在丽芝面前一样。

      一散的月光被镜子吸成了一圈光环,幽幽地印在那,影子里的阴暗在微微地起伏着,让人琢磨不透。哗哗的一片,又有几个小丫头在往地上泼洗脸水,铜盆亮晶晶地像月亮。丽芝不习惯有人跟着,所以尽量地支开那个小丫头,自己掩上门时是最舒心的。现在她倒常常想起当小丫鬟的时候,莺婷客人多,每天都得睡到大中午的,起来没几个钟头又得见客,所以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很少。尽管睡的时间少了,还小心堤防的做事,这的老妈子厉害的很,打丫头往死里打,姑娘气不顺时也这样,但唯一让她满意的是午后不用干活。她还是很喜欢懒懒的下午,静静地呆着,摆弄些东西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好像回到了10岁以前,这是家和这儿唯一共有的。家,她现在倒很少想起了,想的都是些破碎的点滴,几乎都有妈妈,当年来时候的衣服和包袱都整整齐齐地压在箱子底,但几乎没再看过。丽芝用牙签拨了拨油芯,油芯抖得厉害。她拨弄着油灯,巨大的光影映在墙上,显得很恐怖,并不像自己。她弄了一会,烦了,缓缓地走到床前,探到帐子里,掀开了被褥,用手指比划着,嘴里轻轻地说:“1,2….15….23,还有7天了。”说着在床板上划上一道,呆了一会,就睡了。

      第二天也无非是洗洗漱漱,学习打扮,以听着琴雪莲的唠叨为结束,无聊,却过得极快。现在她不赖床了,用清水洗洗脸后,在清爽中溜达逛逛南院,到处的门窗都是紧闭的,还浸在温柔的香气中,也只有在早上才能给人一种新的感觉,这种新是在陈旧中慢慢漂浮起来。她也更贪恋起午后的阳光,有时她也会甩开小丫鬟,一个人跑到池塘边,就只呆在阳光底下,有时侯忘了时间,急的小丫头满头大汗。丽芝使劲地拉着时间,可它的弹性实在太好了。

      丽芝不喜欢小丫鬟在她眼前转来转去,不是因为讨厌,而是想图一分清静,但现在她却希望她能多呆一会,毕竟不空,闲扯了一会,小丫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抬了抬眼皮喃喃地说:“姑娘,早点睡吧,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你可不能马虎,我就不打搅你了。”丽芝随意地点点头,小丫鬟应着出去了。吱——门被关上了,丽芝倒坦然了很多,毕竟是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再打开时一定是物竟人非了。

      今天,N城里有点闷烘烘的,令人生烦,这种浑天在这清爽的地方很少见,一点也没有春天的意味,它近郊的一隅——恋芳园却有一团热浪,竟有几分烫人,似乎更像盛夏。大白天的热闹在恋芳园是一件稀罕事,一般都是有大事发生,但也不过是有点前途的姑娘挂牌或是有些明晃晃的君子降临,不过后面这样的事恋芳园只有一次,那是在宣统四年一名德高望重、权威位高、富甲一域、名满八方的满清大员的小舅子驾临,惹的震惊四座。当年琴雪莲也不过是个初出的毛丫头,因为这次意外之喜,身价猛增,一跃成为头牌。为了纪念这次荣光的经历,特邀这位大员的内弟提笔留念。这位数次落第的才子沉思了两个时辰,总算挥笔而就了‘恋芳园’这几个大字,才子总算吁了一口气而恋芳园的名声也出去了。当时的中国文化即使低落到这种娼妓层次也逃脱不了腐化和古板,在感官上自然逊于从上海舶来的洋歌洋舞。现在来恋芳园的人也只是能和浦仪攀上关系的旧物了,多是门面远大于钱袋的,惹又怕别人骂忘了祖宗,但光出不进,开销实在又拿不出,琴雪莲的家也确实不好当。这个天下的名字是改了,但只是剪了辫子,多了几个洋鬼子,反而不伦不类。琴雪莲也想有一两个不俗气的姑娘来抬脸争气,而眼下的人选就是丽芝。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