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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难回首 ...

  •   凤子先坐马车,后来来到一个好大好大的水塘边,听人说那叫大海,水是青色的。她坐着一只用铁皮做的船航行在这无垠的水里。她想尝尝那水的味道,但油头女人说它又涩又咸,她想那是骗人的,因为那是多么剔透啊。不管怎样,因为看到了许多想像不到的东西,所以她快乐着,那浪花泛出的汽泡顷刻间泯灭在无底的大海里。后来她在颠簸中来到了一个彻底陌生的环境,来到了南方。

      这儿的人都白白净净的,个子也矫小了很多,说着一口听不懂的话,从与她同行的几个姐姐那儿知道这个地方叫N城,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其实N城是在浙江省,滨临杭州湾,离上海很近,海上经贸发达,是个富庶的小城。受上海的影响,文化生活在当时的中国算地上时髦。她们都是来这儿做女工的,因为北方女孩儿比南方的结实得多,需要她们干些粗实的活计,至少那个油头女人是这样说的。但凤子却来到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这里楼阁宛榭,气派堂皇,大白天却空空的,只有一两个丫头打扮偶尔经过。

      这次来到N城加上凤子一共五个,全是十岁上下的年纪,她们在一间满屋满谷的堂屋里站着,一个穿短袖牙白绸旗袍的妇人在她们面前来回溜达,粉饰的脸很舒展。她来回走了几次终于坐下了,轻轻地用手指捋着荼碗的边缘。凤子的头垂地很低,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布鞋,妈妈前年做的鞋现在有些小了,尖的地方还有妈妈缝的补丁。她听到了那个妇人声音,有点像唱戏,又尖又细,而且拖的很长。
      “陈嫂,跑一趟北方也很辛苦的,这是谢金。听说我干女儿下个月要嫁人,我还备了一份随礼,要的呀,做干妈怎么好这样。这几个丫头蛮水灵的,虽然便宜了点,但我就怕北方丫头又高又壮,一看都不错,尤其那个白嫩的小丫头。”
      凤子觉得一双手在指着她,有点发凉,头更低了,手绞着碎花面的衣角,好像要撕破这件美丽的外衣。妇人又和那个油头女人寒暄了几句,油头女人很知趣的走了。有几分钟,凤子觉得空气很稀薄,她努力地喘着气。那个白面粉一样面孔的妇人一手抚住凤子的下巴,另一只手摸着她的脸蛋,腰,肩……眼睛看着她,用一种平淡的目光。手总算放下了,那妇人眼睛扫了扫其他的人,手一挥,一个横肉的悍妇推推搡搡的把她们带出去了。

      凤子被分到了厨房,因为年纪小,只能引灶烧火,常被烟呛地晕头转向,还要洗很多的碗碟,各闺房的粗活也要帮着干。这里的女儿家和家乡的不同,白天睡觉,晚上嬉戏。她们打扮得太艳了,一个个都像新娘子。凤子有时候帮她们打水,总会站在旁边呆一会,看着她们将那瓶瓶罐罐的东西抹在脸上,往头上插些形形色色的头饰。她知道了那个雪白妇人的名字——琴雪莲,没有人叫他太太或夫人,那些姑娘都管他叫阿妈。这地方的名字她也知道了——恋芳园。听说还是个人物取的。每天都有许多男人进进出出,像庙会一样热闹,倒比家里强很多。

      在这里忙忙碌碌了四年,凤子已经成了14岁的姑娘家了,也早已不做粗活,而跟着一个牌号莺婷的姑娘,贴身伺候。当然她早已经看惯了这种热闹。凤子现在的活只是梳头、端茶,晚上送夜宵,偶尔也唱几首小曲讨个喜头,给客人敬敬酒,赏钱还可观,客人也不太为难她。

      快到晌午了,干热的天快融化了掉整个恋芳园。凤子端着托盘掀开珠帘走了进来,这一堂两屋的空间是她最常出现的地方。凤子放下东西,拿了个罗扇给正侧卧在凉椅上的姑娘扇风。
      姑娘披散着头发,只在前额上方打了个结,凤子瞟了一眼,笑着说:“快起来吃莲子羹吧,琴妈妈叫人给你熬的,养颜又败火。”
      “我败哪门子的火!”莺婷一翻身坐起来了。“我也敢呐!人家影姑娘是头牌,我是什么东西!”
      凤子放下扇子,端起了莲子羹,递了过去,探头抿嘴笑说:“谁不知道我们姑娘是顶梁柱?影梅姑娘是新人,自然讨喜了,再说她人也蛮好的。”
      姑娘瞥了她一眼,接过碗,尝了一口。“唉呦,腻死人了,厨房的人可真势力,她是不是燕窝?笑!怎么妈妈面前你呆头呆脑的,成天在我跟前耍嘴!”
      凤子却并不接话,只是扶着莺婷走进了内屋。这里的摆设有点恶俗,红色、粉色的幔帐、地毯,装饰满满地叠在一块。凤子知道自己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房间,但到时候一定打扮地清清爽爽的。她觉得这是她目前为止唯一想做而且能做的事。她开始给莺婷梳头,不同的花样她都会做。姑娘们常常穿满族的罩衣,偶尔也试试旗袍,但这带人个子比较娇小,穿起旗袍自然少了份高挑和挺秀。个子上凤子是占优的,小小的年纪在街上就比别人高出不少,很引人注目。最后凤子给莺婷选了件紫色香云纱褂,配了一条青色的褂裤,头上也自然盘了个发髻,插了些娟花和一枝银色的海棠簪。

      这庭园里的故事恐怕连住在里面的人也说不清,今天风光招摇,几个明天后就有可能流落到街头迎客。凤子的脾气有点像温水,既不会烫人也不会冻搅别人的胃。她跟莺婷也有三年了,见得多是油乎乎的人头,也有几个清爽的。这位姑娘少说也有27、8岁,长的清淡媚秀,但两道眉毛太锐利了,脾气也确实名副其实,但心是好的,对凤子也很贴心,经常给点好处。凤子也摸透了她的脾气,什么事也能沉地住气。她也会经常看见浓妆华丽的莺婷默默地坐在那,对着镜子发呆,愣愣地。

      晌午才是这个空灵于世的庭院的起始,凤子正在用梳子蘸着头油,准备给莺婷梳头,油滴粘粘地顺着梳齿一阶阶地滑下去。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显然是冲着这里来的。凤子碰了一下琴雪莲的眼神就要离开,老鸨与姑娘的话是听不得的,但琴雪莲却叫住了她,招到跟前,又用第一次那样的眼神打量着凤子。凤子觉得该把窗子关了,冷飕飕的。她无意中与莺婷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的眼神都滞住了几秒。

      就这样静止几秒后,琴雪莲翻了一下眼皮,又拖长了调子说:“今年也14了吧,有些事也不用我讲了。和你一拨来得就剩下你了,全当你最有出息,指望你多学几年,但眼看就要15了,怎么也有点说不过去了。”
      “其实也用不着这样急!”莺婷给她点烟,手甩了几下火柴,火星也没灭,只好用嘴吹了。“这丫头这样清秀确实是我们恋芳园从来没有的,多个几年,一来上她多学些本事,也吊吊那几个谗嘴的胃口。”
      “我们姑娘最晚也就14了,这个规矩多少年了,你那时才12呢?”
      莺婷的脸色有点难看了,琴雪莲干咳了几声,她也不想惹事,莺婷要泼起来,连她也惧三分。
      琴雪莲板着脸站了起来。“你把东西收拾停当,今晚就搬走,明天会有人来教你规矩。”说完她使劲地咽下了一口茶,挺身走了。

      莺婷搂住凤子的肩膀,扣得紧紧的。凤子低着头,又看见自己的鞋,却是一双绣花锦面的。

      凤子迷迷糊糊地跟人来到南院阁楼的一间套间,一堂两屋,竟比莺婷的还大一些,风景也好很多。住的是二楼,既有潋滟绿波又能看见郁郁葱葱。这个楼有三层,一楼太湿,靠湖。三楼的木屋顶又常零零落落的掉木屑,有时还夹雨水。这间朝向又是最好的,堂屋很宽敞,暗红色的窗帘搭在窗户一角,一张仿红木的八仙桌摆在中央,铺着缎绒的桌布,边缘上的穗儿快要垂到地面上,红色的。窗户是探出的,贴着放了把贵妃椅,一只绣着牡丹的大红绞子椅垫方方正正的放在上面,它右边摆着一个木雕花架但没有花,但正对面的墙上却挂着一幅百花图,粉红、艳红、暗红,一个个都娇艳欲滴。画下面摆着一张高几,放着烛台和一只青纹瓷瓶,一点青晕滑着边缘来回旋动,把里面的条幅也上了色。微有声响的珍珠帘后面就是闺房和一间厢房,摆设都是满屋满谷的仿红家具。

      那个老妈子淡淡地说了些什么后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个人。凤子坐在躺椅的脚下,头靠着躺椅,双手环抱着腿。唏唏缩缩的树叶声从她的身边擦过,却没有留下回响。窗在风的戏弄下来回撞打着,要下雨了,天有点浑浊,但空气却很清。该到关窗的时候了,否则随时的大雨会浇透你的,要么就用魔法将天变晴。凤子插紧了窗,默默地掀开了门帘,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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