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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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迷漫在这个昏沉沉的世界里，这是1920年的一个大早上。一阵似远似近的婴儿的啼哭声让这个世界显得更空旷，风沿着哭声摸索着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农家：房盖是用木板搭成的，一块木板还在房檐耷拉着，随着风的起落碰撞着窗棂，窗纸也早已破损，各种颜色的像在展览一样堆积在窗户上。岌岌可危的栅栏旁堆放着一些木屑，掀开打着补丁的门帘，主人就登场了。
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高大而健壮，从那铜色的脸膛和突鼓的胳膊就知道这是一个地道的劳动者。他咧着嘴，对着床上的女人笑着。那个女人也在笑，一旁的接生婆一直在讲个没完，最后总算送走了她。
他俯下头，一边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婴儿，一边说：“嘿，这么小呀，俺娘说俺出生的时候像只小猫，俺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
那个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小嘴，应着：“对呀，不知道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我没本事，没给你生个儿子。”
男人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他认为生儿子是迟早的事，顶多再等上一、两年。
他，就叫他木匠吧，因为他是这儿台山村有名的木匠，手艺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他为人很厚道，但粗暴，爱发脾气，当然也有打老婆的时候，但却能称得上是好男人，毕竟不常打。他妻子刚娶来的时候都以为是个哑巴，头一个星期一句话都没讲，他实在气不过，用鞭子抽了她一顿，这才打开了她的嘴。从此她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妇，干农活，做家务，忍受丈夫的胡闹打骂。她变得更沉寂了，直到这个小生命降生，尽管是女儿，但她似乎找到了些快乐。
她闲下的时候总爱把孩子放在腿上，在暧暧撩人的午后里，在一片不知所云的咿呀声中做着针线活，嘴里哼着着一支奇怪的民谣：“冰额娘，雪阿玛，给小妞妞冻窗花，玻璃片上冰些啥？天下东西都有了。有虎豹，有熊瞎，松树底上结倭瓜。三个孢子地上跑，两个灰狗蹲树丫。有老鹰，有松鸭，梅花小鹿叼朵花。这朵小花送给谁？送给妞儿找婆家。”
一阵风过来，女人抬起头连忙问：“怎么？歇得这么早呀？”
“别费话，老子回家你管得着！”木匠狠命的摔着皮帽，“养你干什么？”
‘啪！’她不偏不倚的挨了一记巴掌，已经快五岁的女儿依然低头玩着自己的碎花衣角。女人窸窸窣窣的下炕，走到了灶边，用一根木条使劲地搓了搓火焰的尽头。火光一触即发，女人的脸被映地红红的。
这是个命苦的女人，听八姨七婆说她的家境虽然不是富庶，但也有点门面，后来被人欺辱了，没人要。她娘是一个早已失宠的小妾，也不是很干净，犯事的又是正房太太的侄儿，所以嫁掉她就成了万全之策。有头有脸的是甭想了，而她偏偏又是个不声不响倔脾气，非但不嫁而且还要寻死觅活，太太拿她没办法就由了她去了。过了四五年的光景老爷死了，少爷当了家，大少奶奶自然就成了管事人，偏偏她俩人又有过结，日子是过不下去了，除了出家就是出嫁。她借住在以前一个陪房丫头的家里，后来在精明的媒婆劝说下，她嫁给了来南方做工的木匠，木匠回了老家——台山村，一个雪地里的孤村，她生命留守的土地。
一个生命既漫长又匆匆，在厌倦中消耗着。木匠的女儿已经长到了八岁。她是一个清秀的孩子，见了的人都说她长地喜，以后一定大富大贵，单凤的眼睛像是一对酒窝，似笑非笑着，连哭的时候都以为是笑出的眼泪，因此人们都叫她凤子。她这样白净的面庞在一片暗红里是很剌眼的，女人也为这个孩子喜悦但也怀着愧疚：这样的脸、手、嘴分明是长在大户人家小姐身上的，自己虽然生活在一种淡薄的环境里，但从小却没受过劳累之苦，没有忍受过肮脏和寒冷，但自己的女儿却要。茫茫的时间却要她捱，什么时候才到尽头。
一直以来，女人默默地活着，无声地吃、做、睡、想，只有和女儿在一起时，她才觉得有说话的必要。她教女儿做女工，那是她小时候最大也是唯一的乐趣。女人笑是因为女儿笑，她没有别的了，只希望上天能让自己在有生之年里和女儿在一起。上天是仁慈的，满足了这样一个女人的心愿。凤子九岁的时候，女人死了，死前紧紧抓住了凤子的手，直怔怔的看着她，脸像一张湿透的白纸。最后那灰白的眼睛也没有闭上，要继续看着还要活下去的人。
女孩儿——凤子在扬扬洒洒的纸币里呆呆地看着木碑，一块刻着妈妈名字的木碑。她明白一切，却感到迷惑。一旁有点驼背的父亲眼睛有点红，他也在为女人难过吧。扬扬的纸币在秋天的孤山飘荡，点点的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散去。
以后的日子里，凤子就成了母亲的替代，像她一样沉默着，忍受着。她也会在温暖的午后，坐在床上，就着和煦的空气做着女工。北方女人的手通常比不过南方的灵秀，但凤子继承了自己的南方血统，绣、线、补、织是村里公认的精致，一针一线一扣都那么有板有眼，和她父亲的木匠手艺的名声不差上下。不过女孩再能干也是女孩，一个家必须要有个女人才能叫做家，所以顺理成章，木匠又再娶了。人人都夸木匠命好，这般模样和年纪也能找个大姑娘，虽然有点五官不正和母夜叉的脾气，但配木匠是绰绰有余了。凤子一直躲在屋里，平时她最喜欢看别人家娶媳妇，红彤彤的新娘，劈劈啪啪的鞭炮，有时还能磨儿块冰糖吃，混进席里吃吃喝喝也不是没有。总之，娶媳妇的时候是快乐的，人人都笑着，连成天绷着脸的三太公公也笑。但今天她不仅仅不想笑，还想放声大哭，后来她真得这么做了，很大声，但却被更高的人声给湮没了，怎么也找不到。
有后妈的日子，活反儿更多了，午后的阳光也只能在磨麦子的时候享受了。后母到了这个年龄还是个大姑娘不是没有道理，她的脾气要比木匠大得多，对凤子横竖不入眼，倒也多少仗着自己争气的肚子，刚过门三、四个月就有喜了。相反木匠却因为日益的心理成熟和美满的家庭生活变得温顺体贴，对妻子爱护有加，干活更加勤奋。
在离凤子还有六天就过十岁生日的那个秋天，她的弟弟出生了，十岁的生日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年前凤子就让妈妈绣个荷包，做为十岁的生日礼物，非要锦绸面的，也不管妈妈那个时候成天的咳嗽，她以为过个几天就会好了，以前都是这样的。凤子以为女人的病要好了，女人示意凤子到她身边来，凤子依偎在那熟悉的怀抱里，听着妈妈哑哑地哼着那重复的旋律。
“有老鹰，有松鸭，梅花小鹿叼朵花。这朵小花送给谁？送给妞儿找婆家。”
女人一只手吃力拍着稚气的肩膀、另一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件东西，轻声地说：“来。娘提前给你过十岁生日，这是个护身符，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也保佑你，要你的病赶快好。妈妈春天快到了，大前年栽的桃树要开花了，我要你陪我一起去看桃花！”小女孩笑嘻嘻地看着她，脑子里想着种种画面。
女人笑了，可本该哭的。她破破疮疮的一生，却以笑来结束。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嘴角一直抿着，直到第二天早上凤子端着药却怎么也摇不醒她的时候。夜里台山村下起了大雨，差点淹没了整个村子，后山头上的那棵小桃树却死死的顶着风，树枝快要触到地了，它拼命地倔强着。第二天，凤子爬上了山看见了那棵只剩下树干却仍直挺挺立在那儿的小桃树。
月亮好像是受到了威胁，躲起来，一片黑暗里一盏灯的光芒显得格外刺眼，两个模糊的轮廓贴在了窗户上。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这没有月亮的夜晚窃窃私语。女人说了些什么，男人死命地摇了摇头，女人接着说着，而且加上了许多手势，男人静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女人的手不断地打着男人，男人依旧不动，后来女人抱着一件东西要走，男人顿然抓住了她。
在凤子十岁里的平常一天，木匠突然笑呵呵看着她，一会儿又来抱着她，头埋在她单薄的肩头。后妈给她穿了件碎花布的红袄，是新做的，凤子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早上吃的是红烧肉，她隐约感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后妈给她梳了两个羊角辫，扎着红绸头绳，还给打了个小包袱。她被一个梳着油头发髻的女人领走了，临走时，她想回头看看这个家，但那油头女人猛地一拽，厉声说道：“别回头看，永远也别回头。” 凤子走在路上，隐约听到哭声，好像从后山的坟地传来的，一定又是谁家死人了。她回头一看，看见山顶的小桃树在风中摇摆着。就这样小小的凤子走出了这个村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