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知人最苦 ...
-
一阵珠帘声，小丫头连忙作揖。
“二少爷！”
启明只是捧着帐本，皱着眉。
“娘！这个月咱们的布店进帐怎么这么少，这么多欠款怎么年前没讨回来呢？”
小丫头立在书桌旁，把茶递给婉妮，婉妮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着，一口气被吐进了铜色的痰盂里。
“这光景，能有进帐的就偷着乐了！兵荒马乱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买布料这些花哨玩意？你呀，就是沉不住气！什么时候该干什么、讲些什么就是欠考虑。米仓也是一颗颗囤的！等过一阵子，让老头子弄些日本的私货，价钱打下去，局势稳定了，生意自然会好的。你都20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干一番事业，杀杀那房的威风！怎么了？晶儿，你刚才说她怎么了？”
小丫头本来在揉眼睛的手赶紧放下了，背在后面。“啊，四太太最近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
启明冲那小丫头一奴嘴，她连忙退出去了。
“娘，你叫那个傻丫头去打听那个女人干甚？用不着吧，不过是个堂子里的，能有什么能耐？”
“你这个黄毛小子懂什么！这种女人才难对付呢！我真有点摸不准她。”
启明讪讪的有点不服气。“那又怎么样，程家的大权全都在我们手里，爹还是最疼你了。要不是那次你们吵翻了，他一气之下去了N城消遣，那个女人连个门也进不来——”
“你还有脸讲！”婉妮平静的脸上翻起了巨浪，把整张脸都卷的扭曲了。她涨红了脸，咬着牙，指着启明来回比划着，整个身子都颤了起来。“要不是你动了帐上的钱被你老子发现了，我和他怎么会吵翻！我这么多年就担心这个老东西色性不改，所以费尽心思栓住他。他平时连秦淮河都不去了，倒没想到让这个乡下货色捡了个便宜，还竟嫁了进来！他程志容是在存心跟我找不痛快，早知道还不如让他在钓鱼巷鬼混呢！”
启明被说地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赶紧扶婉妮坐下，婉妮甩开了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启明凑上了笑脸，送上了茶杯。
“我都被您骂了几百遍了——”
“你活该！”
“好，好，我是该骂，但我的心也是好的，想拿一笔钱进点货和朋友搞点木材生意。可惜呀，爹是横竖瞧不上我，难道和大哥一样抱着书本就是孝子贤孙了？所以呀，我以后才不出这个力呢。真是出力不讨好！”
婉妮一摔茶杯，茶杯裂出了个缝，青黄色的茶水渗出来了，把衣袖和帐本都弄湿了，白色的衣袖被印上了一块青色，像一张被打肿的脸。
“这个家上上下下没个好东西！我辛苦操持着这份家反而成了眼中钉。那个死老婆子念佛假慈悲，其实是在咒我早点死！老二那个窝囊样，连个儿子都生不出，却还给我讲什么廉耻道德？她那俩个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这个丽芝，神神秘秘的！老头子偏心都偏到家了，成天念叨启正，他一年在家几天？还不是我们在忙里忙外的？不是你在东奔西走的？他念过你的好吗！成天就等着得他长子的济了！”
启明附和着，但却不经意地笑了一下，他成功地把火球扔给别人了。
婉妮要忙的事情很多，程家几十年前迁进南京城以后，家势似乎真的沾上了福气。都说南京是个龙盘虎踞的六朝古都，从三国的孙权开始，吴国、东晋、南朝的宋梁齐陈，先明都在此建都，所以也许正因为这样，1927年，国民政府也以南京做为首都，在刚刚的三月末，一个新的政府又在这里诞生了。也许这些都是凑巧，但当它成为历史之后，这种巧合也许就是一种坐标。程家也许对历史是深信不已的，自从1918年迁到了南京，从一个破落户变成了今天屈指可数的大门大户。家业除了老家庄园的大片耕田还经营着名叫‘锦颉坊’的布店，光在南京、苏州就开了七八家，还在苏南、浙江，甚至在上海都有分店。最重要的产业是一家程记钱庄，它和很多大银行都有业务联系，且息钱较低，所以借贷的生意很好，声誉口碑不错，在南京很有名。这几年程志容一心扑在了仕途上，忙于官场的应酬，所以生意都交给了婉妮打理。婉妮在人情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交际手腕十分了得，连那些久经沙场的生意人都说猜不透这个精明的上海女人。她还没过门就怀上了启明，真是羡煞旁人，程林氏快近30才在无数的祈福中换回了启正，而她只消半年就怀孕了，程林氏也无可奈何，只得让她进门。最尴尬的是碧筠，那时她进门两年了还没动静，那头倒一举得男，心情可想而知。婉妮母倚子贵，再加上罕见的冷静头脑，逐渐控制了程家的经济大权。她虽出身于灯红酒绿的地方，但却决不允许启明去厮混，哪怕是为了生意，对于程志容那就管的更严了。程志容因为她的脾气和管理家业的能力，心里也有几分惧她，因此也被同僚和朋友嘲笑过，不过，他们也有点羡慕他能有这样一位漂亮又厉害的姨太太。但这人算不如天算。去年的夏天，程志容无意中发现帐目上少了一笔钱，数目不小，但他给压住了。没想到一个月以后，钱还没补上，婉妮也吓了一跳，问了帐房才发现是被启明以婉妮的名义把这笔款子提了出去。启明说是做了生意，但钱几乎赔空了，程志容气地差点行使家法，婉妮刚开始只想劝解，不料两人反而大吵了一架，把什么年月的事都翻了出来，程志容一气之下借着公务之名来到N城散心，却在审讯室里偶遇丽芝。其实他是看中了丽芝那一身柔弱和娇怜，这和越来越干练跋扈的婉妮有着天壤之别，但也确实没到非娶她不可的地步，但程志容一想到婉妮的脾气，一发狠就娶了丽芝，好压压婉妮的士气。果然现在婉妮的性情平和很多，慢慢回归到风情尤物的本色上，程志容心里一直也很得意。但对婉妮这次经历绝对是个打击，甚至看作是一种侮辱，她刚开始以生病为名，躲在房里哭了几天，避而不见丽芝，后来丽芝尽管整天不声不响，但这无声的压力也漫溢在婉妮心里。她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眼睁睁看着表面的浮华风起云涌，内心也是一场翻江倒海。
此时的婉妮在竹椅上半躺着，启明站在身后给她揉肩，婉妮伸手拍了拍启明的手，头靠在他的身上，哼起了一段小曲：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涣渡，又将愁眠与春花，待去，倚兰花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湖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知人最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