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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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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亮的晌午似乎吞噬了昨天的喧哗,又成了寂寞的空架,好像悬在了半空,随时有摔碎的可能。丽芝坐在水池边,有点凝却的水面映照着偶尔闪过的人影,但水面上的人影突然扭动了,把水面也搅混了。丽芝突然站起来,因为她想起了今天她和二太太有约。
丽芝刚跨进二太太的房门就本能地感到今天不该来,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来应付了。碧筠还是笑着拉着丽芝入坐,本来她们约好的要打牌,但丽芝明显地感到了碧筠的手又僵又凉,逸珂的笑容也显得很浮躁,丽芝想打断这种沉默。
“轩屏哪去了?出去玩了?”
二太太却像没听见一样,叫丫头把老家捎来得特产拿过来。
“唉,今年这个年可真难过呀,老家来说家里的景况越来越差了,过年都得说吉利话,可——唉!过年容易过日子难呀!”
丽芝被弄蒙了,也只能顺势接话。
“都说二太太的身家最好了,现在这世道就是这样,您家根基好,一定能撑过去的。”
“再好的家底也竟不起炮火的祸害呀,人丁都让日本人招去修铁路了,我爹娘还一身病——”
丽芝真的不知所以了,只能眼看着碧筠顾自地流泪,彩儿也连忙劝她: “您放心吧,再说还有老爷呢?”
碧筠的身子颤了一下,擦干了泪。
“你看我,大过年的怎么说起这些了,快吃吧。”
丽芝攥着满满一把干果却一颗也没吃。
丽芝对二太太这些突然的伤感情绪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疑问很快被彩儿解开了,原来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今天早上,程志容结结实实地发了一顿脾气,就因为启正和轩屏没有参加昨天那场堂会。
“这有什么的,至于吗?”
“本来是件小事,可坏就坏在大少爷那个倔脾气上,不但不认错,还倔地要命。”
“有什么可倔的?”
“好像是大少爷看不起那些当官的,不愿和他们在一起,还说了一些别的话,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老爷劈头盖脸地给了他一巴掌,大少爷差点出走,大太太是拼了命才拽住他的,走出去回来可就难了。二小姐被关了起来,还挨了罚。最可气的在后头,大太太竟然倒打一耙,骂起二太太教女无方,说大少爷本来很稳重得体,就是因为二小姐任性才变地没大没小的。大少爷一年在家才几天呀?她就是没处撒火,找软柿子捏!枉二太太对她这么恭敬,不知好歹!”
丽芝叹了口气,感叹道:“这个年可真难过呀!”
新年里的争吵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谁不想过个顺心的年,可这天底下此时又有几个人过的顺心呢?但程志容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他已经确定将被‘新政府’委以重任,专门掌管苛税和出入境买卖,其实也只是和日本一国打交道,但这对于他是得心应手的。程家在战前的南京排名论次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名门世家,最多能称为殷实的经商人家,但沦陷以后,程家却在一片声嘶力竭、炮火连天的浩劫中孕育起来,吮吸着滚滚硝烟,迅速成为一脉显赫的望族。南京在火光中死去了,但某些人却被火光映的高大无比。如今物竟人非的南京再醒来的时候,连它这个经历过无数沉浮的城市也看不清自己了。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条热气腾腾的黄鱼跨进门槛。
“二太太,别客气了,我早就想请你吃些浙江菜,彩儿也是自己琢磨的——”
“哪里,这幸福双做的多精美呀,可真麻烦了。恩,皮薄绵软,倒像极了我乳母的手艺。我小的时候总是缠着她做,可实在太麻烦了,也只是很少吃。逸珂你们也尝尝,幸福双,幸福成双,多吉利呀!”
大家笑着,彩儿以前在厨房倒学了点手艺。
“好香呀,唔,这是什么,还有股酒味。”轩屏的声音被食物挤的很低。
“二小姐,那叫碗蒸糕,里面放了酒酿,所以才有股酒味,本来是要放玫瑰花瓣的,但没办法,等到天暖了再做一次。”
“好,我夏天还要你做给我吃!”
大家一起吃过晚饭后,两个小姐先回房温书了,初春的傍晚寒冷却清爽,让人不自觉回忆或者排解。
碧筠吹了吹茶,抿了一口。“真是地道的狮峰龙井,南京的茶馆棋罗星布,但龙井的味道终究没有家乡的地道,可能我都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丽芝忙说要把自己的另一罐送给她。碧筠并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地摇着头,茶盖不断的摸着茶碗,发出了一点点的颤动。
“其实让家人捎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你可别笑话我。人老了反而胆小了,看见故乡的东西就拼了命地想,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丽芝也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突然碧筠扭头看她,冲她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对你怎么这么亲近吗?因为你是从故乡来的,虽然N城并不是宁波,但也很近了,以前陪嫁过来的,嫁的嫁,走的走,都不在身边了,我可能连家乡话都忘了。”
“您可以省亲呀。”
“并不简单,两个孩子还在读书,我回去了也放不下这边。上次回家是四年前,呆了三天却坐了一天的船。现在的世道又这么乱,家里现在是我嫂子当家,所以——”
钟摆打破了暂时的沉默,丽芝也借势谈了起来。
“南京可真是个大地方呀,您过来了好久了吧?”
碧筠眼睛微闭,看着某处天花板的回忆,停停顿顿着说:“以前没打仗的时候才算做是真正的南京呢!现在的好多房子和街道都烧没了,那时我们都躲在高邮的老家,大火从中华门一直烧到下关江边,提起来可真吓人,死了那么多人,真是作孽呀。”
但碧筠马上意识了,立刻岔开了话题。
“那时的南京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在大街上能看见许多穿毛翻领的飞行员,还有好些蓝眼睛的洋人。看戏、马戏杂耍什么都有,我还曾陪老爷去过几次舞场,可我跳地不好,把老爷的脚都踩肿了!”
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室外的空气也被引过来,让屋子里有了一种畅快。
“那时一定好玩极了!”
碧筠似乎陷入的想象中,好久才回过神,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现在的南京也有很多玩的地方,玄武湖呀,东郊的。过几天我去拜神,你也一起去吧。夫子庙那里很热闹,虽然不太‘干净’,但也很好玩。”
丽芝很想到外面去看看,但外面的形势很乱,满大街的军队、警察和特务,陌生人就意味着风险,家里也管地很严。丽芝对秦淮河有一种好奇,因为在弹词小说里经常看到那里的红尘往事,以前恋芳园时常也有人提起秦淮河的纸醉金迷,所以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过了几天,丽芝终于在船舫上看见这个水天相映的世界,灯光照在眼睛里却只看见了一些海市蜃楼,烟雾缭绕。本来二太太原意是早归,但丽芝非常想看看这夜色,看看倒底书中的插图如何涂上了颜色和外表。为了避嫌她们只坐船游览风景,二太太指给她看花灯,但丽芝却在注意花灯下的人群。今天下午她陪二太太拜神时顺便抽了支签,字面很玄:“三女莫相逢,盟言说未通,门里千斤挂,缟素见重重,笑里藏刀岂可猜,鲜花移向石边栽,一言闻报君消息,家道中间兴复衰”。那司签的老人支支吾吾的,二太太也堆笑着说这玩意只当儿戏,所以丽芝一直没有弄明白签上的意思。
新年也在爆竹声中过完了,启明也早已在店铺里忙开了,和他的母亲一样从早忙到晚。程志容要到上海去公干,启正也要回去上学,本来父子一路也倒方便,但上次的芥蒂显然还没消除,启正请了几天假故意不同道。程志容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只是启正这次好像是真地下了决心,一副不退让的架势。这些好像和丽芝也扯不上关系,无论怎么变,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