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云开》吴艾朗

18、暗潮汹涌

　　大年的喜庆是颗让人忘记过去的糖果，让干涩的嘴里流出一点点甜。丽芝用分发下来的绸缎做了件枣红的斜襟宽袖大袄，程家有布坊，一年到头的衣服总会置很多，彩儿她们也都做了新衣服。过年的排场大的吓人，亭廊和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到处张贴烫金的字幅，大堂装点上新的小羊毛地毯，在后花园搭起台子，留给堂会用。今年的堂会规模大于往常，因为程志容——这个家族的主人马上就要被‘新政府’任命为高官了，而‘新政府’马上也要宣告成立，所以这个新年显得异常特别。但丽芝向来不喜欢这乱哄哄的喜气，彩儿她们把屋子弄的反而更凌乱了，她只好出去透透气。现在她基本认得路了，也放心地溜达起来。她远远地就看见启然蹲在地上不知干什么，他右前方的一棵大树挡住了丽芝的大部分视线。丽芝快步走过去，刚要叫启然就听到擦着耳朵砰啪的巨响，她只觉得心好像弹到了脑门，好半天才落下来。启然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丽芝，像是也吓坏了，这时从树后出来一个人，紧步走过来踢走了丽芝脚边的红屑。
　　“对不起，四姨娘，我正和启然放爆竹，没看见您过来。启然，你看见四姨娘过来怎么也不喊一声！”
　　启然嘟着嘴，低着头，脚来回踢着土。
　　“恩，我也没看见，我闭着眼，不敢看——”
　　丽芝倒笑了。“也没关系，大少爷你们玩吧，我不打搅你们了。”
　　“四姨娘！”丽芝回头看着启然。
　　“四姨娘，你来帮大哥绑鞭炮吧，他一个人弄了好半天也没做好——”
　　启正把启然拽到身后。
　　“启然这孩子乱说话。”
　　丽芝这才瞥见树旁放着一堆爆竹，她很尴尬，不知说什么。
　　“那这样吧，四姨娘您陪启然玩一会，要不他老缠着我。”
　　丽芝还没答应，启然就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小鞭，塞进她手里。
　　“我们俩放鞭玩吧！”
　　星星点点的劈啪声响了起来，丽芝小的时候只是看过爹在年三十放上一串小鞭，那是两斤猪肉钱，长大后，火红爆竹听的多了，但也不愿看，这倒竟然是她第一次放鞭。刚开始手长长地伸出去，脑袋恨不得躲在身体以外，但时间长了，自己竟有点巴不得早点听见那一声清脆，然后嘻嘻哈哈地和启然笑做一团，也会很孩子气地和启然比谁放的快。直到启正捧着鞭炮走过来时，丽芝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只是勉强冲启正笑了笑，而启正却没注意丽芝的尴尬，他笑着给启然擦着额头上的汗，丽芝这才仔细地看他。他很白净，微方的脸型倒像极了程林氏，眼眶很深，他的眼睛她还没仔细看过呢！应该长地像——，启正突然望向她，她身体一颤，启正又和启然玩闹起来，是的，他的眼睛很亮，能看见目光中她的影子。丽芝打断了自己，觉得自己很可笑，但启正却大笑了起来，干脆的笑声从他的洁白牙齿滑出来。他不吸烟，她已经习惯了男人嘴里那排烟垢黄牙和烟草和汗气混的味道，程志容甚至还加上了浓烈的香水味。只有他，干干净净没有异味。启正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开启然玩笑，丽芝倒先找了几句来敷衍，倒是她拿手的本事。
　　“大少爷昨天才回来呀。”
　　“是呀，学校有点事，回来晚了。”
　　丽芝仔细琢磨下句话，她想说点有用的。
　　“大少爷真勤快，这些事让别人做就好了，自己还亲手绑鞭炮。”
　　“能做的就自己做好了，别人也很忙。”
　　“每年都是大哥自己绑的，除夕我和大哥二哥一起放。”
　　丽芝点着头，本来她真不知道还能讲什么，突然被启然这么一说倒想起了。
　　“啊，二少爷怎么还没回来呀？”
　　“启明去广东办点事，今天就该到家了，您还没见过他吧，他总在外面忙生意。”
　　丽芝又借势夸起了二少爷能干，两个人又寒暄几句，丽芝就抽身离开了。

　　晚上的饭桌满满地围了一圈人，丽芝也是第一次看遍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二少爷启明风尘仆仆地刚回到家，丽芝也好奇多看了几眼。他和三太太坐在一起更显出母子相，突出的颧骨，挺翘的鼻尖，一叶弯目，漂亮又媚地有些浪气，让丽芝很有点不舒服。他很会说话，丽芝没几分钟就晓得了他是个很逢场作戏的人物。启明把在广东惊险经历讲个不停，因为他办妥了一桩大生意。程志容倒也不说什么，三太太还是不吭声地吃着饭，不过丽芝留意到她嘴角不时浮起的笑意。程林氏也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和启正轻声交谈着。程志容问起了启正的功课，显得很关心。
　　启正说到学校中和学习中的一些事，启明突然插了进来。“大哥，那算什么，你到生意场上瞧瞧，什么样的人没有！”
　　大家被他一搭茬都不说话了，丽芝看见三太太还是在夹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程林氏的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
　　启明一杯杯地喝酒，脸也涨红了，启正劝他别喝了，启明倒斟了一杯递给启正，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来，我敬你！来，喝了！就祝你早点毕业，也别总让我一个人来为这个家忙乎吧？你也是程家的子嗣，总得出点力吧——”
　　程林氏一摔筷子，把一只碗给砸碎了。大家都在发愣，只有三太太还若无事地吃着饭，程林氏喘着粗气，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寸，但三太太还照吃不误。
　　“怎么，连年都不让我过好了，平常怎么我都不说什么，但谁要不让我过好年，我可跟她没完！都以为大学很好上，你上一个给我瞧瞧！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在我面前你还得小心点，别给脸不要脸——”
　　丽芝被吓坏了，悄悄地瞅着对面的三太太。她已经吃完了，正用手帕擦着嘴，还漱了漱口，一起身，淡淡地冲着还在骂骂咧咧的程林氏说了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启明，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说完一转身，挺着胸走出去了，程林氏更高的咒骂声衬托着黑暗中三太太——杨婉妮的背影渐渐远去，丽芝裹紧了披肩。

　　丽芝立在宗堂里，在一群人之中可能连头顶也瞧不见。众人向祖宗和神灵拜褐，祭祖向来是大年初一最重要的节目。南京人家大年初一总要饮屠苏酒，而且要面朝东方，取义旭日东升。按规矩是年少的先喝，本来丽芝应该排第四个喝，启明也比她大几个月，却因为辈分排在了后面。那股药味残留在齿间，使食物也带上了一种涩涩的苦，所以丽芝并没怎么吃，只是把食物放在小碟里搅烂，显得少了很多。过年的气氛并不浓，虽然一派喜相，但人心里却阴沉沉的，程林氏显然还在为几天前的事气着，这大过年的还受气，尤其是启正受委屈，让她修身养性的脾气也忍无可忍了。其实越是在过年里这些满怀的委屈才有个机会来排解，平常还能提醒着自己点，但往往在这个时候神经是松弛的，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三太太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总是一幅爱搭不理的样子，能明显地看出她勉强应付、心不在焉，对程林氏除了问了句‘过年好’之外，就谁也不睬了。丽芝总算在这浑身发麻的氛围里熬完了一天，这是第一次她在年里头还感到疲劳。正月初一就在这鞭炮声中度过了，除此以外就是窃窃私语。

　　初三府里办起了堂会，京戏、地方戏滚轴转。丽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场面，起初觉得很兴奋，但她本不喜欢听戏，这戏又唱的没完没了，整一天，听的耳朵都耷拉了，她的注意力随之就慢慢地转移到台下人的身上。因为程志容马上就要被任命为高官，加上程家本身的声望，很多达官贵人都应邀而来，连那带回音的大堂也被塞的满满的。丽芝第一次见识上流社会的聚会，太太小姐一律是中式服装，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旗袍的样式。光开襟就有如意襟、琵琶襟、斜襟、双襟；领口有高领、低领、还有无领的，样式有长袖、短袖、无袖，还有长旗袍、短旗袍、夹旗袍、单旗袍，质地不是丝绵的就是缎子的，颜色如花团锦簇一样。她们身上那些金光闪闪的珠宝把丽芝映衬的很寒酸。她穿着杏黄银花软缎长旗袍，本来也想拿出东洋人给的首饰，但不知怎的，她带在身上总觉得像扎刺一样难受。丽芝也不认识谁，刚开始时，碧筠给她介绍了几位太太，但丽芝真的不知道跟这些太太小姐寒暄的内容，后来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听戏，不过她倒注意起三太太杨碗妮来。杨婉妮今天表现的非常活跃，左右逢源，穿梭在各个角落，处处都飘着她那淡淡的外国香水味道。婉妮时不时地托着刚烫好的卷发，或用手帕抿着嘴在笑，满脸高兴，似乎和每个人都很熟，她那有些纤细的笑声不时地传入丽芝的耳朵里。场下的吵杂声似乎盖过了主角的戏词，丽芝看着戏子的嘴在动，可听的确是别样的词。
　　“听说你们家的要被任命为司法局长了，你可要成了名副其实的官太太了。”
　　“哼，他当了大官，我倒还只是个摆设，他要在城北盖洋楼，不知和哪个厮混呢！见他一面比见总统还难，只有过个年才想起回来祭祖。”
　　“哎呀，眼不见为净，我那个外面的花头也不少，但他得势，只要这个家还叫我当，我也想通了，都是些谗嘴的猫！就怕像——哼哼——”
　　丽芝仔细听着后排的声音，那话一下子压的很低，但又突然扬了起来。
　　“连人带老本赔个精光！”
　　即而都是些关于服装样式的品评，丽芝听的有些糊涂所以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戏台上。隐约的唱词在喧哗中间断地传入丽芝的耳朵，她只能从动作中猜出故事的脉络，不过对一个疲倦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