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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国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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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芝哄彩儿回房后,看见满地的狼籍就收拾起来,却竟把那个大红锦盒碰翻,洒了一地的珠光宝气。她看着那一片的耀眼,眼前有点云山雾蒙。起前她还不确定,但那首饰之间确实露出了一个信封。丽芝的心跳骤然加快,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它。她本能地向门口望去,几近傍晚的院子很寂静。好不容易才插上门,深呼吸想让双手停止颤抖,但那信筏还是在抖着,丽芝的嘴角也在抖,好一会地她才镇定住自己。不久她皱了皱眉,那是因为遇到了不识的字。她看了好几遍,大概知道了其中的意思,但却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中。信筏的开头功功整整写着“丽芝女士”的字样,她又看了一遍,决定仔细的看,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已别数月,不知您是否安康,我因不便,特托友人奉上薄礼一份以答谢您救命之恩!您与我萍水相逢却受您如此的恩惠,自知无以为报,也只好以礼来略表心意。几月间无任何音讯实因形式所迫。我展转间已抵英国,后得知您的近况才稍减愧疚。
回首旧事却引万分感慨,因万里迢迢,战乱纷争,再觅音讯难矣,所以望以此函作为对您感谢之言,然实难尽乎!料您对我一无所知,特在此略讲一二。我来自日本福冈县,家父乃一商人,母是一洗衣女工,未结婚缔就诞下我,虽家境富裕,但自小却备受歧视,后母和兄弟均视我为敌,屡遭漠视嘲讽。幼时生母去世就更显孤寂,后来宿校独住,因环境使然,我自小寡言孤僻,向往着平静安详的生活。入大学后,虽学习法律但对哲学等思想产生了热忱,结交了一位亦师亦友之人——濑户浩野先生,也正是您所见之人。濑户先生本是一政界高官,因权势相争而讲学教书,我们共同的思想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不料国内好战呼声猛涨,公然入侵中国东三省,濑户先生屡次在公共演讲中批评了这种侵略行径,表达了自己倡和平反战争之论,并多次刊出反战文章,激起巨大的轰动,也引起了军部的注意并要挟意图阻止。先生以大义为己任,深受迫害。对华战争真正打响以后,先生不顾危险,毅然决然地参加了反战组织。我等得知军部策划暗杀一批反战民主人士,先生亦在其中,遂冒死救先生逃离日本,几经周折来到中国。我佯商人四处贩药,实则在奔波于反战运动当中。在先生的无畏精神和确凿言论的教诲下,我深知这场战争的非正义和非人道,无论对于中国民众还是日本民众,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在N城中遇见您,因蔽身份所需,与您共处一室,我的漠然也是要保护自己所致,但相处中,莫名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你寡言和孤独,与我确有几分相似。我对您是怀有一份深深的同情,但一种反作用也让我产生了自卑,有时候对您敬而远之。我很清楚您的痛苦,是一种内心深处的东西在把持着我们,可能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缘分’吧。因叛徒告密,先生处于危险之中,我历经艰难才送走先生却自身难保,先生引据‘无流血不以为革命’,我本来也已决心,自知命将尽矣,未想受你的搭救而免于一死,却令您身处险境,愧疚难当。事过境迁,一切于事无补,望您谅我不得已之情。
我在中国和日本俱深感战争祸害之大,两国在硝烟中不能自拔,尤其是中国民众的苦难和遭遇让我更憎恨战争和刽子手,是贪婪和盲目积累成现在的灾难,也许历史会有更好的注解,我在这有点不明所以,也许你并不明白全部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喜欢安静、祥和,过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也是您的梦想吧?从您这么专著于书中的世界就可猜出端倪。但这残酷的时世却让我们都深深地绝望,但我决心去改变这个世界。在中国这几年中我所见所闻让我体会了很多,让我终生受之不尽。尤其是很多像您一样善良却又遭遇不幸的中国人民更让我难忘,我将以此为勉,用余生为理想和真理奋斗。在此恕我赘言几句,您现在的悲苦就是被别人掌握的结果,我曾经有您一样迷茫的过去,我已经觉醒了,真实的面对现实,您呢?我也知道您的近况,知道您要离开那里,但这个结局并不好,讳言它甚至很糟,嫁给一个民族叛徒您只会陷入更深的歧途,后果难料。您是有一定良知的人,却习惯了逆来顺受,很多中国人都面临这个问题,能够辨别是非,却始终保持沉默,但我相信,这个国家离呐喊不远了。您呢?什么时候才能摆脱您的枷锁,成为自由的人,再也不忧郁惆怅,做个快乐的人。您是否还记得那根针?那是我母亲留下来的最宝贵的遗物,它缝补过我的童年与幸福,也是我最珍视的,特将此针赠给您,以表我的谢意 。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有缘再见。中国人讲究‘惜缘’,但愿真有‘千里来相会’的一天,希望那时您和我,还有这个疮破的世界都能焕然一新。
织田郎雄敬上
1939年12月
丽芝吁了口气,她好像很明白又好像一无所知,她很惊讶东洋人对自己了解,却对他所说的那些很迷惑。她不明白他的那些抱负理想,这点他应该也早已料到,但她明白这个疮破的世界,又不明白自己的未来。丽芝看着那几页纸发呆,外面传了嘻嚷声,是陈妈在包鸡蛋给大家,正朝这面走来。丽芝随手划了根火柴,哧--,越来越大的火苗将纸团围住,纸扭曲着,慢慢地化成灰烬。门被推开了,丽芝马上换上了笑脸。
餐桌上的人并没有以为满满一篮子喜庆的红皮鸡蛋而变的高兴,只是偶尔传出些碗筷碰撞声,干脆、短促。彩儿在缝补衣服,看了一眼闷头吃饭的丽芝,看不清楚表情,只是手里的筷子在菜肴上经常打着空旋,所以她没敢做声。一切都静静的,让人害怕的是思考,丽芝现在正在做。她本来一直庆幸自己能离开恋芳园,她实在忍受不了了,无论如何,她要逃开那,但东洋人却说自己现在更糟,她现在过的不是很好吗?衣食不愁,还有‘四太太’的身份。她是讨厌汉奸,讨厌日本人,但这离她的生活也似乎太远了,她只想过自己的生活,什么是非对错真的那么重要吗?她扒了口饭,却差点噎着,咳了好久也停不了,脑袋胀裂着,头又开始疼了。她不知怎的落下了这个毛病,现在似乎更严重些。她停止了思考,还是像以前更好,就像一直忘不了东洋人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一旦你理解了它,生存就成了件痛苦的事。虽然东洋人已经放弃了它,但她还是要盲目地活着,既然会痛苦,那还是让自己好过些吧!丽芝决定不想,她开始吃饭,但脸上的那团云却一直没散。
随后的时间里,丽芝还是一样的吃喝住行,虽然有过一些内心的挣扎,比如那封信带来的后悔,但它和留下来的那枚金针还是一起证明过去不是个噩梦。在把锦盒重新藏好时,她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