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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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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儿捅了捅火炉,一片沸腾,满是火星。快要到年关了,程家上上下下张罗起来,倒比真正过年还热闹。丽芝坐在火炉旁吃栗子,以前在恋芳园她也常这样打发白天的时间,现在却坐在这里,虽然离N城也不远,却有点恍如隔世了。丽芝对她的现在很满意,她早就想嫁出恋芳园了,其他的‘姐妹’都夸她命好,嫁的这样好。临走时,有几个平时并不常见的人紧紧地抓着她的双手不放,不说话却冲着丽芝哭,把她也弄的抽泣起来。本来她是想不掉一颗泪的,还是和她一拨来的一个女倌打断了众人的哭泣。
“妹妹,你享了福,做了官太太,有空的时候想想我们这些姐妹。说实话,我们平常对你也不怎么样——可出了这个门,我们可就是你的本家人了。”
丽芝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是永远的留在了恋芳园,但究竟是什么呢?
琴雪莲经常对她们说:一旦做了女倌,就永远是女倌。
就在丽芝出神回忆时,却突然被狠推了一下,一回神看见彩儿皱眉在瞅着她。
“你在干吗呢?像丢了魂似的。”丽芝叹了口气。“也不知怎的,想起以前的事。”
彩儿的脸马上一沉。“想它做什么?你受的委屈还不够呀!”
“说实话,你就一点也没想过?”
“想她们打我骂我?我才没那么贱呢!”彩儿的脸通红,丽芝也劝她。
“说实话你也算出了口气,后来你把那老鸨气的脸都绿了。”
“呸!就算是用开水往她们身上泼、烫死她们也洗不清我们的怨气!我就觉得吃亏在没好好收拾香秀这个臭婊子!她差点把我们害死了。要不是她借机和她那个警察局长出去长住了一阵,你看我怎么让她难堪!哼!她那阵看你时眼睛里都冒火了!尤其是你要嫁人前的那几天,她也从外面搬回来了,才真正让她看了一场好戏!你出嫁的那天,我在院子里看到那个贱人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脸煞白的像鬼一样。”
丽芝被这么一说倒想起了什么。
“她那阵在外面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彩儿啐了一口,撇了撇嘴。“还不是眼红咱们,也想做官太太!所以那一向才缠着那个警察局长要做小,可N 城谁不知道那个老色鬼有色心没色胆,怕极了老婆。他老婆像头母象,又是大汉奸的闺女,结果她只好灰溜溜的回来了,这叫报应,人不报天报!什么都想拔尖,这下子可有的她受的!”
丽芝想给彩儿擦泪,但彩儿一扭头躲开了。一会儿的沉默,丽芝搂着彩儿,低声地说:“我早就想好了,现在再怎么样也比以前强很多。想想都后怕,弄不好倒在几个月前就死在无名乱岗上了,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要是那时死了,肯定会成为冤死鬼。我在牢里的时候都想好了,见着阎罗王的时候一定得问个明白,可再也不能糊里糊涂的在地狱里活着。”
彩儿推搡了丽芝一下,叫她别胡说,两个人却都笑了。
“可没想到在审讯室里碰见了程志容,我们的老爷!没想到倒有这样的姻缘,他确实是个大人物,我竟被放出来了。”
彩儿仰着头仔细看着丽芝,但丽芝却看着天花板。“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丽芝把目光转向彩儿,淡淡笑了。“有什么好讲的,他那天来赎我、要把我娶走,我差点都快吓昏了。那时在牢里就听说从南京来了个大官,出来后,我也就把他当了个普通客人,只不过算他救了我,所以会有些感激。他说喜欢听我唱的小曲,说了些不相关的话,才几天的工夫——”
“他迷上你了!我在旁边伺候时就看出来了。说实话,那时你刚放出来,唱地歌发颤又走音,可他完全,怎么说,完全入迷了!”
两个人这样嬉笑了一会,丽芝累了,躺在了床上,突然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想起那个东洋人,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怎么回事。日本人一个劲地问我,知道东洋人多少事。我都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躺在旁边的彩儿只是看着帏帐,并没有接话。
“你在想什么?在想那件事吗?”
彩儿一翻身起来,又捅了捅火,又是火星飞溅,也又暖和了一层。火光映出了彩儿的泪,丽芝也不再言语。彩儿对这件事总是讳莫如深,她不好再多讲。不过彩儿看见她为难的表情,又忍不住了。
“他什么也没和我讲,我带他从小路走坐三轮车到了渡口,他登上了船不到十分钟,日本兵就封港了,我都讲过多少次了!”其实丽芝这样问,是因为老是感觉有些奇怪的东西隐藏在里面。过了片刻,彩儿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放轻口气说:“我都快要吓死了,心都在嗓子眼里蹦。你不知道,在路上我看见了大队日本军队朝恋芳园方向走去,当时如果他们要来搜我们的车,那我的命算是完了。我们可真傻,为了个日本鬼子值吗?要不是怕香秀告我们窝藏,我才不会——”
“多亏了是突然袭击,要是发了个通告什么的,全城戒严,那真是插翅也难飞。”
丽芝觉着这些好像是书上编的,并不是划破喉咙的昨天。于是她又叹口气:“也不知道那个东洋人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是不是被抓了起来,以后还会不会连累我们?”
“不会,他已经不在中国了——”
彩儿的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的眼睛想盯住一样东西,却怎么也找不着,只能低头去捅着炉火,使劲地说话:“这里这样冷呀,得添几件衣服。恩,我没跟你说吧,陈妈的大儿媳妇生了个儿子,等会就送红皮鸡蛋。哎呀,我得去厨房收拾收拾,得做晚饭了。”
彩儿只是自话自说,丽芝还是稳稳地坐在那,不言语。彩儿把碳块捅破了,弄出一地灰碳,她咬着嘴,喘着粗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憋住了,像气球一样越胀越大,终于蹦来了口。
“好了,我真服了你了!我可没你那开水都烫不动的稳劲!他是差人送过东西,那时你就快嫁了。有一天你在睡午觉,我把衣服拿出来晒晒,就有人来敲门,是个细高模样,说是受人之托来送礼的。我以为是老爷的朋友,他怎么也不肯多留,放下东西转身就走,送他到门口时他突然小声地对我说:‘他现在很好,你们放心吧,他已经出国了。’我开始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糟了,肯定是那东洋人,怪不得那个人中国话说的很生硬。我都没仔细看就塞进箱子里了,都是些首饰,我可一个子儿也没动!我那时真害怕,我们马上就要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我害怕再出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告诉我?你还怕什么呢?”
又是一阵沉默,彩儿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里屋,里面传来些吱嘎吱嘎的声音。丽芝走进去看见彩儿蹲在床边,使劲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一层褐色的浮灰,旁边还凌乱的放着几个箱子。彩儿用力甩开了箱盖,闷头走开了。丽芝蹲下来,看见箱子里放着一个包袱和一个大红锦盒。
她盯着那个包袱看了一会,笑了一下,但又像是抽搐。“看来一辈子也离不开它了!”丽芝喃喃地说。
彩儿看见那个包袱表情也淡了下来,只是轻轻地说:“我想应该带着它,你可能是忙忘了,我就把它带来了。”
丽芝并没有碰那个包袱,它也确实应该带着,那是她童年所有的记忆。是她来恋芳园时穿的衣服,还有妈妈缝补过的鞋。那双鞋太小了,连她自己也怀疑起曾穿过它的那段回忆,但也舍不得亲手扔掉,就故意把它留在恋芳园,没想到它还是阴魂不散。丽芝打开了那只锦盒,里面放满了珠宝首饰,珠光宝气中折射出的是那双呆板却喜欢悄然流转的眼睛。彩儿在一旁看着丽芝发呆,不知怎的倒哭了起来,丽芝上前劝,她反而哭的更凶了,在丽芝的怀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事心里就发怵,所以——我就一心想着咱们以后的好日子,最起码,现在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人了,再也不用被人作践了——”
丽芝的眼泪滑进了彩儿的头发里,她的神经又痛了起来。她是多想根除过去,但现在也只能紧紧抱住彩儿,因为感觉到那股子穿堂风,顺着恋芳园曲曲直直冲刮到她的脸上。
“丽芝姐,我真想忘了啊,一想起来以前我就害怕,所以我不想再说、再想了!我老是梦到我送洋鬼子走,下着大雨,我自己在大街上跑,忽然哗啦来了一大帮的日本鬼子,他们呲着牙拿着刺刀向我走来,我每次都是吓醒的,哭呀哭。我老是想我爹我娘还有我那才五岁的妹子是不是都这样死的,丽芝姐——”
丽芝的肩头被揉皱了,心也是一样,她不也总做恶梦吗?梦见那一片殷红的雪地和那间阴仄仄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