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云开》吴艾朗

15、左右逢源

　　“四姨娘，您没事吧！”
　　丽芝吁了一口气，总算还有还有人理睬自己，是逸珂，二太太的大女儿。
　　“轩屏太冒失了，你没撞着哪吧？”
　　丽芝笑着摇摇头，而那个叫轩屏的二小姐却正在父亲怀里撒娇呢！丽芝注意到那个女人低头没有表情地撇撇嘴，把启然拽到了身边。逸珂连忙走了过去，笑盈盈的冲着那个女人行了个礼。
　　“三姨娘辛苦了。轩屏，轩屏！别这么任性！爹，我们来给您请安了。娘的病还没痊愈，让我代她来给您问好。”
　　逸珂边说边使眼色给轩屏，可轩屏似乎很不耐烦，把头扭开，倒看见在门口的丽芝。
　　“四姨娘，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这句话好像一股镁光灯从天而降，周围暗了下去，只有刺眼的丽芝站在那。她眼神很慌乱，心里真巴不得一个好心的人能开口说话，哪怕是些不相干的，至少别这么静。扑通扑通的脚步声，琐碎地跑过来，丽芝一抬头，竟然是启然！小男孩儿抓着丽芝的手，把她拉到了众人面前。丽芝支支唔唔的给老爷、太太请安，但她的眼光总会扫到那个女人身上，但那个女人始终没有看她一眼，低头像是寻思些什么。丽芝吸了口气，然后对那个女人说话，声音像是低到尘埃里。
　　那女人扬了扬嘴角，把一个红纸盒递给了丽芝，淡淡地说：“这是从上海买的件披肩，算做见面礼吧。我这一阵忙的很，所以才拖到今天相见，你可要见谅我的怠慢。”
　　说完那个女人喝起了茶，这次在近处丽芝把她看的清清楚楚。一双吊眼和扬眉，鼻尖轻巧地上翘。皮肤很白皙，一双轮廓很深的眼睛，年龄却看不出，算算也快四十岁了，但显得很洋派。一头卷发，在刘海上卷着发团，以逆时针卷起，加以夹针固定，前额显得高高耸起。面容光洁滑润，脸形却太尖了，可能是因为消瘦的原因，两颊微凹下去，突显出颧骨。她虽然只坐在那，但仍能看出她高挑的身材，半个身子就比别人高半头，黄皮大衣下面露出了紫色的丝绵旗袍。丽芝谢过她之后就坐在她旁边的位子，启然扭过头盯着丽芝，他好像很喜欢她。丽芝忍不住做鬼脸逗他，启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只弄的丽芝更尴尬了，那个女人又不免多看了她几眼。也许是启然的笑声太大了，也许他本来就注定要走过来，反正他是出现在丽芝面前，浅浅的笑着，还没等开口，却被轩屏抢个先。
　　“四姨娘，这是我大哥，程家大少爷，上海光华大学经济系的——”
　　丽芝冲他点了点头，算做回应，而他报以浅笑后，就又掩身在喧哗中了。

　　大早上，鸟叫声像是串通好的一样，非得把丽芝叫起来不可。昨晚全家的聚宴，再加上程志容一晚上的折腾让她有点心力憔悴。彩儿现在也成了鸟儿的帮凶，硬是把丽芝拖了起来。丽芝半睁着眼坐在梳妆台旁，任彩儿的手在她的头、脸和身上来回忙乎着，但她的耳朵有点承受不起彩儿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彩儿，这孩子的一张嘴越磨越快，没有忌惮，这种活泼冒失的个性让丽芝很担心，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脑袋就被睡意捂的严严实实。彩儿几乎把昨天的场景作了一个综合的概括，而且层次分明，重点都落在了三太太的身上。
　　“看那个杨婉妮的样子倒比大太太的还庄重，不言不语的，端着个臭架子——哎？你看见了她身上那个的皮大衣了吗？听人说那是从外国买来的，是什么来着——对！是金钱豹皮的，得花好几条‘小金鱼’呢！她的皮大衣就好几件，什么黄狼皮的，水濑皮的，全从上海的皮草行买的。她嫌本地货色太土了，旗袍和鞋也是从上海专门定做的，以前不也只是个舞小姐吗？听说是红人，那阵把老爷迷的五迷三道的，到处捧她的场，在上海一住就半年，还没过门就怀了二少爷，真是个得意的人！”
　　丽芝一直闭着眼听，并没有什么回应。彩儿特地拿出了件淡粉的驼绒旗袍，把丽芝前额的刘海斜吊起。
　　丽芝突然问到：“大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彩儿把丽芝的下摆捋平，也说不出来什么，只知道他是老爷和太太的最宠爱的，尤其是程林氏的命根子。
　　“你问他做吗？”
　　“他是个重要的人，老爷很看重他，他又有点不一样。也是，他是大学生，和我们太不同了。”
　　丽芝一直很羡慕那些有文化、自由的人，自然对这个有大学生身份的人有些兴趣，但彩儿却很不以为然。
　　“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都是些仗着老子做威做福的纨绔子弟，以前见得还少啊？他是在你面前装的斯文的样子，要是在——还不一定是一副什么嘴脸呐！”
　　丽芝有点失落，但想想自己脸上的面具也就不以为然了。

　　三太太又照例没来给程林氏请早安，托人捎话托词旅途劳累，而程林氏似乎早料到，一点没在意。她这几天心情好的很，有时竟会微笑，倒把丽芝吓了一跳。那是一种挂在死人脸上的笑，苍白又有点阴森。这全要归功于程启正，她唯一儿子的归来。
　　“他确实是她的命啊！”丽芝看着正探头仔细照镜子的程林氏稍稍晃了下头。
　　今天程林氏居然开口和她们聊天，关切问起二太太的病。碧筠的烧并没完全退，却硬是挺了一晚上陪大家吃饭，今早又赶来给程林氏请早安。她还那么和气耐心地听程林氏的唠叨，微笑地答着话。她们似乎都很高兴，丽芝在一旁冷眼观看这一对为别人而活的妇人，心里不仅没有分享，反而有点窃喜，因为她不必为别人而活。有时候这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丽芝在这总是很谨慎，比在恋芳园要拘束的多。她无论对管事的妈妈还是小丫鬟都非常的客气，显得很有谈吐，但有时又太小家子气，竟有点讨好的意思。下人见她也并不怎么受宠，人软弱，又是堂子出身，都不怎么待见她。丽芝没对这些多在意，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被彩儿骂过多少回了，但只要有个容身之地，哪怕只是角落，只要别回到过去，她就会卷瑟在那。恋芳园的生活倒磨练出她的涵养了。

　　今天南京下起了小雪，碧筠没骗人，这里确实要冷的多。度过十个无雪的冬天却又看见了这零零散散的雪花，丽芝觉得很有点寒冷，原来自己也不适应雪天了。她默默地看着一个个白点变成了透明，那透明又积累成了流动，却不凝固，只能在空气中不知飘向哪去，可能在丽芝的脸上，因为她已经用手去擦它们了，但又好像擦不完。下雪的早晨散着凉气，但她吸进的却是暖暖的。终于，她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脸上却还流着，而雪也一样在下。

　　丽芝特地去了外国商店，买了条皮围巾，是朋克皮的，听说上海正新流行，这代价是全部的月钱。可拿到三太太的面前时她正忙着算帐，随口答了一句就推倒了一边。丽芝临走时特地望了一眼那个圆礼盒，上面还打着一个蝴蝶结。

　　相比之下让她更不自在的，确切说是更不好意思的是对于二太太，因为送给她的是一条旧的珍珠项链，东洋人送的。二太太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倒是轩屏顺口问起了这珠子为什么有点黄，弄的丽芝满脸通红，垭口无言。逸珂也许是出于好心及时岔开了话题，讲起了学校的趣事。她们俩就读在同一所女子名校，轩屏刚入学，所以对学校的事觉得很新鲜，一个劲地讲着，丽芝都快听的入迷了。她被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只有嬉闹和读书，这正是她想象中的生活。丽芝看着轩屏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上面还绣着校名，她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摸着旗袍的一角，仿佛它在自己身上一样。

　　丽芝自己思前想后了好久才给两位太太送礼，做人也难不势力，她手上没有闲钱，只好寒酸的搪塞二太太了。若只送三太太，闲话自然就会出来。大户家的人特别会说人是非，锦衣裕食的生活，整天呆在自己的太平盛世里，所见的也不过是家长里短，穷极无聊的人们也只能以此为消遣了。现在的外面娱乐是受日本人的控制的，随处可见的巡兵和伪警让一切显得那么安静，但每个缝隙里却都藏满了骚动和窃语，一堵混凝土的墙里面却注满了洪水，远处的巨浪慢慢地涌来了。

作者有话说

　　四个太太之间微妙的关系构成了豪门深宅里最主要的日常生活，丽芝必须学会适者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