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命中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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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住的廊西，结构明显复杂地多，院子一层套一层，大院套小院，还有一片小池塘，周围有一个小院，是二太太的两个女儿住的地方，她们俩正在念国中。二太太拉着丽芝来到一间东厢房，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些腌制的小菜和糕点。这间屋子和它的主人一样素净，家具很少，柜几上放着很多书，挂了不少字画，其中的几幅油画让丽芝呆呆地看了半天。
二太太拉丽芝入坐，神情很和气： “这些都是我亲手腌的，都是浙江的小菜，也不知道还对不对味。”
丽芝简直是受宠若惊，看着曾经艳羡的人物就坐在身边，给自己夹菜，反而觉得更像是在看书。
二太太察觉到丽芝呆滞的神情，笑着说：“我刚来也不习惯。这的季节也差了很多，夏天热地出奇，冬天却又要穿棉袍，还下雪呢？”
丽芝突然感兴趣起来，她实在想再看看雪的样子，不知不觉心思慢慢融化了，竟和二太太扯了很久的话，谈的多是浙江的事，人情风貌什么的。丽芝觉得她很奇怪，宁波不远，但二太太似乎好久没省亲了。呆了一会，丽芝想要回去，依然用卑微的殷勤语气说道：“二太太，我不打扰您了。我也会烧些菜，还会做宁波黄鱼，味道当然不太正宗。彩儿的菜也烧的很好，有空给您做顿家乡菜。”
二太太很亲热地给丽芝倒茶，笑着说：“别总叫我二太太，我本姓苏，名碧筠，你以后就叫我碧筠姐吧！你这么年轻，连带我也年轻了起来了。”
丽芝只是笑，也敷衍起二太太，虽然已经习惯不轻易相信别人的客套话，心里却又挺喜欢她的。那个二太太细长的眼睛倒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她们正吃着茶，一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进来，苏碧筠接过东西放在丽芝面前。
“这是一副鹿皮手套，哎？收下呀！还有这个皮帽子，都是我娘家人捎来得，狐皮的。我脸窄，撑不起来，你圆润正好——你要这样，我可生气了，我也应该给你个见面礼吧！看你的这双手细长白嫩的，多好看呀，可别冻坏了。”
碧筠把东西塞进丽芝的手里。
丽芝拿着绸缎裹的包袱走在花园里，她抬头一看，太阳完全出来了，烘得暖暖的。丽芝狠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温度吸进了体内，很暖。她一进屋，看见彩儿靠在床沿上绣着什么，叫了她好几次也不做声。
“你怎么那么入迷，送人呐？”
两个人逗笑了一会，彩儿翻弄那个带回来的包袱，啧啧地不住赞叹着：“这毛，嘿！真是一等货！这是红狐狸肚子上的毛，值钱着呐！这鹿皮也是上等货。你说她平白无故的送给你这些值钱玩意，是什么意思？”
丽芝也摸不到头脑，很为难。
“你说人家送给我们这样的大礼，我们该怎么回呀。”
彩儿又显得有些生气，没好气地放下了东西。
“哼！我看她准没好心眼！都说这大户人家里的人最阴险，我看还是离她远一点，礼赶紧还上！一个个阴阳怪气、文绉绉的，我们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的那个大女儿说话像蚊子哼哼，水煮地排骨！那个二丫头整天火烧火燎的。听人说，整天不着家，可疯了——”
“以后不准和别人嚼舌头！人家的事你别管！以后见了面你可要恭恭敬敬的。哪天我们出去逛逛，买些首饰什么的，我的样式太老了。老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要是回来了，那三太太也回来了！听说她可不好对付，出身不怎么样，派头还不小！住的最大，穿的最好！你才来几天，就把老爷子拖到上海了，明摆着就是要杀你的威风！我看二太太的礼先不急，先张罗这位奶奶的吧！”
丽芝拿起彩儿还未绣完的刺绣，一朵牡丹就差花蕊了，这一点却是最难的。绣好了就惟妙惟肖，手一颤就要功亏一篑了。丽芝拿着针犹豫不决，最后干脆丢到了一边，因为她的手抖地厉害。
这府上很大，足有三个恋芳园的大小，人数却不及一半，空空荡荡的。廊亭连着廊亭，蜿蜒地向四方延伸，出了一道门又进了一道门，一层层地延续下去。本来就没有什么方向感的丽芝被这里弄的晕头转向。早上她总是跟着二太太走才能去程林氏那，可今天，二太太染上风寒，早上她只能跟着陈妈走。丽芝一路上仔细地记着那些看上去一样的门廊，陈妈送到就回办事了。于是回来的路变成迷宫探险，找个人问问很简单，可丽芝觉这样只会更跌身份。所以她的精神高度紧张集中，靠着记忆到了一个交叉路口，发现哪个门都不太像，看着看着就冒了汗。正愣的时候，突然传来几个人的谈笑声，像是小丫鬟在嬉闹，她也顾不得什么，朝着一个最像的走去。走了不一会就意识到错了，可眺见一些堆山，心想反正也来了，不如过去看看景再说。到了跟前，看见了一排堆山，架势很大很有点山峰的意思。其间汩汩的水涧下来，杳杳的流水声显得这里很寂静。这里有很多的树，正中央有个圆形的大花坛，但树和花都已经光秃秃了，角落里的空空的大瓷缸估计是用来养鱼的，只有镶边的矮松还一身绿地立在那，倒成了花园的主角。丽芝有点失望，想转身走，还没等回头就被一双手抱住了大腿。
“哈哈，蕊儿姐姐，我逮住你了，不许动！”
丽芝倒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可那双手却死死不放。这时一个17、8岁的小丫头从假山后面跑出来，扒开了那双手。丽芝捋胸口，深吸了一口气，一回头，看见了一个小男孩儿正歪着脑袋在看她，长长的睫毛刷着皮肤，毛茸茸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那个小丫头连忙给男孩整衣服，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马褂，套着一件毛翻领的夹袄。等把他收拾干净，小丫头才抬头看着丽芝，也露出了和小男孩一样的奇怪眼神，愣了好半天，才想起了什么。
“四太太吧？蕊儿给您请安。啊，这是小少爷，刚从乡下老家回来，还没来得及去见您呢！来，过来，这是四姨娘，快行礼。”
小丫头还没领他，那个小男孩儿就自己走到丽芝面前，仰头看着她，突然摸了一下丽芝的手，笑着跑回到了小丫头的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角。小丫头笑着逗他，小男孩儿的脸含羞在她的后背蹭来蹭去。
“哎呀，知道羞了？”小丫头拍着他的脑袋，丽芝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孩子，想起来以前还照看过后妈生的弟弟，真是陌生的想象。那时他才不到一岁，现在也是十几岁的小男子汉了，他知道还有个姐姐吗？这种回忆作用下产生了对这个小男孩儿特别的熟悉感。丽芝走上前，半蹲下来，把那个小男孩拉到自己的身前，两个人都笑了，小手抓着大手。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男孩儿笑嘻嘻地看着她，也不说话，但那只小手还是紧紧地抓着丽芝的手，小丫头接过话。
“他叫启然，下个月就五岁了。”
小男孩儿眨了眨眼，突然使劲地揉着眼睛，大滴大滴地掉下眼泪。丽芝翻了翻他的眼皮，小家伙又使劲眨眨眼，在眼泪还没干的脸上露出了酒窝，原来是一根长长的睫毛。丽芝刚要问小丫头路，这时又有一个丫鬟急急地跑了过来，竟完全没有理会丽芝，只是冲着蕊儿说了句：“老爷、三太太回来了，把三少爷带到大厅去。”
那个蕊儿连忙要拉小男孩儿走，但小男孩儿却抓着丽芝的手不放，蕊儿很着急，丽芝看了看男孩儿。
“我正好也去，一起走吧！”
丽芝在百转千回后豁然进入了冠冕堂皇之中。大堂是全府的精华，是一座结构精巧的鸳鸯厅式的四面厅。四周是落地玻璃窗，可观览周围景色。堂南小池假山，竹木扶疏，重峦迭翠。堂北，宽阔的平台连接荷花池，可以想见夏日荷花盛开时，微风吹拂，清香满堂，宋体金漆的匾额刻着“静远堂”三个字。当丽芝被这轩昂的气势给震聂住时，却被小启然拽进这二丈高的红漆大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踉跄。丽芝想去揉揉被扭着的脚踝却瞥见了如同佛像的程林氏，立刻就把腰板挺地直直的。启然放开丽芝的手，向坐在侧座上的一个女人跑过去，一头扑在她的怀里，那个女人低头看着那个小脑袋。启然也喜欢把头埋在那里，黄澄澄的绒毛像是在给他挠痒痒，舒服极了。忽然啪的一声，启然从女人的怀里左顾右望。
“谁打我的屁股？”
这句话并没让肇事者出来，反而引起一番哄笑。
“呀！大哥！”
一个青年男子把启然抱起来，抡着胳膊像是在荡秋千，用嘴呵着启然的痒，笑声更响了。丽芝站在这个动一下都有回响的大厅里，看见这些场景像在剧院里看见看戏的一样，一样的庞大，一样的热闹，一样的陌生。那个女人从年轻男子怀里接过启然，叫他先给爸爸问好。女人穿着一身黄色的皮毛大衣，隐约有些黑点嵌在其中。启然在喧闹中看见立在门口的丽芝，仰头跟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那女人的脸猛地扭向她，丽芝有点招架不住那种突然的目光。女人锐利的瞥了瞥丽芝，随即又扭过头看着别人说话。丽芝有点局促，想不到接下来要做什么，退不合情理，进又显得唐突。程林氏只是和刚才那个年轻人说话，神态非关切，干枯的脸上泛起些红光。二太太抱病没来，两个小姐又上学去了，老爷也只顾着和启然说笑，只有那个女人笑着不言语。妈子丫鬟各就其位，各自伺候着主人，丽芝觉得自己实在多余，刚想转身退出去，却被迎面跑来的人撞个满怀，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丽芝觉得今天一身霉气，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用手绢捂住鼻子，头低了好一会才慢慢恢复过来，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她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总在热闹和喜气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但新一轮的笑声又在提醒她，她也翘着嘴角附和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命中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