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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入深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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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眼光让丽芝想起了十年前刚到恋芳园的那个自己,面临同样的尴尬,她又把头低了下去。满满一屋子的人——女人围住了她。每个人都安然入坐,只有丽芝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一个老妈子端着茶在她旁边站着,很庄重地拖着声音。
“给太太拜茶!谢谢太太!”
“给二太太敬茶——”
丽芝把身子挺地直直的,怕别人斥责。她每次接过茶杯时指尖都会碰到冰冷的皮肤,如同呆在没有火炉的林间小屋。原本就寒气逼人,而屋外连绵不断的大雪从各个方向包住了屋子,一种纯粹的冰冻。丽芝安顺地垂手立着,听着老妈子的训话,她倒觉得现在更卑微了,连挪动身子的权利也没有。丽芝对面是一位50岁上下的女人,丽芝很怕她的眼睛,怕站不稳。那个老妇人几乎不抬眼看人,只是她的手指不停地转着佛珠。丽芝低头看见那个老女人的手指甲修地尖尖的,像竹笋,皮肤松垮地赘在手上。佛珠突然停了,一切声音也停了下来,丽芝在等着。那个老妇人用茶漱了漱口,打起了官话。
“我们程家在整个南京城都是响当当的,你既然进门了,别的话我也不想说。陈妈刚才说的都是我们家的规矩,你嫁了进来,那么家规家法自然得守了,别把什么污七八糟的带进来,污了我们的门风。这个红包你收着吧,那个是二太太,哎?三太太呢?怎么还不来!”
紧接着几秒钟的沉默。
“三太太的身体不太好,正病着,而且这月底事忙。”
“哼,全家就全指仗她了!怎么能不忙!”
别人连忙打圆场,那个老妇人不言语了,佛珠又转了起来,丽芝则被困在那,左右不是。
这时突然一只手拉了她一把,丽芝抬头瞧,是个清秀的女人,年纪大约四十岁,略施粉黛却透出了一种天然风韵。
她笑着对丽芝说:“来,到这坐吧!听说你是从浙江来的,我也是浙江人,你是哪的呀?”
丽芝似乎在答话,但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噢,我老家是宁波的,离你们那近的很呀!我们可以算作同乡了。”
那个大太太起身回房念经了,这经文反反复复地从早到晚,佛珠像地球那样无休止的自转着,被时间磨的滑溜溜的。那个清秀的女人本来想和丽芝多呆一会,但不知为什么事被小丫鬟叫走了,只有丽芝一个人呆在这间屋子里。
丽芝现在所在的这间是内厅,但竟比恋芳园的正屋还大一圈。丽芝是被从侧门抬进来的,已经两天了,直接被带到了一个小院,今天是她第一次走出院子。这一切都平静的太平常,好像她是来这串门子,而且还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丽芝来到了三太太的东院里,小丫鬟说她不在,去钱庄了。她又回到了新的家,又是一个清静寂寞的小院,只不过精致了很多。她住的院子分为东西两部,中以复廊相隔,廊壁花窗,廊东为轩馆,以庭院建筑为主,曲廊环绕亭院,缀以花木石峰,她的小院就隐在其中。小院里种着银杏、枫杨,前面有一间堂屋和两间厢房,收拾地都很清淡素静。廊西以山水为主,池水居中,环以假山、花木及建筑。那个很清秀的二太太就住在那。丽芝也按家规给配了一个老妈子和两个粗使丫鬟。老妈子姓陈,大家都管她叫陈妈,年纪差不多四十岁,前额梳地溜光的。她在这家里干了20多年了,以前是老太太的人,前年老太太死了,她就管点杂活,为人很圆滑,也很知趣。陈妈眼明手快,和两个小丫很快就打扫地干净敞亮,堂屋的火炉烧地很旺,檀香炉的清烟绕着打转。陈妈蹲在那亲自扇着炉火,一些火星溅了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地飞舞着,慢慢地飞向远方。丽芝把陈妈拽起来拉坐在身边,陈妈刚要站起来,就又被彩儿按下去。
彩儿笑盈盈地说:“陈妈妈您累了一天了,快歇会吧,要是累坏了您,我们可得多干活了!”
丽芝白了彩儿一眼。“这孩子从小就话多,你可别介意呀!”
陈妈连忙放下茶碗,拉起了彩儿的手。
“哪的话,我越看越喜欢这丫头,长的多讨喜呀!”
大家坐着聊天,时间还早,丽芝有意无意问起了陈妈。
“您在这也呆了好久了吧?”
“可不是,我看看,整25年了。那时程家还在苏北呢,高邮那地方。我刚进府的时候,老爷才娶亲呢,就是太太,太太本姓林,是苏州人。那几年光景可真难,老太爷去世的又早,老爷还正年轻气盛,反正都好些年了。”
陈妈不想打搅她们休息,丽芝却有意让她讲下去。
“有一年好像是大旱吧,田里几乎颗粒无收,太太过门好几年总算有喜了,老爷实在没办法就和人合伙作一笔木材生意,从南面运来些精贵的木材,把家底都搭上了。货是卖出去了,可没想那个合伙的人竟然过河拆桥,听说还是个故人的后代才那么放心让他拿着钱,可他带着那些钱跑地没影了!老爷急地不行了,打听到那个人在南京,就带着人去追债。人是找到了,但死活不认帐,说老爷无凭无据,买卖从头只是他一个人经手。老爷没办法,只好和他打起了官司。那时侯我们在南京无亲无故,而那个人吞了钱又阔的很,真有点走投无路了。全家人都像丢了魂似的,太太气急交加早产了,大少爷早生了整三个月,太太差点——可您说怪不怪,自从大少爷出生了以后,程家的运势竟然风回路转,官司遇上了难得一见的清官,竟打赢了。老爷给大少爷起名为正,加上祖辈排名的‘启’字,要大少爷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大少爷也真争气,现在他在上海的洋学堂里读大学。从那以后,程家才举家迁到南京,因为老爷觉得这是块风水宝地,一定能飞黄腾达。果然,咱们程家现在可是南京的名门望族,钱庄、布坊开了好几家!哎呀,您累了吧,看我罗嗦的!四太太,您早点休息吧。”
彩儿给丽芝卸装,现在梳头可不那么费劲了,彩儿的嘴里噼噼啪啪地讲个不停。
丽芝指着镜子里的彩儿说:“我看你说书去得了!这的章法多,小心祸从口出!”
彩儿仍在那说个不停,讲她看到的新鲜事和这里讨厌的人。
“这里的规矩太多了!说话、吃饭,连放屁也要管!这家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我们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连小丫鬟也那么势力,见了我连睬也不睬扭头就走了,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们算老几呀?还给我摔脸子——”
“你少管她们,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在哪都是一样,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不是丽芝姑娘了!我们变成另一种人了!”
“是吗?”
丽芝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原来的面孔。丽芝对彩儿淡淡地笑了,这丫头还在发着牢骚,她也很习惯这种唧唧喳喳了。彩儿还是那个样子,永远是一间空屋,她是她的梦想,她的影子,但她不希望影子永远跟着她。她的影子应该消失在温暖的阳光中,成为亮晶晶的光泽。
早上刚过七点,丽芝就收拾停当要去大太太——程林氏住的南院里,给她请早安。丽芝好几天都没见着老爷,听说到上海去公差了,还带着三太太。听人讲这三太太就是上海人,以前是‘大都会’的红牌舞女,很会交际。丽芝过门也有一个星期了,可连她的面也没见过,就对这个人知晓了两三分。程家的家政大权全纂在三房手里,很有些魄力,又生了两个儿子,据说在这个家是说一不二的角色,连太太也得让她几分。按程家的家训,侧室和子嗣必须每早给正房太太请早安,可三太太却几乎从来不去。丽芝心里也有点紧张,心里琢磨该怎么应付这个女人。丽芝边走边想,一抬头,笑了起来。
“二太太,您早!两位小姐也来了!”
二太太迎面而来,毛翻领的青色罩袍显得很素净,上来牵着丽芝的手,笑道:“今年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冷?妹妹,你可得买个手筒,小心冻坏了,这可比N城冷的多。”
丽芝笑笑,这的冬天怎么算冷呢?以前冰冻三尺的时候自己也就套了件棉袄,她曾看见村里的人把那些皮毛剥下来卖掉,没想到会是卖到温暖的南方。
丽芝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二太太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在冲她打招呼。
“四姨娘早!”
那娇嫩的声音倒把丽芝吓了一跳,自己竟成了别人的长辈。这几个人一起进了程林氏的卧房,程林氏正在梳洗打扮。
“太太,我们给您问早安了。”
程林氏一边梳头,一边在念着经,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咳了两声算是回应。按规矩,要等她梳洗完毕以后,她们才能退出来。这是很久以前皇宫里的规矩,每个早上各宫的嫔妃都要给正宫娘娘请安,伺候皇后梳妆。程家早辈做过巡抚之类的官,又是一方乡绅,所以在礼节上格外注重。但自从清朝灭亡以后,程家的运势就一落千丈,直到现在,在仕途上才刚见了起色。这个家的人又要回到那个官场中,一个更奇特的官场。太太摆了摆手,丽芝她们就退了出来。早饭厨房是不做的,由各房自备,即使做了也不会吃。一日三餐其实都是各房开小灶,但如果这个家的主人没有饭局,回来吃饭,那么全家人就会聚在内厅吃晚饭。二太太硬拽着丽芝去她房里吃早饭,她们倒住的很近,只隔了一个小小的花园。丽芝拗不过,只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