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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起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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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中,男人的出现和消失总是突然的,然后是一片寂静。东洋人还是没有音讯,他租这个院子的钱刚好到月底,香秀这次机会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了,丽芝倒无所谓,彩儿也最看不上她这种无所谓的消极。丽芝现在只是担心东洋人如果有朝一日回来了该怎么办,至于其他的,有所谓又能怎么样?丽芝现在倒常回正院后面那一片房子,时常会碰到璐瑶,她很喜欢璐瑶,总觉得她的脾气和自己的很像,但不知道那种平静是经过风雨之后的疲倦。她们两个人经常在角落里看着来往的闲人和这杂草和野花的原始。丽芝今天又来到这,在二楼的阳台上闲坐,看见一个穿素净长衫的年轻人在这遛了好几圈,看打扮,倒像是个读书人。一会儿,璐瑶下来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一起上来了,进了屋。璐瑶住在最外间,紧挨着阳台,这里挺闷的,窗是开的,好像他们故意在窗口讲话,怕是让门外的人听见,正好下层又没住人,但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你这不是人的,现在才来?”那男的嘀嘀咕估的,听不清。丽芝闷惯了,她一笑,纹丝不动地呆在那。
“你有没有良心?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简直是大不逆——你别捂我的嘴,反正人也死了,你也出息了,成家立业做起大姑爷了,我还给她凑了一份棺材钱呢!你,真是个畜生!”
丽芝头一斜,她原以为两人在幽会,觉得这对老少配挺有趣,但似乎——。乓!窗被人狠狠地关上,里面传来了哭声,像是闷鼓,哭声中夹杂着吵声。那个男声陡然升高,好像是在嘶声咒骂着。丽芝探了探头,仔细听着,判断是不是听错了。门哐的被踢开了,把窗户也给带开了,咒骂声把这疮破的房子又蛀了好多洞。
“你以为你是谁?教训我?你们这些娼妇配么?非得骂你、打你才高兴,贱货!我跑那么远就怕她粘上我,那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她死了也干净,我也省事,我怕什么?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他又说了些更难听的话,丽芝受不了了,跑向璐瑶的房间,在走廊上看见了一团素色的后襟滑下楼梯。她推门进去看见璐瑶斜靠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倒很镇定,柜子、箱子全的给撬开了。璐瑶看见丽芝,也没什么表情,只拢了拢头发,蹲在地上捡起东西。丽芝也弯下腰,璐瑶在杂物中找出一张照片。
“你看,像他吗?刚才那个人,他倒比照片上的漂亮。”
照片黄的模糊,上面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可真像他的爸爸,为了这个人我和琴雪莲可没少争风吃醋。唉,还是琴雪莲赢了,我这一生中最不服的就是这一次!别说,她对男人还真有一套。”
璐瑶把东西都捡起来,一扇窗户被风吹的撞在窗框上,劈啪劈啪的响着。
“那是他的儿子,他和她的儿子,哼,不过他肯定是不认的,但所有人一看到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我虽发誓不说的,但现在一个是死人,一个又撕破了脸,我也真无所谓了。琴雪莲是冒着被打死的危险生下了这个畜生,老鸨把她送出去生的,所以没几个人知道。他临走时对琴雪莲说等大学毕业了来接她,让她等一年,这一等,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孩子生下后,她托人带到了乡下,签了字据,让当地一户人家代养。她等了整三年,就成了现在的琴雪莲。这些年她动挪西挖了不少钱全贴给了她的儿子,那户人家竟成了财主,他也成了少爷,靠他娘卖命的钱做了少爷。他十几岁才知道真相,以前两人倒还说话,以后一句话也没有了。我捎信给他,告诉他琴雪莲死了,连信也不回。哼,三天前,我派电报给他,叫他来拿琴雪莲留给他的钱,河南这么远的地方一会工夫就来了。琴雪莲心有病,经常冒虚汗,她怕没人给她善后,就把东西让我管着,我被赶到这也是掩人耳目。我也是看在‘他’的份上,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他今天把字据都翻出来了,其实有什么用呢?他早就不是她的儿子了,从此以后什么都一笔勾销了!”
丽芝恍恍惚惚地回到院子,看见彩儿在门口来回溜达,看见她就死命地往里头拽。西屋的灯亮着,她俩急冲冲地跑进来,床上趟着一个男人,丽芝上前一看,一惊,是东洋人!他像是睡着了,丽芝想去脱掉他的外套,一掀衣服,像被烫着似的跳后了一大步,幸亏被彩儿扶住。
“丽芝姐,怎么办,刚进来时好好的后来就瘫在了这,把褥子都染上了血,我吓的不行,一直在门口等你回来。”
丽芝低着头仔细看了看东洋人,才注意到他龟裂的嘴唇和汗湿的脸。
“姐,叫大夫吧!”
“不行!”
丽芝喘着粗气,定了定精神,叫彩儿把热水端来。但东洋人的汗珠越却越抹越多,彩儿急烘烘地躬着腰看着他,说:“不知道是什么伤,要是枪伤就死定了。哎?让他死了算了,反正也是个日本鬼子。”
“死在我们这,我们能脱得了干系吗?他还是个日本人,和那个逃犯关系密切,你知道他究竟是谁?先治好他,然后让他走的远远的。”
彩儿以前常随她爹到深山老林打猎,经常帮包扎伤口。她有点发抖地撕开了东洋人的衣服,看到了一个月牙型的伤口,全身都松了口气。丽芝她们简单处理了伤口,弄来点止血药,血不流了,他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他一天天好了起来,又成了以前的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样子,不过身体里流出了一些热气,把这里哄地暖暖的。丽芝精心地伺候着,彩儿成天抓药煲汤,汤药和补汤喝了好几种。但即使只有丽芝和东洋人单独在一起,彼此还是默不作声,好像这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丽芝不想问,他似乎也不想说。
一片淡黄色的树叶在风中痛苦地挣扎着,希望用最后的力量来守住自己的归宿,但风还是拦腰折断了它。它一头栽进了丽芝的怀里,丽芝慢慢地把它撕成碎片,她讨厌将死的生命。
“丽芝姐——丽——芝!”
她抬抬头,看见了对面的彩儿,彩儿踉跄地跑过来,脸涨的青紫,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我听人说,说,香秀已经从警察局长那得到消息,日本人要抓的是个日本叛徒,还说什么有线索——”
丽芝没等她说完就往回跑,一路上她拼命祈祷那个东洋人已经提着箱子走了,虽然他还没完全复原。丽芝跑地心口都疼,脑袋却没有意识。她一推房门,正看见东洋人往外走,什么也没拿。他抬抬帽檐,似乎比她更意料之外。
“你,你别——出去!”
东洋人舒展地坐在椅子上,而丽芝却连站也站不住,满屋子溜达,两个人放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的可笑。丽芝喝了口茶,鼓足了勇气,声音倒把东洋人的耳朵震破了。
“不管你是谁!你还是走吧,你留在这连我们也得跟着死。”
东洋人瞪了她一眼,口气却是用读本埠报纸的市井杂文一样轻快而嘲讽。
“你为什么会死,我又为什么会死?”
丽芝急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收眼睛,还好,只不过眼泪倒挤到了外面。
“啊,我是说——”
“事实就摆在眼前,都不敢说。我既然带他来这,就不怕你知道,你们都是些不用驯服就很乖乖的家畜,只不过别被养的太肥,那样的下场你也知道。”
彩儿站在墙角,平时假小子的冲动都被石灰墙吸走了,在那小声啜泣着。丽芝也耷拉眼皮在有规律的哽咽着。
“好了,别用这种声音来烦我!对,很好,叫那个小丫头出去!”东洋人吹了吹茶沫,而后一饮而尽。“为什么要有茶道这么冗杂的名堂,解渴就行了。”
丽芝隐约又感到了那天的语气,他又莫名其妙起来,可丽芝可没时间再和他耗下去了,但又不知说什么,只好用干咳来弥补静的时间,东洋人不耐烦撇了撇嘴角。“你快进入正题吧?”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在这,你赶紧走还来得及,警察局长常光顾我们这——”
“你待我可真好呀?”
“你呆在这我们也得受牵连,我听他们说,可能有线索了——”
“我在这开了一家药店,这儿的人几乎都认识我,要抓我,我也没办法——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丽芝站了起来,急切地看着他,东洋人耷拉下眼皮。
“我,就当你可怜可怜我,你快走吧!这儿本来也好不到那去,你被抓走了,那我怎么办?现在扣罪名可是再便当不过的事。”
东洋人再没有再看她,用手指轻轻地滑着碗沿,滑润却又灼热。“你对我不好奇?”
“不!”
东洋人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你对什么都莫不关心。你不像别人那样矫揉造作,永远是一个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我在你眼中也一样吧,我们都不需要被人打扰,想过自己的生活,却都一样的失望。我们都怀着希望,但却无法拯救自己,你会明白的。”
丽芝的睫毛都快要擦出火来,她真恨不得烧死他,虽然也会烧到自己。他在这个时候还在讲空话,他说过别去理解的,而现在——
这时他们都听见彩儿的高声大喊:“呦,香秀姑娘,怎么有空来这呀?我们姑娘还没醒呢?”
一个尖刻的声音刺了进来。
“那你讲话还那么大声!把她给我找出来,我有事!能要了她命的事!”
彩儿拉着香秀,香秀劈头盖脸地给了她一巴掌。彩儿瞬时哭闹了起来,死拽着香秀不放,香秀费了好大力气才闯进屋里,她穿着那件清淡的粉红色布料做的旗袍,在领口绣了一只大红牡丹,非常惹眼,一双眉毛像蜈蚣一样扭动着。
“呦!你的异国情郎呢?别在那装了,以后你就在大牢好好买弄你的学问吧,抽空也好陪陪那的监守。”
丽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当你靠的是什么好人?原来是个日本叛徒,好好的日本人不当,还真贱呀!”
丽芝不只怎的竟给了她一巴掌,香秀被打的措手不及,愣在那。
“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骚货!你没跟日本人睡过?敢打我,我抽死你——”
香秀刚抬起手,就被人从背后踹倒了。丽芝推彩儿出去,向后院一努嘴,彩儿在香秀的哭天抢地中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