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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阴差阳错 ...

  •   恋芳园现在简直就像个日军司令部,‘圆桶’被人推地滚来滚去,一张大饼脸像是在碳灰上烘着一样,深红加上死灰。日本军官手握刀柄在屋内转圈,圆心是丽芝和彩儿。丽芝只说东洋人的事自己一概不知,她的面目像在念佛一样宁静,但心里却非常后悔。当时只能让他走,彩儿带他从小路逃出去了,这是原先就盘算的主意。他走地越远越好,但危险会走远吗?她很嘲笑自己的幼稚,所以竟微微笑了起来。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日本军官走向她,眼镜贴在她的颧骨上,印上了一道黑印。他捋了捋小胡子,说了些似乎激动人心的话,可惜听众只有那个尖下巴的翻译。
      翻译扬扬帽子,大声呵斥道:“高歧少校说了,这个织田郎雄是全日本的叛徒,不可饶恕!他的行踪非常诡秘,当然,尽管如此,他也不可能告诉你们这些人,所以皇军做事很公允的。但也有些人——那个,丽什么的,你还是要回去审问的,你们这也要关闭一阵。”

      恋芳园空荡荡的,好像又围了一次城,只不过范围小了些。除了彩儿经常到看守所探监,丽芝这个名字几乎成了忌讳。一天,香秀和几个姑娘在凉亭聊天,正骂丽芝咬牙切齿的时候,她房的小丫头跑了过来,张开大嘴又喘又喊,像喷泉一样,浇了香秀一脸。她使劲地在小丫头的肩头一掐。
      “姑娘,唉呦!丽、丽芝,她回来了!”
      香秀反弹似地站起来,抓住小丫鬟的前襟,差点抓出了心脏。
      “还,还不止呢——还坐着小汽车回来的!”
      香秀一松手,小丫鬟一个跟头栽在了地上。

      彩儿把一桶热水倒进了澡盆里,呼啦又蒸起一片白雾,竟有点呛人。
      “啧,有点烫,行,你歇会吧,一回来就忙到现在。”
      彩儿用毛巾给丽芝搓背,丽芝握住了她的手,彩儿嘤嘤地哭起来,眼泪把那白雾浇淡了许多,丽芝去揩彩儿的泪。
      “好了,总算熬出来了,他们也没太难为我,不知道是不是又托了‘贵人’的福。”

      丽芝生命里的‘贵人’有些欲抑先扬的意思,琴雪莲、东洋人最后都统统给了她厄运,这次的结果她并不想知道,但至少没有死在监狱里已经是万福了。日本人也料她一无所知,但这次如果没有任何血腥就了了收场又没有任何的教育意义,所以她的命已经被人掐在手指缝里了。她被关在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黑色是最让人安静的颜色,它能让人失去任何幻想。没有绝望,因为她没有希望过,连最后一点感情都被吸光了。她没有责怪和后悔,当然她曾经有过,但现在她全当是命运的安排。她能斗地过命吗?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包,是那个护身符。她一拿到它就死了妈妈,被卖到妓院,赔笑脸给陌生人,遭些鄙夷的眼神,再到今天死在这大牢里,不明不白的死。它更像是一道符咒,在诅咒她的命运。反正她想通了,难道活的人好过她?她哭不出来,她并不是个坚强的人,以前一本弹词小说,几段虚拟的故事就能让她泪如雨下,但现在面临的却是万劫不复的绝境,她倒这么镇静。深渊前的丛林是最可怕的,一旦你掉下去反而觉得没有多余的负担,但在丛林里你却要在黑暗和荆棘中求生,时刻提防着死亡。

      丽芝好不容易才扣上扣子,太紧了。她把一些花露水倒在手掌上,双手合十揉了揉,一种冰冷的香气从手掌慢慢地散开,手掌在头上慢慢地抚顺,那液体粘在头发上隐隐发着光,不过那香味变的温暖起来。她望着镜子里重新的老面孔,突然笑了笑,有点阴森,把自己吓的打了一个冷战。彩儿为她整理罩袍,今天穿的是一件牡丹斜襟长袍,大朵的牡丹从头开到脚。丽芝满头插满了云簪,这些玩意在别处早已过时了,但在古香古色的恋芳园里却成了一种特色。彩儿利索地梳头,手脚很麻利。这一刻丽芝觉得彩儿突然长大了,两个人在一起时总爱岔开话题,谈地都是些开心有趣的听闻。
      彩儿吹了吹袖口的灰,笑着说:“丽芝姐,你可真俊呀,像画里面的仙女一样。”
      “你的这张嘴,吃糖了吧。”
      这时一个丫头跑了进来,站在门口。
      “丽芝姑娘,客人来了,妈妈叫你快点。”
      她靠近镜子瞅瞅自己,经不住皱了皱眉头。

      丽芝现在再也不弹琴了,即使是今天,哪怕手指平放在琴上,琴也嗡嗡作响。她对弹琴已经是厌恶致极了,可除了弹琴,她又不太会应酬,只好和着琵琶唱了几段小令。丽芝的声音薄而脆,就像秋天的秸梗在摇摇欲坠,说不定下句就咔嚓的断了。但这种不愉快的声音却依然能激起别人的微笑,似乎他在用眼睛倾听,所以才会这么沉醉。
      “好呀,好!这么地道的小令我好久没听了,来,过来,坐这儿。”
      丽芝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端了一杯酒走过去,但酒在泼泼洒洒中都落在了她的衣袖上。

      香秀的愿望并没有达成,她似乎非要和丽芝决一高下,但最后只能在红屑飘扬、锣鼓喧闹中看着丽芝红殷殷的背影渐渐消失。她的表情僵化了。丽芝和那沸扬的人群都走了,只留下满地喜庆的狼籍和铺天盖地的红色,香秀有点昏厥想抓住什么,她抓住了一段红绸,但那红稠连着灯笼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丽芝又坐船了,只不过不再是窝在底层的仓库里,而是堂堂地成了一等舱的客人。上一次她对大海是那么的好奇,其实20岁的她也并不见得聪明多少。她攥紧了栏杆,为了迎接狂暴的海风。深冬的甲板上空荡荡的,偶尔能听见麻牌的杂乱,感觉好像还在恋芳园。彩儿晕船,躲在船舱里,而她的‘丈夫’正在赌桌上嬉笑着。自从没有了妈妈,无论在什么氛围里,哪怕别人紧挨着自己,她也会觉地周围的人都那么遥远,是能摸得到的距离,所以她并不害怕孤独,却很怕热闹,和一群遥远的人在一起,连寂寞时也要讨笑。她喜欢这海,喜欢这风,和偶尔溅到身上的浪,喜欢这种狂暴中的安静,很喜欢。她突然想做个船夫,驾着自己的小船乘风破浪,但船终究是要靠岸的,她还是要呆在一个新的孤独的热闹中,从一地到另一地,旧脸换上新面孔,只有自己那张脸还呆滞的留在那,慢慢地被风化,成为一座木雕,然后化为腐朽,埋在土地里,成为了一种生命元素。

      丽芝先呆在客栈里,这里是南京城,一座六朝古都,几千年的风花雪月和兴衰起伏把它染成了一种暗红色。丽芝以前知道南京是京城,是个大城市,有多大呢?应该要比N城大一些吧。她透过车窗看见有点荒凉的街道,行人很少,时不时有一排黄衣的日本军走过,有许多残缺的暗红色建筑物伫立在路两旁,寒风吹过,一些土渣从废墟中飘出来,连在汽车里的丽芝也闻到那种火药味。她有点失望,原来这里也是同样的千疮百孔,这样的死气沉沉。

      丽芝坐在汽车里,总觉得摇摇晃晃的不到头,这确实是个大城市,虽然满是灰尘,但却依稀能看到它的本来面目,那种气势是丽芝从来没见过的。N城在追随风潮和时髦上是步步紧跟,气派一点也不少,但气势就差多了,就像是拣别人的二手衣穿,花色和质地是一流的,但合不合身就是另一回事了。丽芝在南京这几天感到了一种浑然天成的气派,这偌大的南京城让她觉得很突然,怎么一下子就到这来了?汽车终于停下了,这是1940 年初,冬天并没完全融化,丽芝这年整二十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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