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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鬼丸 禀将军,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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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往石夫人的住处走,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杳来,在我头脑里翻江倒海:一时有些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一时又感激她对我的救命之恩,又有点羡慕她翼王正妻的身份,又想知道她为何要救我。前方有一个很宽敞的院落,大门上挂着“石府”,门前有四个亲兵值守,我对他们施了一礼,说:“烦请通报一声,王清宜来拜见石夫人。”其中一个亲兵打量了我一番,道:“夫人此刻不在府中,去女红坊了,你向西走半里路,有个两层的红瓦房便是。”我谢过他,心想石夫人的贤淑果然名不虚传,一大清早便在女红坊做活计。
一踏进女红坊的大门,便见熙熙攘攘一百来个妇人姑娘在低着头缝缝补补。我正在四下张望,有个婆子走了过来:“姑娘找谁?”我答:“劳烦婆婆,我想找石将军的夫人。”这时,不远处坐着的一个慈眉善目的年轻妇人抬起头来,望了我几眼,向我招招手。那婆子笑道:“夫人叫你了,你快过去吧!”我越走越近,石夫人的面貌也越来越清晰:一身浅绿色撒花细棉布裙,头上简简单单挽了个圆髻,唯有髻上的那根缠枝花纹金簪,透露出她高贵的身份;本是极普通的样貌,但因为从内里透出的纯真良善,便有了温婉可亲的神气。我低下头,施了一个大礼:“王清宜叩谢石夫人的救命之恩。”她极和气地拉着我的手,微微笑道:“也是你自己命大,吃了几服药便好了。”又对旁边的侍女说:“瞧瞧这俊俏的模样,我看整个天国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那侍女我却是认得的,就是高烧刚醒那日照顾我的江斯云,我向她笑笑,算打了个招呼,又对石夫人说:“夫人气质贤淑大气,宜家宜室,又与将军恩恩爱爱,这等福气又岂是我等可以望其项背?”石夫人益发笑得高兴:“瞧瞧这张甜嘴儿!罢了,刚刚缝补了一会,只觉得脖子酸痛。趁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去绿石坡走走吧!”
绿石坡上的蔓蔓青草绵延数里,衬得天空如宝石般湛蓝清澈,一丝云彩也没有。我与石夫人并排走着,江斯云跟在我们后面。扑面而来的微风夹杂着草香,让人一洗凡俗之气。石夫人简单探问了我的家事,然后就叙叙和我拉着家常,我不时应和一声。其实我对家长里短并不感兴趣,但此时很希望能从她口中得知石将军的只言片语,因此听得甚为仔细。自从得知石将军已有家室,他在我心中便似一个偶像,一个战神,我对他并无觊觎之心,只希望时时听到他的一些消息,心中便觉平安喜乐。
忽然,碧草尽处有数匹马闯进了我的视野,我用手遮着太阳,眯着眼睛仔细看,原来是七八个身着戎装的人正策马而来。我的心砰砰乱跳,暗想:“难道是……”那边石夫人已经欢快地招起了手:“将军!”片刻一人一马当先而来,其余随侍在后。穿着将军戎装的石将军更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右耳下果然有一颗小痣。我低下了头,强行按捺住满心的激动。只听石将军说:“桂仪,怎么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昨晚我看的那卷公文被你收哪去了,今早我找了半晌都没见到。”石夫人微微一笑:“不就在那公文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待我回去寻了给你。”石将军对身后的一个亲兵说:“小于,你跟夫人去取,回头送到天王的议事厅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问道:“这位是?”我还没开口,石夫人已经说道:“这是厨房里的王姑娘。”我垂下眼帘向将军施了一礼,他笑道:“这位姑娘好生面熟,似在哪里见过。”旁边的小于插口道:“将军忘了,有次在天王议事厅里,这位姑娘过来送过宵夜。”夫人忍不住笑道:“小于旁的记不牢,有一项本事却厉害得紧——对美貌姑娘过目不忘。”大家都笑了起来,我的脸涨得通红,窘迫难言。幸好石将军岔开了话题:“端午节快到了,记得包些粽子,扎些艾草,辟辟邪气。”石夫人应了,将军便上马走了,我忍不住抬眼看他的背影,碧草蓝天间驰骋的一人一马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潇洒,忽然他回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我捂住胸口,心忍不住又是一阵狂跳。回去的路上,我正反复回味着刚才的相见,想到最后又不禁哑然失笑:“王清宜啊王清宜,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些。当时你和夫人站在一起,他那回头一瞥自然是看夫人的。”
正缓缓走在通往厨房的小径,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池塘边徘徊,我定睛一看,却不是雷壮是谁?只见他满脸愁闷之色,不时大力揪了些花花草草在手中揉着,然后扔进池塘里。我走过去,说:“这些花草哪里得罪了你,被你这样蹂躏。”他转头看见是我,脸上泛起一阵欣喜,随后五官又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我问:“到底怎么了?”他说:“我一个要好的兄弟不知怎么的得了重病,就快不行了。”我一惊:“叫军医了吗?”他愤愤道:“叫了,那军医来看了一眼,随便开了点药,吃了好几日了不但不见好,反而愈发的严重了。”他眼眶有些发红,“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我说:“那个军医怕是本领不济,你该再去找个医道高明些的啊!”雷壮说:“我找了卒长,让他另请医官,他却不允。”我想了想,说:“你带我去看看,也许我能帮上忙。”雷壮知道我曾跟着父亲学了些医道,忙应了,带了我抄小道走进了军营。
掀开帘子,一股霉腐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年轻的士兵面色苍白地昏睡在床上,我试了试他的额头滚烫,手足却是冰凉,又问了雷壮几句日常症状。我低头思索了一阵,沉吟道:“手足冰凉,语言惶惑,痰迷心窍,头晕眼花,这是‘阳厥’之症。阴血不归于阳气之中,而内热如焚,外反现假寒之象,故手足冰冷却额头滚烫。”雷壮听得一头雾水,只是问:“清宜,这病还有的治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雷大哥,我尽力而为。只是我就算拟了方子,又到哪里拿药呢?”雷壮说:“这个容易,管药库的是我好朋友,我带你去,什么药都可以拿到。”
第一次进天国的草药库房,果然是气派非凡,一进门便是一张供案,供奉先圣药王。里面一大排一大排盛草药的柜子,柜子旁有铁碾、石磨、乳钵、稀筛等研药器具,浓烈而又熟悉的药香熏的我几欲沉醉。雷壮拉着那个年轻的士兵,对我说:“这就是管药库的纪青峰,清宜,你以后缺什么药只管来取。”他又指着我对纪青峰说:“这是我妹子,以后便也是你的妹子了。”我失笑:“雷大哥,你这么乱说也不怕人笑话。”那纪青峰是个极为腼腆的青年,冲我笑笑:“姑娘想要什么只管来取便是,我和雷壮可是过命的交情。”雷壮搭着纪青峰的肩膀,笑道:“青峰这小子见到年轻姑娘就脸红,哎我说你能不能出息些!”我看他俩笑闹,悄悄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拿起纸笔拟了一张治疗厥症的方子:“安厥汤饮:人参(三钱)玄参(一两)茯苓(三钱)白薇(一钱)麦冬(五钱)生地(五钱)天花粉(三钱)炒栀子(三钱)白芍(一两)柴胡(五分)甘草(一钱)水煎服。”然后递给纪青峰:“劳烦拿几服药。”纪青峰看了一阵,抬起头来,满面都是佩服之色:“姑娘医术极为高明。”我谦虚了几句,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阵欣喜。
几日后,雷壮悄悄来厨房寻我,我与他到了厨房后面的僻静之处,他才兴高采烈地说:“清宜,你上次开的那方子当真管用,我那兄弟喝了几剂之后,竟完全好了,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呢!”他向我作了个长揖:“我代他谢过姑娘救命之恩。”我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我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他塞了包东西到我手里:“这是我那位兄弟托我带给你的,不成敬意。”我哑然失笑:“我可不收医金,你带回去吧!”他说:“不过就是些桃李杏脯之类的零嘴儿,不是什么值钱物事,你只管收下便是。”我只得道了声谢收下,又叫住他:“先别忙着走,陪我去药库一趟。端午快到了,我要去取点药材配‘杀鬼丸’。”
我们一边往药库走,雷壮一边问:“什么是‘杀鬼丸’?好霸气的名字。”我说:“就是用一些中药炮制成鸡蛋大小的丸子,焚烧之可除病癖毒,最适宜端午前后使用。”雷壮憨厚一笑:“我也不管什么‘杀鬼丸’、‘劈妖丸’的,只要是你配的,必然是极好的,记得到时候给我几丸也就是了。”
将近端午,天气愈发的炎热,尤其是正午时分,只感到连空气都热腾腾的。我拿了条湿帕子擦擦头脸,看着面前满满一罐“杀鬼丸”,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终于制成了,也不枉我连着七天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药丸一共八十一颗,我在心里分配着:“雷大哥十颗,管药库的纪大哥自然更不能少,也要给十颗。厨房里放三十颗,谁喜欢就拿些回去。我自己留十颗,还剩二十一颗给谁呢?”心里浮现一个挺拔的身影,我虽极力不去想他,那个身影却像扎了根似的萦绕在我脑海里。“还剩二十一颗给石夫人吧!希望、希望他们百病不生。”
这几日,我们整个厨房的人都在连天加夜的包粽子,粽叶虽软,但一不小心也会在手上留下细细的一道伤口,我的手上已经被粽叶横七竖八地割了好几道,被水一泡,简直痛得跳脚。我擦了把汗,正直起腰来捶背,忽然见到一个年轻的兵士径直走向我:“王姑娘,我们夫人让你去一趟。”我微一寻思,便认出这是石将军的亲兵小于,心中一动,说:“请你稍等,我擦擦手就来。”脱下围裙,整了整衣裙,顺便拢了拢头发,我向他笑道:“走吧!”小于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石将军的住宅极为简朴,经过大门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些郁郁葱葱的松柏,还有一小片花圃,种满了雪白粉嫩的茉莉花,微风送香,十分怡人。我跟着小于进了堂屋,发现石将军和夫人竟然都在。心脏立刻漏跳了一拍,手掌也汗津津的,我不动神色地深呼吸命令自己镇定。石夫人赐坐之后,我调整一下表情,微笑着问:“不知夫人叫我来何事?”石夫人说:“上次你送来的那些药丸子,焚烧起来清香雅致,而且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呢!正巧前日我焚药之时,天王过来了,闻着也连声说好,说他近日的头痛都因此减轻了些,问我是怎么得的,让我上贡些到天王府呢!”我诧异万分,怎么小小一个药丸,竟跟天王扯上瓜葛了?只得回道:“那我再做些,请夫人贡给天王。”一个清朗的男声插话道:“不知这药丸可有名字?”我迅速地瞥一眼石将军,低头垂目答:“禀将军,医书中该药丸叫‘杀鬼丸’,取其辟瘟灭邪之意。”
“如何炮制?”
“用鬼箭、蜈蚣、牛黄、野葛、雄黄、雌黄、珠砂、黎芦、鬼比目、桃仁、乌头、附子、半夏、巴豆、犀角、鬼臼、麝香、白术、苍术这二十味药一起研成末,用莽草,取汁制成鸡蛋大小的丸子即可。”
石将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王姑娘颇通医道,在厨房里实在是委屈了,不如调你到天医院如何?正好那里缺少女医官。”
我心中一喜,连忙拜倒:“多谢将军。”
石夫人让江斯云扶我起身,她笑道:“这样最好,我们娘儿们有个病痛的找王姑娘就便当多了,那些男医官总是不便。”
我微微一笑:“清宜必不负将军和夫人所托。”
忽然听石将军说道:“小于,怎么你也满脸喜色,难道也要找王姑娘看病?”
小于挠挠头,“嘿嘿”一笑:“我是高兴将军给王姑娘换了个轻松点的活儿,厨房的劳作太沉重了,王姑娘这么瘦弱的身板儿哪里受得了。”
我连忙说:“在哪都是为天国效力,清宜并不觉得劳累。”
石将军笑着对小于说:“你听听人家这份觉悟!”又对我说:“你既有这份本事,别埋没了,去医馆研习医书、治病救人对天国的贡献更大。”
当晚,我就搬到了天医馆女舍里,这里约莫有二十来个女医,但她们对医理知晓的并不多,大部分只负责简单的包扎、煎药等事。因我是石将军调配过去的,女舍的负责人范素云对我相当客气,亲自带我去我的住处。我看了一下,四人一间,清爽整洁,比厨房那边十人的通铺条件要好得多了。安顿好铺盖,与其他的女医见过,我便信步出门去找秦姑姑。果然,她对我进医馆的事也很是高兴,但又隐有愁容:“能在那里研读医术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做了医官就会与上层将领打交道,清儿,你千万要谨慎!有些将领生性暴烈,一个不好就有掉脑袋的危险。”我有些不可置信:“姑姑,有这么严重?况且我一般只给家属和女兵看病,将领们自然有男医官去伺候。”秦姑姑道:“你年轻,哪里知道那些家属有几个是省油的灯?”她压低声音,“不说别的,就那洪宣娇和军师杨秀清的夫人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我并不认识这二人,因此也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想起石夫人温温柔柔的模样,觉得秦姑姑未免紧张过头了。接着,秦姑姑拿出一本上次未讲完的《金匮要略》,我坐在她旁边,听她平静而柔和地讲解书中要义,看着月光淡淡照在她脸上,我把身子挪得离她更近些,心里想着这是我在这“天国”里最亲近的人了。
日子就在白日研读医书、炮制药品,晚上跟着秦姑姑学医这样平淡如水地过去,我知道这段平静的日子来之不易,因此更加珍惜。已经是六月天,太阳像火球一般燃烧着大地,军中有不少人,尤其是忙忙碌碌的家属和在大太阳下操练的士兵都有中暑的迹象。我和几个女医官在一起,用香薷、陈皮、白术、茯苓、甘草等药材制了一大瓮香薷解暑汤,放在天医馆门口的凉棚下,供中暑之人饮用。我正拿着大勺分发汤饮,一个面色苍白的士兵来到我的面前,我见他既没有带杯子也没带碗,只好对他说:“请你回去取个杯子过来,我好盛解暑汤给你。”他摇摇头:“我不是来取解暑汤的,请问你可是王清宜姑娘?”我见他言谈颇有礼貌,与那些粗枝大叶的士兵不一样,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心中想着,这么苍白瘦弱的青年,实在不适合上战场,不知谁把他也招进来了。我一面打量,一面点头说:“我就是,不知你找我何事?”他有些羞赧:“我是雷壮的朋友徐登科,上次生了重病多亏姑娘救治,因此今日过来拜谢救命之恩。”
我连忙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对姑娘来说是小事,对我可是性命交关。”
我一把捂住嘴巴,心下懊恼自己说错了话,脸不由得也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笑了:“我知道。”然后岔开话题,“果脯蜜饯吃得惯吗?”
我笑道:“当然吃得惯,我也没吃几颗,刚拿到厨房里就被她们瓜分光了。”
“知道姑娘喜欢吃,那我下次再为姑娘多拿来些。”他眉头微皱,叹息道:“唉,也不知有没有下次!”看着我诧异地眼神,他低声说:“听说近日会突围出象州,到时又免不了和清军一场恶战……我只是希望能留条性命,再为姑娘带些果脯蜜饯儿。”说罢,他冲我点了点头,蹒跚着走了。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心里忽然弥漫出莫名的伤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