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受伤了 若将军不治 ...

  •   徐登科果然说中了,第二天下午就有人通知我们,晚上直奔桂平新墟。不料大军行至双髻山,却遇上兵力数倍于我们的清军,一场持续了十几天异常惨烈的厮杀过后,我军死伤无数,终于不敌。

      我站在主战场的边缘,看着这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地方,空气里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尸体层层叠叠的垒起来,旁边一条小河的河水完全成了暗红色,诡异而恐怖。我拼命掐着自己的人中,命令自己不能晕过去。天医院的人聚集在一个平坦的草地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成百上千个伤兵,我一面为他们包扎上药,一面十分担心雷壮,数次张望,却始终未见他的身影。前方传令下来,暂时退回象州休整,择日再行突围。

      我走在护送伤兵的马车旁以便随时照应,后面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却把我吓了一跳。“雷大哥!”我又惊又喜,“太好了,你安然无恙!”他微微一笑,但这笑容瞬间隐没:“我活着,可是我的好多兄弟都死了。”我也沉默下来,在战争面前,人渺小的就像草芥,随时都可能折断。
      “那个被你治好的兄弟,也不在了。”
      我震惊:“你是说——徐登科?”
      雷壮有些诧异:“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点头:“前段时间,开战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说要当面谢谢我,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成了永别。”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还是雷壮先开了口:“徐兄弟不属于这里,他原本是个读书人。”我轻轻点头,心想“登科”这个名字原是与蟾宫折桂联系在一起的,于是问道:“那他为何过来参军?”雷壮冷笑了一下,低声道:“你当他想?他是被抓壮丁抓到这里的。”

      我吓了一大跳,脚下一个踉跄,雷壮连忙扶住我,凑在我耳边说:“这事你心里有数就好。这天国里的人,固然大部分是信仰天帝而自愿加入的,也有些是被掳来的呢!”他看看马车内的伤兵,叹了口气:“连石将军都负伤了,清妖当真厉害。”我忙抓着他问:“将军负伤了?什么伤,严重吗?”

      “我也是事后听人说的,清妖有一枚炮弹落在将军身侧,他的亲兵舍身救主,一跃把将军扑在身下。那个亲兵死了,将军也受了重伤。”

      我头脑中浮现出那惊心动魄的画面,恨不得插翅飞到将军身旁照顾他,但军令如山,我既奉命照料这一部的伤兵,擅离职守就是死罪。心中便似被虫蚁啮噬一般,我咬紧了牙,想:“等到了象州,我总能抽个空儿去找石夫人,或许夫人能让我见将军一面。只有亲眼见了,我才能放得下心。”

      白天牵肠挂肚,夜里也常常因担心而惊醒,我时时侧耳倾听,生怕听到石将军重伤不治的消息。就这么一路受尽折磨,终于回到了象州。我与驻医女又住回了那个清清静静的小院落。过了几日,大家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正轨,我趁着不用值夜的晚上,悄悄溜出小院往石将军府上走过去。夜极静,只能听到不远处水塘中的蛙鸣,我步履匆匆地走到石府门前,对守门的兵士说:“我是天医院的医官,来看看石将军。”守门的兵士忙让我进去,看着他们愁眉不展的面庞,我知道石将军的伤定是没有好转。

      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江斯云站在堂屋门口,我忙走到她跟前,唤了一声:“斯云!”她转过脸,竟然满脸泪痕,我一下魂飞魄散:“难道将军他……”她擦擦泪:“将军至今昏迷未醒。”我吁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到了肚子里,说:“能否带我去看看将军?”她看了我一眼,我忙说:“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她点点头:“这事我可做不了主,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夫人。”

      走到内间厢房,石夫人正双手合十跪在地上祈祷。她瞥见我立刻站了起来,过来拉着我的手,垂泪道:“王姑娘,你看这可怎生是好?”我安慰道:“将军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夫人不要太过忧心。”她说:“这么多医官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可就是看不好病,真是把人急死。”她的泪又流了下来,“小于已经走了,难道还留不住这一个吗?”旁边的江斯云默默递过一方帕子,夫人轻轻揩拭着通红的眼角。我心中一恸,那个舍身护主的亲兵原来是小于!

      沉默半晌,我说:“夫人,让我去看看将军吧!”她点点头,领着我到了隔壁一个安静宽敞的卧室。我的心怦怦地跳着,看见黄花梨木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俊秀的眉目微微皱在一起,似在忍耐极大的痛楚;脸色早已不复以前的红润,蒙上了一层青白。床边守着两位老成持重的医官,正低声絮絮商量着治疗事宜,面目凝重,显然觉得很是棘手。我对他们行了一礼,小声说:“能否请前辈将石将军的医案给我一阅?”那个胡子微白的吴医官睨了我一眼:“天王派我等来照料将军,没有天王令,我等不敢把医案随便示人。”我一怔,立刻明白他们觉得我才疏学浅,资历新,又是女子,没把我放在眼内。我克制着怒气,想着怎样劝这两个固执的老家伙让我一起医治将军,只听外面一个亲兵大声报:“天王驾到!”石夫人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自己不该待在这里,忙三步并两步地走进隔壁的厢房。

      卧室的门开着,我将厢房的门虚掩上,隔壁的动静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众人向天王行过礼后,只听天王对石夫人说:“弟妹不须担心,达胞洪福绵长,又有天帝庇佑,必能遇难成祥。”石夫人抽泣道:“谢天王,只是将军他一直不醒,妾身难免忧心。”天王对石夫人说话时轻声细语,这时声音却大了好几分:“你们这帮庸才,怎么治了这么长时间我达胞还是没醒?”“咣当”两声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只听吴医官颤着嗓子回答:“臣惶恐!石将军身上并无伤口,平素身体也甚为健壮,如今却一直昏迷不醒,臣与天医馆诸位同僚试验过各种方法,都没有找出病源所在。请天王恕微臣等无能!”天王气得大骂庸才,把桌子拍得山响:“达胞乃我天国擎天支柱,治不好他朕让你们统统陪葬!”我听着时机不错,心一横便冲出厢房,走到天王面前盈盈下拜:“天医馆医女叩见天王,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女略通医术,可否让臣女为将军治病?”我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忽然听到天王说:“抬起头来!”我深吸一口气,垂目抬头。

      “天医馆这么多耆宿都医不好,你如此年轻,就有这个自信?”

      “家父颇通医术,臣女自幼耳濡目染。况且求医一事,也在医缘,臣女虽然年轻,或许与石将军医缘却深呢?”

      一旁的石夫人也开口说道:“王姑娘医术很好的,前些日子贡给天王的‘杀鬼丸’便是姑娘所制。”

      天王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眼睛里多了几分信任之色,对我说:“那好,朕就在这看你给达胞诊脉。”

      我心中自然是不愿天王在这里给我增加压力,但他能允许我医治将军,已让我心中万分感激。我搬了张小凳放在床前,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正在苦苦思索,天王却等不及问道:“可看出如此昏迷是何原因?”

      我斟酌着说道:“将军的肺叶有震动受损之象,兼肾气闭敛,血流淤塞,故昏睡不醒。”天王急问:“如何治法?”我说:“宜疏通气血,使五脏之气升腾,则郁气可解。”

      “具体如何疏通?”

      一瞬间的迟疑之后,我索性直白地说:“需用九经放血之法,用金针刺手太阴肺经的九个穴位——中府、云门、侠白、尺泽、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少商,随着血的流出,毒气与郁气也会随之宣泄。”

      满屋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那两位太医更是喊道:“万万不可!将军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再用放血之法无异雪上加霜,定有性命之忧!”石夫人也一脸的惊慌失措。

      天王显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沉吟了半晌,问我:“你可有把握?”

      “臣女虽无十分把握,但总有七八分胜算。”

      天王森然道:“你可知道,若任你放了达胞的血而又医不好他的病,我必将你处以极刑。”

      我俯身叩首,声音斩钉截铁:“若将军不治,臣女必一死来殉将军。”

      天王看了我一阵,点点头,带着随从出去了。那两名医官尾随其后,经过我面前时脸上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夫人依然端坐在屋里,我知她很不放心,但她在这里,看到血腥场面难免惊呼,只会影响我心神的安定,因此对她说:“也请夫人回房去吧!清宜既然押上性命为将军医治,必会竭尽全力,只请你留下斯云做我的帮手即可。”她怔仲一会儿,眼光留恋地缠绕着躺在床上的将军,终于点了点头。

      一番施针下来,全身汗流浃背,连替我打下手的江斯云也气喘吁吁。收拾停当后,我赞许地对她说:“你倒是镇定,看到这种流血场面也丝毫不惊慌。”她轻轻一笑:“好歹也是将军府里的人,怎能堕了将军的威名?”我见她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细细的眉眼很是清丽,处事却极为沉着老练。我说:“斯云,你于从医一道很有天赋,做个侍婢有些浪费你的才华。”她眨眨眼,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真的吗?只是我这把年纪再去学医,晚了些吧!”

      我摇摇头:“你有没有听过‘炳烛之明’的典故?”

      她略有些羞赧地说:“没有,我读的书并不多,只是认识一些字。”

      我说:“晋平公曾经询问师旷说:‘我今年七十岁了,想再学习,恐怕为时已晚了!’师旷却答非所问:‘您为什么不点燃蜡烛来照明呢?’晋文公以为师旷戏弄他,很不高兴。师旷于是说:‘臣如何敢戏弄国君!臣听说:少年时爱好学习,就如日出之阳;壮年时爱好学习,就如日中之光;老年时爱好学习,就如炳烛之明。点燃蜡烛照明,跟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哪一种更好呢?’”

      江斯云听得怔住了,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学医,随时可以来找我。现在你也累了半天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满室静寂,唯有高台上的两盏油灯发出忽明忽暗的亮光。我坐在床前的矮凳上,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目:一字型的剑眉,在战场上可见他杀伐决断的威武,如今在昏睡中,眉头似蹙非蹙,又让人生出满心的怜惜。明知屋内没有其他人,我还是四处张望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右手,梦呓一般地说:“将军,请快些好起来。我不是怕和你一起死,而是……更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睡着,再次醒来,天已泛出迷蒙的晓色。我刚抬僵硬的脖颈,就发现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盯着我,心脏立刻擂鼓般的响了起来,我又惊又喜:“将军,您醒了!”他“嗯”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古怪。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还握着他的手,立刻瞠目结舌,一腔欢喜瞬间被无地自容取代。我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去告诉他们你、你醒了。”说罢,一转身冲了出去。

      自打治好石将军的病之后,我受到了天王的褒奖,赏赐了不少东西,最令我高兴的是准我一人住一间房间,使我夜间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读书。我在天医馆的地位也大大提高,成了首席女医官。石夫人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一定要认我做干妹妹,我推辞不过,只得与她拜了金兰。我又趁机向她要了秦姑姑过来与我作伴,她自是一口答应,从此,秦姑姑再不用做粗使仆役,少了很多操劳,整个人的气色也好多了。她与我同住一屋,每晚我们在宽敞的屋子里研读医书,想起那些躲在柴房偷偷摸摸教授医术的日子,我们相视俱是一笑。每天清晨,我都会去给石将军请一次脉,除偶尔交流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外,我们之间并无过多言语,但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一种默契正在我们之间渐渐滋生:他对我的信任感与日俱增,而我只要能每天看到他,见他安好,便是满心的欢喜与安宁。

      这一日,我照例去请脉,却听石夫人说将军已经去了后山。我正打算过一会儿再来,夫人却拿了件披风,抱怨道:“天刚亮就非要出去,穿得还那么少。虽然天热,但晨起的山上仍然阴凉,让他加件衣服,却总是不听人劝!”我笑着接过来:“姐姐别急,我去寻了将军,一定要他穿上。我这个医生说的话,他可不能不听。”夫人这才露出笑意,又招了个亲兵小魏过来,让他与我同去。

      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我在山顶的“蔽云亭”找到了将军。他接过披风,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你怎么过来了?”我笑笑:“夫人担心你病体刚愈,在山上又着了风寒,故命我和小魏来给你送衣服。”

      “小魏呢?”

      “刚爬到一半就说自己内急,不知跑哪里去了。”

      石将军轻笑了几声,我也忍不住笑了,一面又说:“夫人还让我劝劝你,虽然年轻,但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虽然有我替你调养,但如果你自己糟践自己,那神仙也没法子。”

      他不答话,只是看着眼前的风景,半晌才对我说:“王姑娘,你看这风景美不美?”

      我极目远眺,只见初升的霞光横在树梢之上,远山淡淡地抹着柔蓝;一汪翡翠般的湖水被群山环绕,淡烟隐隐,晴晖摇荡。不禁脱口而出:“山翠绕湖,容态百逞,如此美景,真当浮一大白!”

      他转过头来,笑道:“谁刚刚还劝我保养身体,自己清晨却要喝酒了!”

      见他兴致甚高,我的胆子也壮了起来,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将军,你原先家有良田,衣食无忧,为什么要抛弃安逸的生活,过上这……造反的日子呢?”话刚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造次了,不禁面红过耳,讪讪地低了头不敢看他。

      良久的沉默。

      我的心越提越高,忍不住悄悄瞟了他一眼,还好,他脸色正常,并没有要发怒的样子。

      只听他说道:“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曾千百次地问自己。如今清廷无道,只会割地赔款,任西夷人鱼肉我们百姓。就算我家有薄产,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而且天下兴亡,我又焉能坐视?只希望赶走鞑子和洋鬼子,恢复我汉人河山,让天下太平,让全天下的兄弟姐妹日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他的脸上有些激动的潮红,顿了才一下接着说道:“若能如此,纵使石某千刀万剐,又有何惧?又有何悔?”

      我的心猛地一颤:“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转过头冲我一笑:“哪里不吉利了,若天下太平,我个人的生死何足道哉?世事沧桑多变,犹如白云苍狗,能在乱世为黎民苍生出一份力,乃石某之幸!”

      我望着他豪情万丈、神采飞扬的面庞,初升的朝阳使他的头顶笼了层淡淡的金色,只觉得神圣不可逼视,忙别转了目光,说:“将军胸怀,着实让人感佩。我必定跟随将军,略尽绵薄之力。”

      他赞许地冲我点了点头,我的心里却颇有忧思:“石将军固然济世救民,但天王与杨秀清却未必这样想,或许他们只是想尝一下黄袍加身的滋味呢?现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