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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医之道 为医者,当 ...

  •   第二天傍晚,田柱来到厨房里,一脸严肃地低声对我们说:“奉天王令,今晚突围,直奔象州。”说罢,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妖兵想把我们围死在这里,也不看看上有天王,下有军师和各位主将,还有我龙精虎猛的上万兄弟,妖兵也太不自量力了!”他吐了几口唾沫,接着道:“你们做完晚饭后就回去收拾东西,二更时分在前院集合。千万记住了,不可点火把,行军时也不可有任何动静。”

      田柱走了之后,厨房的空气突然有一些紧张,本来叽叽喳喳的大娘大婶们,都默契了闭了嘴默默地各干各活。我正在翻炒着一大锅土豆片,忽然觉得腿肚子发抖,胳膊也酸软得厉害,连锅铲也挥不动了。刘嫂麻利地把铲子接过去,笑道:“哎哟哟,都这么了这是,有天王在,怕甚么清妖!清宜姑娘,你先坐那边歇歇,你刚来,没经过事,自然觉得害怕。其实没什么的,不就是摸黑走路吗?”她抬眼看了看窗外,“今晚天气不错,肯定有大月亮的,不用点火把也看得清路。”

      皓月当空,撒播着清辉,静寂的山林,只听见松涛如吼。刘嫂的估计显然过于乐观,虽然月色能照亮山道,但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不多久我的裤腿就被荆棘枯枝扯破了,小腿上鲜血淋漓。我看了看周边的其他人,无一不是伤痕累累,一路上淅淅沥沥的全是鲜血。现在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夜里的空气依旧寒冷,我揉着鼻子,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努力撑着眼皮抵挡一阵又一阵的困意,拖着双腿走在小路上。天刚蒙蒙亮时,走到了一个山谷,前方终于传下号令来就地休整。我一下瘫坐在地上,累得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正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忽然几声巨大的炮响把我吓得差点弹起来,我一把抓住坐在身边的刘嫂:“怎么了,清兵要过来了吗?”刘嫂瞪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嘴巴里却还说着:“别、别怕,有天王呢!”

      一个传令兵骑着马奔走呼号:“传天王令,前方独鳌岭有妖兵阻拦,我左军主将石将军必能把清妖击败。大家稍安勿躁,在此谷中静候佳讯!”听到“石将军”这三个字,我紧绷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忽然放松了下来,低下头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愿上天佑我石将军得胜,平安!”

      轰隆隆的炮火响彻天空,我坐在树下心惊肉跳地等着前方的消息。直到晚上,独鳌岭才有捷报传来:“石将军大获全胜,清妖溃散大败!”瞬间,整个山谷里的人都沸腾了,我也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泪盈于睫,感激上苍。传令兵被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地让他说说石将军究竟是怎样大败清军的。那个容光焕发的小个子传令兵说:“石将军带着一千人的先头部队碰到了来阻拦的清妖,妖兵人数数倍于我,还有大炮等物作势。石将军用兵如神,知道不能硬拼,故先派出小队人马干扰敌军视线,又让七个敢死队的兄弟攀登万丈悬崖,从背后突入清妖大营,高喊冲杀。妖兵以为营破了,士气一泻千里,奔走狂逃,光掉下悬崖摔死的就有好几百个,剩下正好撞进被石将军布下的阵中。”他颇为潇洒的比划了个手势:“全歼!”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我双手捂住心口,闭上了眼睛,想象着石将军是怎样像战神一般威风凛凛,不可逼视。

      不一会儿,大家重新上路,或许是因为整个白天的休息,也或许是因为这个胜仗,大家都感觉到精神焕发,步履也轻盈了很多。天公却不作美,走到半路,忽然下起雨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小雨,后来却越下越大,竟如倒水一般。我们只得把油布披在身上,不一会儿也全湿透了,脚下的小路愈发得泥泞不堪。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坑里,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瓢泼大雨。我只觉得身后的背包越来越沉重,重到几乎要把我压垮,忽然脚步一个踉跄,我直接扑到前方的泥坑里,一旁的刘嫂慌忙过来扶我,我却对她说:“刘嫂,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先走吧,别管我。”刘嫂大惊:“那哪行,脱离了大部,被后面的清妖追上来就必死无疑了。姑娘,坚强点,站起来,很快就到象州了。”

      她在路旁捡了个粗细适中的树枝递给我:“来,拿它当拐杖。”我挣扎着起来,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树枝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蹒跚地走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是发烧了,浑身酸疼得厉害,心脏跳得擂鼓一般。撑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小了些,终于收到通知在一个树木茂密的地方歇脚。

      我靠着一棵树坐着,头痛得让我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忽然有一个人推了推我,我定睛一看:“雷大哥!”他皱着眉头,一脸关切:“清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苦笑道:“还不是这场雨下的?”他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发烧了!这可怎么是好?”我问:“到象州还有多远?”他犹豫了一下:“还有约莫一百里路。”我脑中轰的一声,如果还有几十里或许我还能坚持,现在竟然还剩一百里路!罢了,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怕雷壮担心,我冲他微笑了一下:“我不要紧,你快回去吧!这里男女别营,被人看到你进了女营可是大罪!”他点了点头:“我这就走,清宜,你可千万要坚持走到象州。”

      又过了一会儿,刘嫂过来说要重新上路了,我提了口气站起来,拄着树枝想:“能走多远是多远吧!”雨势又大了些,我只觉得头越来越痛,浑身几乎没有了意识,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动了,故意让刘嫂走在前面,我慢慢地落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超过我,然后身子一软便要倒在烂泥地上。

      突然有一双坚定的手扶住了我,我转头一看,竟然是雷壮!他头上包着头巾,外面竟然套了件女式的粗布裙子,看起来就像个大手大脚的粗使仆妇。正在我错愕间,他低声说:“别做声,我来背你!”

      滂沱的雨打在我的身上,听着雷壮喘息似拉风箱一般,知他也累到了极点。我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其实你又何必来冒这个杀头的险?”他微微转了转头,小声道:“清宜,无论怎样,我都决不会丢下你不管。”我心中叹息,自己欠他的越来越多,真不知如何才还得清。

      在这茫茫大雨中也不知雷壮背着我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象州。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刘嫂她们把我扶到一张炕上,躺下去便不知人事了。

      稍微有些清醒已经是两天之后,朦胧中只听到屋外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男声是田柱,说:“烧成这样,怕是不成了,你们照应着,万一断了气可得及时报我,这里人多,别引发疫病才好。”几个女声答应着,其间夹杂着刘嫂的一声哽咽。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一把柔和的女声问:“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我正好路过这,打算寻些点心回去。”田柱回道:“禀夫人,这个厨房里有个厨娘病重,怕是不成了,我们正商量着料理后事呢!”门“嘎吱”一下打开,一股风吹进来,那柔和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么年轻,可怜见的!斯云,你去叫个军医,再去屋里找找有没有治发烧的药,给这姑娘送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感到自己被半扶起来,嘴巴里多了些苦苦的药汁的味道。求生的欲望让我忍着喉咙的剧痛努力地吞咽,之后一个凉凉的手巾盖在我的额头上。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我渐渐感觉到好了许多,身上不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天之后,头脑终于有些清醒,我刚睁开眼睛,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阿弥陀佛,总算醒来了,你可不知道夫人有多忧心!”我定睛一看,一个穿着绿底碎花布裙的俏丽姑娘站在我床头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姑娘,你是?”嘶哑的嗓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姑娘笑道:“你烧得太厉害,所以嗓子也哑了,喝些蜂蜜水儿就会好了。你既然醒了,那我让厨房里帮你熬些米粥,养养胃。”她冲着屋外叫了一声:“秦姑姑!”一个约莫四十几岁的仆妇走了进来,那姑娘对她说:“夫人吩咐了,这几日你来照顾王姑娘。”她拍了拍我的手,走到门口回头莞尔一笑:“对了,我的名字叫江斯云。”

      我微微打量了一下秦姑姑:一身蓝色粗布衣裙,发髻上别了根银簪,额头上布满了凄苦的皱纹,虽然十足十的中年仆妇模样,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并不似普通的仆妇。我接过她端来的米粥,道了声谢,问:“秦姑姑,刚刚江姑娘口中的‘夫人’,不知是何人?”秦姑姑也打量了我半晌,方开口说:“就是石将军的夫人啊,她可算你的救命恩人了,要不是她找了个军医给你看病,你这小命啊,几天前就没了!”

      我手中的碗一抖,几滴热粥滴到了身上:“石将军……夫人?”秦姑姑以为我身子虚弱,忙把碗接过去:“要说石夫人,可真是一等一的好心肠,极是怜贫惜弱的,性子又和婉,石将军娶了这样的夫人可真真是有福气!”我闭上眼睛,一下躺倒在床上:“秦姑姑,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因为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所以这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透过窗户,我望着天上南飞的鸟儿,两只大鸟带着一只小鸟。忽然间就泣不成声,哭着把爹娘留给我的一包书抱在怀中:“爹,娘,没有你们,清儿一个人活下去实在太难了!”

      第二天一早秦姑姑来给我送饭,一见我就惊呼:“怎么一个晚上不见,瞧着又不好了呢?”她试了试我的额头:“又烧起来了,还好上次的药还留有不少,我接着帮你熬药去。”我向她道了声谢,双手揉着疼痛欲裂的额头,一抬头,却看到秦姑姑盯着枕头边的一本书发愣,看到我充满疑问的目光,她勉强笑了笑:“王姑娘,这本书能给我翻翻吗?”我点点头:“这是家父遗作。”心里想:“果然这个秦姑姑不是一般仆妇,竟然还能读书识字。”

      她翻了一阵,缓缓说:“王姑娘,你父讳璟?”我点头称是,她忽然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倒在椅子上,面色大变。我吃了一惊:“秦姑姑,你……认得家父?”她出了半天神,方点了点头,问:“你父亲他、他好吗?”我双眼一酸:“我父母均已离世。”她惊呼一声,眼泪扑簌簌落下,不停地用一双粗糙的手擦着,却总擦不干净。随后她看了我一眼,却又不欲多言,只借口着帮我熬药就出去了。我思来想去,不得端倪,也只好作罢。
      晚间,秦姑姑又过来与我作伴。我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怕造次,只得憋在心里。我用簪子挑了挑灯芯,凑在灯下读父亲的食医笔记,口中小声诵读着:“善养生者养内,不善养生者养外。外贪快乐,恣情好尚,务外则虚内矣!所谓养内者,使五脏安和,三焦守位,饮食得宜,世务不涉,是可长寿。”

      秦姑姑微微点头,又说:“清宜,你病体初愈,不宜太过劳累。”

      我一笑:“并不是很累。我想趁养病清闲多学点东西,一来继承亡父之志,而来也算是立身之本。否则我不善女红,当不得绣女,体力也不强壮,当不得女兵……我总要为将来打算。”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志!”秦姑姑轻抚我的乌丝,“你可知这世上为何有‘食医之道’呢?”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爹爹从未告诉过我,我自己也从未思考过,似乎“食医之道”的存在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还需要为它想一个存在的理由吗?

      秦姑姑道:“如果你学一门学问,连它为何存在都不知道,又怎会有动力把它学精学好呢?”
      我脸微微一红,凑在秦姑姑旁边缠住她:“好姑姑,清儿年少无知,你教给我吧!”
      原本一脸严肃的她终于撑不住笑了:“你这猴儿,尽会粘人。”然后她收敛了笑容,道:“早在周朝,就有食医的司职。《周礼·天官》中把医师分为四类:食医、疾医、疡医和兽医。食医二人,位居中士,在医生中地位最高;疾医八人,位居中士……”

      我奇道:“食医的地位比疾医还高?”
      秦姑姑点头,说道:“为医者,当知晓病源,先以食治之,食疗不愈,然后才用药。食重于药,这就是食医存在的意义。”见我一副若有所思状,秦姑姑又说,“凡欲为食医,必须学习《素问》、《备急千金要方》、《食疗本草》、《饮膳正要》、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
      我暗暗吐了吐舌头:“这么多?”
      “这些还不止,还须涉猎群书,为何?若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三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诸子,睹事则不能默而识之;不读《内经》,则不知有慈悲喜舍之德;不读《老》《庄》,不能任真体运,则吉凶拘忌,触涂而生。若能具而学之,则于食医之道无所滞碍,尽善尽美!”
      这一席话听得我目眩神迷,秦姑姑笑道:“要学的虽然很多,也不妨,你有基础又是极聪明的,必能学会。如今你只需记得这十六个字,也是食医之道的总则,务必牢记。”

      “好姑姑,你快教了我。”

      秦姑姑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法无定法、因人而施、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我默默诵读着这十六个字,觉得一片新的天地仿佛在我眼前渐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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