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从此萧郎是路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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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按行围祖制，大驾定于七月二十七返回紫禁城。早在半月前，禁卫军便已开始清场，从围场至紫禁城的四百里路程，闲杂人等三日前便不可靠近。近京的四十里路程两旁更是张以黄幕，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娴妃一早起来，瞅瞅天色，吩咐奴婢们将浆洗好的衣裳打理好，又吩咐装几个香荷包，“搁几个在衣裳里头罢，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雨，没得怄了潮气。搁两三个子净够了，多了也腻味儿。”回头却见桂香掀了门帘进来，便走到床边面无表情的坐下，端起蓝花瓷骨儿杯一口口啜着。待屋里的奴婢退得干净，方才换上焦急的神色：“怎样？可打听得清楚？”
桂香忙凑近跟前低声道：“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的的确确是赐给了上驷院金家的三小姐。说是金三小姐不熟宫中规矩，让帮着提点提点。”
娴妃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不熟宫中规矩？难道那贱妇就熟么？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哈拉子！巧立名目，还不是想遮住我姑妈的眼睛？难道大家都是瞎子么？”啜口茶，到底没忍住道：“上驷院算什么？不过个看马官儿罢了，养出的女儿倒会攀高枝儿。”
桂香忙又近前跪下，“依奴婢看，万岁爷虽说是寻了个名目要带那妇人进宫，可多少是在就着主子呢。虽说没赶出围子，到底赏了人。都说那金三小姐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远比寻常女子泼辣彪悍，娘娘想想，一朵山野里的花落到那野大的母驹子手里还能有好日子？等那妇人进了宫才知道要后悔呢，再说了，”桂香顿了顿，“转角那位上回巴巴的赶着去要都没给，到底娘娘出面才促成了这事。可见万岁爷到底是顾着娘娘的呢。”
娴妃这才缓和了神色，笑道：“哪里就是顾着我的颜面呢？不过看在太后她老人家的份上罢了。”转目一想，凝神道：“那个金嘉小姐，那日塔木设宴就是她花蝴蝶似的绕着万岁爷转罢？我瞧着她那神情便是有些个眉目的，模样儿倒好，只是野了些，只怕不是个好相与的。”脸上的笑容淡去，微一叹息道：“不过万岁爷既然看中了，家世也算清白体面，咱们也没什么法子。去打点几样拿得出手的首饰罢，晚边就给送过去。既然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这礼数不可失了去。”
（二）
入了夜，吏部尚书金简特意没带随从，直往金嘉的帐篷而来。也不等通报，掀帘而入。金嘉正在灯下翻检着随扈的嫔妃馈赠的首饰，听得声音，慌忙站起来，待看清来人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方才松口气，嗔道：“哥哥进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可把我吓了好大一跳。”又扬声喊侍婢上茶。
金简却摆摆手，一掀袍子一屁股在桌旁坐下，瞥一眼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闷不作声。金嘉这才发现兄长的脸色沉郁而难看。“哥哥有什么事不痛快么？”
金简微一沉吟，方道：“妹妹，你虽自小在舅舅家长大，跟我年纪又差得远，但咱们到底是同胞的兄妹，做哥哥的万没有看着你自苦的道理。皇上中意你自然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金家的福气。你对皇上那点子心思，我跟阿玛也都清楚。”
金嘉满面通红低下头去，难得的轻声道：“我知道哥哥跟阿玛都疼我。”
金简叹口气：“可你又何苦为他人做筏子？皇上跟那女子的那点子事，这围场已传得沸沸扬扬，这烫手的山芋……”
“这烫手的山芋难道我可以不接么？”金嘉的面上闪过一丝黯淡，“哥哥你是不知道，皇上他……他有多坦诚。嘉儿虽然卤莽，却也知道女人的本分。他有烦恼我自然该替他分担。更何况，”眼眸里泛出明媚的笑来：“皇上是知道嘉儿的好的。他这样的人物，自然嘉儿是不敢奢望他心里只有嘉儿一个人，但能够是他最疼最宠的人也就足够了。”
金简担忧道：“你自小就心气高，寻常男子你都看不上。万岁爷自然是男儿中的翘楚，可妹妹你到底稚幼，后宫中有多少家世样貌才情都出众的女子你知道么？况且我听说那个叫绿乔的女子是极为貌美的。”
金嘉笑笑：“妹妹已经见过了，的确是好看。可是跟朵苑丝花似的，柔柔弱弱。美色侍人，不过一时罢了。外表的皮相么，有什么打紧？”
“唉。”金简微一跺脚，“哥哥是男人，这外表的皮相打不打紧，哥哥难道不比你清楚么？更何况，你怎么就知道皇上只不过看重她的美色呢？”
“这也不打紧，哥哥难道不相信自己的妹子么？妹妹自有法子让皇上只惦记着我一个的。”那脸上的神情骄傲而自信。
金简一时间怔在那里，作声不得。良久方道：“妹妹既立意已绝，哥哥也不好多说了。总之，进宫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宫中自是不比家里。皇上素来仁孝，太后也慈和，要多去亲近。皇后广有贤名，谦虚节俭，颇得皇上爱重，万万不可造次。这些话本不该做哥哥的来说，只是额娘去得早，少不得做哥哥的絮叨了。”微一沉吟，“只是你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塔木舅妈身边有个叫‘宁馨’的，据说十分聪明伶俐，让她跟了你去，总能尽点心力。至于那个叫绿乔的女子，皇上虽然赐给了你做近侍，不过挂个名目罢了，你千万别去使唤她，只不理会就是了。”
“这个妹妹省得，”金嘉扬眉不屑道，“那样的出身，妹妹岂会去使唤她？给我提鞋我也不要的。”又转目笑道：“哥哥放心，妹妹入了宫绝不会给咱们金家和塔木家丢脸的。”兄妹二人秉烛长谈，至夜方散。
（三）
这样的季节月色总是如水。绿乔攥紧手心里的那方巾帕，踌躇了半晌，到底迈步走了出去。归乔出乎意料的没有跟来，想必桂三通递过那方巾帕时，已跟她交待清楚，暂时不必再看着她。绿乔心底凉凉的叹了口气，总归得有个交待，也是该有个转折了，这面巾帕奉上得十分及时，自己一退再退，不就是为了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往前走么？
只是这世事果真难料，当初不曾料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接近蛊惑的人，掌握着生杀大权可以替自己实现心中所愿的人，竟然是他，那个接住自己巾帕的年青公子。虽然隔了数年，当时亦只是惊鸿一瞥，但他的确是让人过目难忘的人物。
绿乔有种踏入轮回的宿命感，似乎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不会走得太轻松。不过不管怎么说，绿乔仍觉庆幸，多亏了这段旧事，否则怎能轻易入宫？甚至不需要过多的使手段，只一味露怯退缩，就已经令他对自己表现出莫大的兴趣。如此说来，倒多亏了那一面之缘。当初年稚的自己一时冲动，替急病的阿依汗上场一舞，却是种下了善因。
罢了，勿要再多想。既然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便不能再回头，只能就此前去，惟愿上天眷顾。且沉着，倍小心，定能如我所愿，只要岭南苏氏一支偿命，京城吕氏一族沉冤得雪，那些蛇蝎心肠的人一一遭诛，自己方能散了怨恨，了却这残生。旁的，皆是多余。
因为行围是旧例，是以在围场的西北角专门辟出了二里大的地，除了原有的参天古树，还额外栽种了一些珍贵的花木，时近八月，硕大的曼陀罗开得正好，或红或紫，簇拥着一座小小的凉亭。这凉亭不过就地伐木建筑，说不上精巧，却胜在自然风味。亭上有一匾，是先帝手书的“盎然亭”，取古意盎然之意。
绿乔盯着亭子里那抹月白色的影子，有片刻的失神。恍惚间却见那抹影子转过身来，低声笑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隔着月色，皇帝的神色有种说不清楚的柔和，那浅浅的笑与四年前别无二致。
“绿乔，”皇帝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似梦似幻，“绿乔，你其实是记得朕的，不是么？你还认得这方巾帕。庙会那日你蒙着这面巾帕，于高台上对一干仰视你的人翩翩起舞，恍若离世的仙子一般。你知道么？绿乔，这么些年过去，朕再没见过舞跳得比你更好的女子。那风来得那样好，把你遮面的巾帕吹落，那样恰恰好的落在我手里……”
皇帝松开手，月光下绿乔的眸子晶亮无比，隐隐似泪光闪烁。他蓦地将微微颤抖的人儿搂入怀里，“绿乔，绿乔，别怨朕。那日山中偶遇，你挽着发，在阳光弥漫的庭院里纺麻，朕的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他还记得那阵悠扬动听的歌声，将信马游山的自己吸引，当他循着那歌声，轻轻拨开层层叠叠障目的翠叶，迎接他的是久违的狂喜。
一阵良久的沉默，皇帝黯淡了面色启唇道：“朕知道，你不是甘愿来见朕的，这些日子你心里一定很恼我。可是朕，可是我真想跟你在一块，一直在一块，所以我要带你进京，你，可愿意？”他竟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忐忑不已，如果她说不愿意，自己是否真能放她回山？于是有些失悔，兴许不该问，强留她在身边，日子久了她自然就真心愿意了。可是内心里又有些许的不甘，她怎会不愿意？自己这样爱重她，她应该乐意才是。这天下都是朕的，而朕这样爱重她，她怎能不愿意？
片刻之后，他只觉着胸膛微微传来湿意，他略一犹疑，到底深吸口气，握住她的双肩细瞧她的面色，莹白如玉的面庞，却有一串串的泪珠疾速的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瑰丽的颜色来。她几不可察的微一点头。
他的心里既惊且喜，她果然是愿意的，这天下都是朕的，而朕这样爱重她，她怎能不愿意？虽说阴差阳错，她消失了数年，可到底还是回来了，心甘情愿的回来了。皇帝只觉得满心欢喜，他挽起丝质的衣袖轻拭她的面颊，待绿乔收了泪，方柔声道：“绿乔，把过往都抛却吧，咱们错失了这四年，不能再继续错失了。明儿你先随金氏的车驾回去，不出一月你必定知道朕的苦心。”心里微微的泛起一丝酸楚，“的确是委屈了你，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朕能任性而为，却不能不想想往后你在宫里的处境。忍得一时，方能长久。”
他的眼里重新泛出喜悦的光彩来，“日子这样长这样好，咱们定能快快乐乐长长久久的呆在一块儿。”回头去，想要攥住绿乔的眸子，却发觉绿乔的面色似雪一般苍白，那眸光也是清冽而寒冷的，他不由收起笑容，探究的伸出手去。绿乔却倏地缩手，便似一阵拂过林间的清风一般，转身逸去。只留皇帝在原地惆怅，继而苦笑。
“妹妹，日子这样长这样好，咱们定能快快乐乐长长久久的呆在一块儿。”恍惚就是数年前，那个春日游湖的傍晚，月白袍衫的少年郎笑意宛然。隔了这些年，仍然不能忘，仿佛仓促间被撕裂的伤口，满心满肺都是钝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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