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从此萧郎是路人（二） 良人确是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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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佳氏端坐在棋盘边，足有半个时辰了。手里拈颗白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棋盘，眼神却是一片空洞。这寒玉做的棋盘，端的精巧无比。白子莹润，微带翠色；那黑子却是如墨，触手冰凉。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有不精的。这副棋盘并棋子便是去年这个时节，陪皇帝下棋消暑，赢回来的。
恍恍惚惚里就忆起大婚那日。那颤巍巍的金秤杆挑起她的大红头巾，一时间宝光流转，晃得她睁不开眼睛。盈盈低下头去，半晌不闻人声，这才微微抬起头来：却见满屋红烛，映得良人如玉。
她的夫君长身玉立，斜挑的剑眉，挺直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嘴角一抹淡淡的笑，那朗朗星目里亦是满含惊喜。耳边听得他的声音轻轻道：“得卿如此，夫复何求？”原本只是侧妃，但蒙天恩浩荡，圣上金口亲点，所以婚礼体面热闹不消多说，他一句“夫复何求”更是让她满心喜悦，她虽不是他的妻，但从今日始，他便是她的夫了。如此想来娘亲的话并非全对，虽亦是妾，但她的尊贵岂是高府那些成日里蜚短流长的姨娘可比？早知如此，当初万不该费那番心思。
她拂去心头那丝不快，玉面绯红，羞涩的低下头去。窗外乐鼓喧天，人声鼎沸，满屋的琳琅满目、喜气洋洋，她的心里却似冰融雪消一般豁然开朗：上天到底没有辜负她……没有枉费她这久负的艳名和满腔的才情……
“娘娘，娘娘，”绣珠用银漆的托盘托了几样菜肴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绣珠是高学士府里的家生丫鬟，自小服侍她，颇尽心力。高佳氏为先帝钦点，入宝亲王府为侧妃，绣珠自是陪嫁。
“这是万岁爷赏给娘娘的野山菌鸡汤。听说娘娘胃口不开，特意命人加了几味凉药，炖得清淡，再用珐瑯嵌玛瑙瓮盛了送过来的。您瞧，多漂亮。”高佳氏忙站起身来，屈膝接了，亲手搁到桌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会是吃不下了，先搁着罢。”
“娘娘，奴婢瞧着，万岁爷可是顶顶疼惜娘娘的。您瞧，您午膳少吃了两口，这赏赐就到了。虽然不是甚贵重的东西，难得的是万岁爷的这份心。”顿了顿，又凑上前两步道：“依奴婢看，万岁爷对皇后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别有的没的乱嚼舌根！”高佳氏随手扯下腰里粉色的汗巾子拭拭嘴角，“皇后娘娘岂是可以拿来混比的？混没些规矩。”面上却闪过一丝不豫。良人确是良人，可惜非她独有。
高佳氏闷闷的在桌旁坐下。御赐的紫砂茶具，茶壶透着深沉的紫色。茶壶只得一把，茶杯却有数个。随手拿起最常用的一只，替自己斟了杯花茶。移到唇边，嘴角泛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下这个时节，咱们的言行举止需得谨小慎微，千万不可大意，这个平空冒出来的小丫头只怕是个大患，无论如何都得多多提防。”
“这个……娘娘，兴许她并不知晓……那件事情的底细。毕竟，那事实在机密，何况她当时年纪尚小……”绣珠瞅瞅四下里无人，方才轻声说道。她是府邸的旧人，自小跟随高佳氏，对于数年前的那番恩怨纠葛自然是知道得清楚。初次在御前见到绿乔，她亦大吃一惊，数年前娇娇柔柔的待嫁少女，时光已将她变成了一个妖娆到骨子里的妇人。虽说她仍是不施脂粉神情淡漠的模样，但那眉梢眼角的风情藏也藏不住，早已不复当日的清纯娇俏了。
“她必是知道的！”高佳氏将杯子重重的一顿，起身踱到镜前徐徐坐下，绣珠忙上前小心的将她秀发上的钗环一一卸下，“那日初见，我观她神情，她必是晓得些眉目的。你以为她昏倒在地真是偶然么？不过做场戏，想让我看看她在万岁爷心中的分量罢了。”眼角闪过一丝恨意。“倒是有些本事，凭空消失了几年，再一冒头竟然就到了万岁爷身边，还是以山野村妇的身份，果然摸透了男人的心思。”
绣珠略感不解，低声道：“倘若不是巧合，那编排这么个身份，怎么反倒对了万岁爷的胃口？”
“男人么，几人不贪新鲜？万岁爷虽是这天下之主，但他也是个男人，看见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岂有不怜惜的？反倒觉着比那养在温室的花朵多了几分野趣。”高佳氏嘿嘿冷笑，“巧合？决计不会是巧合！只怕还有同党，所以我才叫你万事小心。”
“同党？难道是她那表姐？”绣珠细致的替高佳氏卸妆，虽是午歇，高佳氏亦不嫌繁琐，“可纯妃留在京里，又不曾随扈……”
“倒不一定是苏莺儿，并不关随扈啥事，若真要接应也不必非得随扈才办得成。”高佳氏拔下一支御赏的珠钗，“只是我看苏莺儿这两年的情形，一日比一日恬淡，大概已渐渐放下那份小心思，当日跟吕子谦有婚约的人到底是苏绿乔，而不是她苏莺儿。”高佳氏凝神细思了片刻，缓声道：“她此番出现决非善意，估计是把吕家那笔烂帐都怪到了咱们高家头上，她从来就比她那个表姐令人烦厌。当初千算万算，只没想到漏算了这个小丫头。你知会府里一声，让好好查查那猎户的底细。哼，真龙天子夺了猎户之妻，倒真是一出佳话。”
高佳氏面色阴晴莫辨，绣珠心里就有些打鼓。她自小服侍高佳氏，算得一同长大，这位小姐却自小就性子沉静，一腔心思总教人难捉摸。她将高佳氏盘起的秀发一一打散，皱眉道：“可前儿娴妃都吃了亏，只怕万岁爷是铁了心要留她在身边了，若真让她长伴圣驾，只怕对咱们大不利。”
“娴妃不过打个头阵罢了，她那招数实在有限。”高佳氏面上泛起一抹嘲讽的笑，“不过万岁爷想要长久留她在身边，只怕没那么容易。这还没进宫就得罪了娴妃，就算让她侥幸进了宫，太后能饶得了她么？我倒不怕时日长久，日子久了才能褪了新鲜，任她四野里学了些狐媚手段，也翻不了天去。”
脱了外罩的湖水绿嵌金丝长褂，例行的午休时间，高佳氏每日都要小憩一个时辰。“美若天仙又如何？这后宫中从来不乏美人，若想圣眷在身，光有些狐媚手段怎么够？必得深解圣心才行。就凭她？我倒还真想瞧瞧她长了些什么本事。”一丝冷笑蔓上高佳氏的嘴角。
（二）
绿乔散着头发，赤脚站在床帷前，手里执把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直至脚踝的黑发，那脸上的神情却是呆滞的，只一双眸子里隐隐有水光流转。月色爬过半掀的毡帘，流淌了半个蒙古包，空气里弥漫着极熟悉的气息。稍一闭眼，似乎是阿依汗捧了粥饭掀帘进来，冲她盈盈一笑。她微晃螓首，便看清楚，进来的女子身着藕荷色旗装，形容干净，身段纤瘦，却是归晴。
归晴轻叹口气，将药碗在桌上搁下，轻声道：“姐姐何必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虽说铺了毡子，到底有湿气，快些这边来坐着。”绿乔不动，归晴只得过去执了她的手牵到桌边，将药递过去：“我的好姐姐，赶紧把药喝了罢，皇上今儿没人的时候连问了我好几遍，我都没敢照实说。”
绿乔这才端起药，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香屏恰好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小罐子，笑道：“来得倒巧，喏，松花糖。”
绿乔摆摆手：“这算不得什么苦。去年秋天受了风寒，吃了的药渣足有一大缸子，那野生的草药才真真叫苦……”虽说没有夫妻之实，杨铁塔对她却是照顾有加的。此番生离，只怕亦是死别了，还不知将他连累到了哪一步。这样一想，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姑父倒不曾说错，自己果然是个不祥之人。香屏平日里亦是心直口快的，急得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绿乔，你还这样哭，还惦记着那个猎户还有以前那些子事么？你都瞧见昨儿夜里万岁爷那阵仗了，你可是横竖要当主子的……”
归晴不等她说完，狠狠“啐”了一口：“少说两句憋不坏你！”虽说绿乔的来历，只怕这围子里大半的人都心知肚明，但香屏这样摆到明面上来说，倒有些失了分寸。归晴和香屏虽说都是御前的新人，但入宫之初就熟识，尔后又一同受教导领差事，情分自然亲厚。香屏虽不若归晴沉稳，倒也不见冒失，这样没头没脑的说话还是头一遭，归晴不由得瞅了她一眼，方才扯了自己的汗巾子替绿乔拭去眼泪，过了片刻缓声道：“好姐姐，你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么？万岁爷看重姐姐，可是姐姐的福气，姐姐得自己惜福才是。像姐姐这样的人物儿，天生就是当主子的命。”沉吟片刻，续道：“眼下既已到了圣驾跟前，再执拗也是没法子的事。”
绿乔脸上的悲戚神色却并未稍减，口里喃喃道：“我何曾愿意受这福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嫁予猎户为妻，总强过在侯门作妾……”这一句只把归晴和香屏唬得魂飞魄散。
香屏赶紧踮脚到门边，掀起帘子，仔细瞧瞧，方才回转来小声道：“我的好姐姐，这话往后你可万万说不得了。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可又是一场大是非，你是不知道宫里的耳朵有多尖……”
归晴亦在一旁接口：“万岁爷已狠狠责罚过桂谙达和海大人了，事已至此，姐姐再耿耿于怀只是徒增烦恼了。归晴说句不怕姐姐恼的话，万岁爷这样的人品，姐姐实在不必觉得如此委屈，赶明儿回了京城，到处热闹繁华，难道不比在那深山野岭的强么？待姐姐见识过一番，才知道往昔确是埋没了。”
绿乔听了这话，却收起泪水，抬头道：“热闹繁华、高门大户又有什么好？山里一年四季景色常新，我一届自由之身，爱去哪便能去哪。蓝天碧水，我可以尽情跳舞，也没人束缚着我，更不必频频行礼……”言语之间仍是郁郁。
香屏叹口气，凝视着绿乔道：“可是绿乔，你现在是再也回不去了。你懂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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