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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从此萧郎是路人(一) 美虽美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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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午后的阳光分外慵懒,绣珠使劲揉揉眼睛,困意方才略略止了些。她是贵妃宫里的大宫女,一向贴身服侍高佳氏,这会却捧了铜盆,拈了块上好的松木,迤俪往膳房里走去。
离晚膳的时间尚早,膳房里异常的安静,只有娴妃乌喇那拉氏身边的桂香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扇着炉子上的砂煲。娴妃每日下午的点心喜食甜汤,这是惯例,而且素有洁癖,凡是入口的皆不要膳房或者下等宫女插手,单信任一个桂香。见绣珠进来,桂香扔了扇子,上来瞅一眼:“姐姐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个木块是做什么好用处的?闻着怪香的。”
“娘娘嫌琴松了,要用松木泡了绞一绞,赶紧着用呢。”绣珠找着热汤,注入铜盆里。桂香微觉奇怪:“娘娘不歇午觉么?这会子弹琴易伤身子呢。”
“哪里还睡得着?”绣珠伸头瞅瞅,四处无人,方才小声道:“御前新来了个伺候衣裳的,听说极美,见过么?”桂香摇摇头,“前儿倒是听前头的公公们提过两句,还没见着,果真很美么?”
绣珠瘪瘪嘴,“模样儿倒是不错的,就是听说……”起身走到门边,烈日下头,通往膳房的路上空无一人,方才回转来蹲下,贴着桂香耳朵道:“听说,并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呢。是那边山里头的妇人,夫家还是个打猎的。”
啊?桂香瞪大眼睛:“竟是这样么?怎的就入了万岁爷的法眼?”
绣珠叹口气,“估摸着是那日万岁爷去游山……你也知道,咱们万岁爷素来是个多情的。”
“那也忒不成体统了些,凭她美到天上去,这等出身哪里有资格伺候万岁爷?”桂香的脾性跟她的主子娴妃一般,也是个心直口快的。
“可不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咱们娘娘得了信儿急得什么似的,昨儿夜里绕了个弯子想跟万岁爷把人要过来,好歹先全个体面。谁料想……”
“难道万岁爷不答应么?娘娘说的话不是一向最灵的么?”桂香一时口快,倒有些造次了,忙自己掩了口。
绣珠浑不以为意,端起铜盆道:“何止不同意呢?还闹了好大个没趣。娘娘半夜里就回转来,到这会子还没合眼,偏还不顾惜身子要弹琴……”径自去了。
桂香愣了片刻,方才端了火上的砂煲浸入冷水里。只听“嗤”的一声,一股子水汽弥漫开来。
(二)
皇帝宣了皇叔允禵、宰相张廷玉、吏部尚书金简、四川将军岳钟麟四个肱骨大臣进帐议事。十四叔允禵新封了奉恩辅国公,自然赐了座,张廷玉、金简和岳钟麟便只是站着。“上次议的苗民造反那事,有了决议么?”
西南贵州是苗瑶聚居之地,历来都由当地土司世袭统治,明面上说是归朝廷管,其实山高皇帝远,各自占山为王,不但相互之间争地盘打冤家火并,过往行商甚至朝廷驿传也时受袭扰。自先帝始便下诏由鄂尔泰主持,撤销土司制度,在贵州苗区设厅设州设县,与内地政令一统,这就是所谓的“改土归流”了。好不容易平静了一阵子,岂料去年岁末,苗人中突然冒出了个“苗王”,聚众闹事驱赶朝廷官员,不足三月,已是全省烽火遍地。
新皇登基,自是要以稳固江山社稷为重。前日夜宴时略略提了提,今儿就招了四个大臣进帐正议。张廷玉两朝为官,为人稳重谨慎,更何况先帝在时,亦因苗疆叛乱,迁怒镇压不力的大臣,虽说今上宽大,到底不敢多言,虽说力主镇压,于镇压的人选上却是三缄其口。金简与岳钟麟却是力主招抚。岳钟麟当年曾在西疆与年羹尧会兵平定叛乱,自然神勇。与金家是远亲,素来交厚。皇帝与皇叔一时也是委决不下,是以争论半日,仍无定论。
等到众臣散去,已近午膳时间。娴妃略一踌躇,还是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先施了礼,再展目略略一瞧,只有归晴伺候着皇帝在换衣裳,并不见新来的美人。如此倒好。
皇帝看上去倒颇为高兴,携了娴妃的手道:“来得倒巧,一道用了膳再回去罢。”又吩咐桂三通,“做碗桂花甜汤来。”
娴妃谢了恩,见伺候的奴才都退到了外边,便肃颜道:“臣妾此来,非为讨膳。倒是有一事想求皇上开恩,但恐说得造次,还请皇上饶恕臣妾的罪过。”
“哦?”皇帝的面色沉郁下来,“爱妃但讲无妨。”
“臣妾听说御前新上来的一个宫女,名唤绿乔的……”娴妃一咬贝齿,“乃是不贞之人,并无资格侍奉皇上……”
却听“啪嗒”一声,原来是桂三通捧了银箸进来,一时失手,掉在了地上。“奴才死罪。”赶紧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弄脏了万岁爷和娘娘吃饭的家伙。”这话说得粗俗,皇帝忍不住“噗嗤”一笑。“没用的狗奴才,认真看好自个的差事,别掉了自己吃饭的家伙方是正经。”
膳食太监早已鱼贯而入,将主菜摆上,仍旧是八品,不外些山珍海味。皇帝落了座,朝娴妃摆摆手。娴妃却兀自立着不动,脸上神情忽明忽暗。桂三通忙上前去,轻声道:“娴妃娘娘,有事先陪皇上用了膳再说吧。”
却听“扑通”一声,娴妃跪在了地上。皇帝轻“哼”一声,桂三通忍不住以掌抚额,大感头痛。这位娴妃的性子素来卤直,从不知道转弯抹角。自入府伊始,常有直言犯上。是以虽容貌美丽、体态窈窕,于这悠悠后宫中尚属姿色出众,却并不受宠于皇帝。好在她家世尊贵,又是太后的亲侄女,方能稳居妃位。桂三通偷眼瞅瞅皇帝,果然面色冷了下来。
娴妃却兀自淳淳劝诫:“臣妾虽蒲柳之姿,蒙先帝不弃,得以侍奉皇上。妾身日夜牵念,惟愿国泰民安,圣躬康健。咱们大清国如今气盛景象,既托了皇上的洪福,亦是祖宗的庇佑。是以臣妾私以为祖宗规矩法度务必要严行谨遵,方能洪福绵长,得佑周全。”
皇帝忍不住出声道:“不过多了个侍奉的人而已,哪里就扯出这么一大篇来?”声音里隐含不耐。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后老人家时常训诫,皇上乃万金之躯,臣妾的责任就是替皇上肃清潜藏的祸害,守住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让咱们大清的圣君落入悠悠众口……”
“住口!”皇帝“腾”的起身,深吸口气方道:“何必事事将母后挂在嘴边?有这个操闲心的功夫倒不如每日里多为她老人家祈祈福罢。”说罢,一转身出了营帐,桂三通赶紧跟了上去。娴妃只来得及哀哀唤出一声“皇上”,皇帝伟岸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三)
阳光堪堪的失了温度,桂三通小心翼翼的跟在皇帝身后。出了御营,径往围子里去。整个围子旌旗飘扬,在初秋的热风里冽冽作响。一色的葱碧树木,连绵起伏,间或有鸟鸣声出没其间。地面上的野草都整得十分平整,皇帝随脚在一根伐倒的木桩上坐下,扯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没人的时候,皇帝总爱这么着闲散适意。
桂三通垂手躬身站在一米开处,见皇帝半晌不说话,知道龙颜动了怒,便压低声音陪笑道:“万岁爷肚子饿不饿?奴才去给您拿点点心过来?”
皇帝不答,静了片刻,方道:“绿乔,好点了没?”
“半步也没出帐篷,香屏在陪着呢。奴才看,前而夜里那场昏厥跟身体倒没啥大关系,多半是心里不舒坦。”
“难道还念念不忘那个莽夫么?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恼怒,“难道朕还比不上一介山野村夫么?既然隔了这么些年还能再遇上,这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了,朕岂会放手?”
“可是……”桂三通一边觊觎着皇帝的神色一边小心的措词:“这于规矩上头的确有些不合,何况绿乔姑娘多少有些身世不明,大内那边循例也要查上一查,只怕太后那边……”只怕届时太后查出来这绿乔的来历,连自己也要脱不了干系,指不定还有一顿好打。只是做奴才的,自然没有道理看着主子自苦,何况不过一个猎户之妻罢了,虽是强“请”了来,但也算得这女子的福气。自己只凭一颗忠心办事,想来太后老人家也可以体谅。若能劝得万岁爷只在这行围时日稍作宠幸,就更当不得大事了,只是看皇帝这情景,竟不像是只要片时欢愉的?
有片刻的静默。大清国自开国以来,皇室贵胄婚嫁这一块,并非没有另嫁的先例。只是太后钮祜禄氏素来称颂女子贞德,对皇帝身边的人整肃颇为严格。皇帝向来事母至孝,轻易不愿违逆。
“难道朕想留个女人在身边都不成么?轮得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来指手划脚,横加干涉?岂有此理!”语气里隐含一丝恼怒。
桂三通只得岔开话道:“万岁爷千万别动怒,娴妃娘娘也是碍着祖宗的规矩,并非存心顶撞。还请万岁爷看在太后面上……”
“太后面上!太后面上!若不是看在太后面上,朕非……”皇帝将狗尾巴草狠狠丢在地上,站起身来道:“总之,朕已决定,不但要留绿乔在身边,还要把她带回紫禁城去。”声音里透着坚决。
“这个……”桂三通心内一惊,这可算得一件大事,若万岁爷果真要如此行事,只怕少不了一场纷争。“可是,”桂三通微一嚅喏,还是咬牙低声道:“正有一件小事要请万岁爷示下。那……那猎户尚囚在禁中,据说每日里茶饭不食,出言无状……”这话说出来自然是不讨喜的,只盼皇帝能想到这一层龌龊之处,罢了带人回京的心思。美虽美矣,到底不是什么深闺处子,不值当为此忤逆慈亲,败坏人伦。
皇帝素来沉静,此番却有些武断,不悦的扫一眼桂三通,沉声道:“既是小事还要朕示下?出言无状?便发配边疆吧。”果真是红颜祸水,只因为讨了个姿容出众的美妻,便要被随便安个罪名,流放边疆,那猎户也算倒霉得很。桂三通抹着额上的冷汗,躬身应是。皇帝却又抬一抬手,低声道:“罢了,若被她知晓,怕是更要怨我了。这样罢,这事你亲自去办,让海兰察放了人,再给些银两,让他离得远远的,另去谋一桩亲事罢。只一件,让他管好自己的嘴。绿乔,让他这辈子也不要再想了。”
桂三通大感头痛,欲待相劝,自知不妥。皇帝却又道:“至于绿乔进宫之事,朕自有法子,再用不着别人来替朕瞎操心。只是绿乔那边……”他顿了顿,“让归晴、香屏这两个多劝解劝解,别人就不必吱声了。”他眯眼瞅瞅那高挂的金乌叹了口气,“日子久了,她自然就会惯了……”桂三通忙连声应是。正缄默里,却见一抹窈窕的身影自围子里迤逦而来。
待走得近了,方才看清楚:却原来是金嘉小姐。只见她穿件粉色底面上锈铃铛花的蒙古袍子,同色系的腰带,一头秀发都织成了小辫子,头上还压了个粉色的鲜花环,说不出的清丽别致。见了皇帝倒不羞涩,屈身行了个礼,冲皇帝盈盈一笑。那笑在阳光下分外的灿烂明媚。皇帝心里微微一动,转身对桂三通道:“去拿点点心和奶子酒过来。”又朝金嘉摆摆手:“来,陪朕走走。”桂三通打了个千躬身退下,金嘉的脸上难得的现出一抹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