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乔》挽秋

6、一见误终身（五） 后宫中美人

　　（一）
　　弘昼的目光在绿乔的脸上轻轻打了个转，笑道：“新上来的么？”声音是一如既往的爽朗，让人听着总觉得他是在笑。

　　“回王爷的话，绿乔是这次行围才上来的。”归晴站起身来代答，也冲和亲王笑笑。她原先在太后处当差，与和亲王素来熟惯。更何况皇帝与和亲王感情深厚，他见驾的时候多，又常在深宫走动，几乎合宫上下都知道他是个和气王爷。“嗯，舞跳得不错，倒没辱没这萧声。”他一贯的玩笑口气，却是在夸绿乔。“却是哪一年进的宫？”绿乔已是双十年华，形态并不是懵懂的小女儿，有如此舞姿早该出挑了才是。

　　归晴一愣，只得避重就轻：“谢王爷夸奖。”她暗地里一握绿乔的手，又道：“王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们先下去了。”

　　“嗯，去吧。”绿乔这才和归晴一块福了福，相携着退下。穿过几株矮松，绿乔悄悄转过头去，那抹身影却还立在方才的坪里。

　　（二）
　　皇帝在丑时初刻回营，容长脸上薄有醉意，那笑却是暖暖的。归晴和绿乔早理好了鬓发衣裳，在营前候着。“你们两个都在玩儿些什么？不闷么？”皇帝问归晴，眼睛却瞅着绿乔，归晴笑着抢上前去接过香屏手里皇帝脱下来的夹袍：“回万岁爷的话，奴婢跟绿乔姑娘去营后散动了一会，绿乔姑娘还跳了支舞给奴婢看，怎么会觉着闷？”红晕夹着一丝恼意爬上绿乔的脸庞。

　　“哦？”皇帝的脚步顿了顿，却不再说话。他换了宽松的牙白中衣，散了前襟，半靠在榻上，微眯着眼睛似在歇息。桂三通挥挥手，伺候的人等静悄悄鱼贯而出，绿乔正要迈步，却被桂三通用眼睛示意留下。她只好杵在那里，眼角的余光瞄到桂三通却行而出，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宽大华丽的帐篷里，只剩下相对默然的两人。今夜的月光分外清亮，莹白一如绿乔姣好的脸庞。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层湿意，透过帐篷顶透气的圆孔直扑在绿乔的脸上。中间仿若还夹杂着一些泥土和野花的芬芳，也许是山边的野竹菊开了罢。

　　这样的多晴时节，野竹菊会开得分外烂漫，一层层一簇簇，淡黄的居多，杨铁塔总喜欢采一大把，用狗尾巴草扎好，像献宝一般捧到她面前。有时候会夹杂着几朵粉白色，他是一定要特特指给她看的：“喏，难得找到呢……”

　　绿乔略一怔忪，却不知皇帝何时已欺到她身边，他轻抬起她的下巴，指端的薄茧与她白腻的肌肤相触，使得他的眼神越发迷离：“……绿乔……可以再跳一次舞给我看么？那日庙会你的舞姿是那样美……”皇帝的眼睛里满溢柔情，绿乔却不敢抬头去看。这一刻，比她预料的要来得早。可是，她竟觉得周身发冷，难道是闲散的山野生活让她一时迷了心智？虽然早有准备，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想从这寒冷里逃开去。

　　转目四顾，整个帐篷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自然不会有人。皇帝的脸已近在咫尺，他的肤色承继爱新觉罗这一脉，十分的白皙，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嘴角轻扬，这般俊俏儿郎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梦中所想啊。绿乔却慌乱的别过眼去，不敢再看。

　　这缘起缘灭，本是罪孽。明明是尾伏的天气，却有寒风席卷而至，将绿乔包围撕扯，天地之大却并无一处净土可以让她容身。抛却前尘种种因由，现今的苦果总归是要咽下的。只是如何能甘心？燕山上的碧草蓝天，还有春日里那些开得烂漫的野花，心头处那张萦绕不去的年轻俊朗的笑脸又让人如何割舍得下？还有那些今生都没法再实现的誓言……绿乔只觉头脑里思绪纷乱，一时间百转千回，纷沓而至。

　　她突地避开皇帝热切的目光，堪堪的退开去几步，方才缓缓的跪下身去，涩声道：“民妇常年随愚夫匿在深山，不曾出得远门，素来少见识，举止粗莽恐惊了圣驾。还请皇上恩准，放民妇回山罢……”语声清冷，似乎全无惧意。说到最后一句，却不由得低下声去，埋头静默。无论如何，此时此事都不能如他所想。

　　皇帝面色瞬间如墨，疾忙收了手，转过身去，却又负手呆立在那里。过了许久，方才高声道：“来人，传贵妃。”

　　（三）
　　贵妃侍寝，按理该是绣珠在外头伺候着，不知怎么着就变成了绿乔和香屏。绿乔的身份特殊，按例是不能守夜。桂三通却并不吱声，只命香屏剪了灯花，预备花茶。

　　贵妃素重养颜，最是爱喝南边贡上的“茉莉香片”，每年新贡，皇帝总是特特的赏赐一大罐。装茶的罐子亦有讲究，专选夷族献上的水晶玻璃罐儿，配上新绿，倒是比白底蓝花的瓷罐和皇家专用的珐琅罐要别致好看。

　　待到物什准备齐全，桂三通方瞥一眼木立的绿乔，叹口气，欲言又止，轻跺下脚，转身进了边帐。他是皇帝贴身的太监，按例是要近身伺候的。

　　前半夜寂静无声，香屏饶是竖起耳朵，也听不到半分动静。于是就着极好的月色，悄悄儿打量起对面站着的绿乔来。绿乔自然是美的，哪怕穿着普通宫女穿的衣裳，也掩盖不了她的姿容。便是颇有艳名的贵妃高佳氏也没有忽略掉她的美，一照面，便连瞧了好几眼。

　　高佳氏其实也是极美的，脸若银盘，肤似初蜜，一双杏核眼秋波涟涟，瑶鼻挺直，并不是樱桃小嘴，薄唇微抿，倒多添一分英气。脸上总泛着一抹微笑，彰显亲切，又到底是世家出身，浑身贵气天成。民间传闻，高斌大学士得此爱女时，曾有相士吉言：“此女必伴圣主，是大贵之命。”果然，皇帝尚在宝亲王时，先帝便亲赐其为亲王侧福晋，皇帝虽然自小风流，素来多情，对她倒是颇为上心，初登大宝，稳固社稷，越过年便亲封了高佳氏为贵妃。一时间，恩宠极盛，倒果真应了那相士之言。

　　贵妃不单只容貌美丽，更兼自小熟读诗书，舞文习墨，于闺阁中颇有才名。皇帝亦素有才情，这点更是相合，平日里总爱一处吟诗作对，赏月弹琴。皇帝偶有烦心事，只要贵妃略略劝解，总能聊慰圣怀。便连皇后富察氏对她也客气，总赞她能“为君主分忧，偏劳大事”。宫女们凑在一处，也称贵妃好比“唐时玉环，有羞花之貌”。

　　然而绿乔的美是不同的，是模糊不明的，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生得美，却能让人过目不忘。香屏这样想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后宫中美人众多，英俊而贤明的君主却只得一位。

　　后半夜，突然飘起了雨丝，极好的月色悠忽间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沉的夜色和空气里莫名的沉闷。香屏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在小靠椅上坐下。绿乔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饶是夜色晦暗，仍有些许轮廓。她一直那么站着，不曾移动半分，垂下的眼帘让人揣摩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香屏刚想开口唤她坐下，却听“扑啦”一声轻响，幕惟掀起，桂三通轻声道：“奉茶。”香屏立刻站起来，桂三通却冲绿乔招招手。香屏只得将两碗花茶一并用银托盘盛了，看绿乔轻手接过，袅袅婷婷的身影消失在门惟后。

　　绿乔不熟茶水，只得端稳托盘。大帐里燃着儿臂粗的巨烛，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到，微眯了一小会方才适应过来。睁眼处，高佳氏身着中衣，随意披了件银红绸的外袍，立在床前。那抹身影，一如记忆里的挺直，隔了经年，她的身形仍如待嫁女儿一般窈窕。皇帝半倚在蟠龙床柱边，半边脸隐在银丝帐里，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

　　桂三通暗暗捏着把冷汗，绿乔却已恭身轻步走到床前，将手中的茶盘略略抬起，低头道：“万岁爷请用茶。娘娘请用茶。”声音轻而静。高佳氏伸手端过一杯花茶，顺势在床畔坐下，将茶递到皇帝唇边：“万岁爷喝点子花茶罢，可以安眠。”声音清晰而动听，似乎一直未曾睡去。

　　皇帝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方道：“开头不是说可以养颜么？这会子又可以安眠了？就你花样儿多。”声音低沉却语带宠溺。高佳氏并不答话，却冲仍跪在床边的绿乔展颜一笑，口里说道：“这位姑娘看着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呢。”

　　桂三通忙上前笑道：“原是辛者库的宫女，这次行围才上来的，还没教导好差事。兴许以前往各宫里送过衣裳，或曾有幸得娘娘青目相看，所以娘娘觉着面熟罢。”

　　“挺漂亮的小姑娘，看着挺合眼缘的，既然还没教导好差事，倒不如……”高佳氏转头注目着皇上，面上笑意盈盈：“倒不如让她先跟着臣妾。臣妾虽不才，于宫规礼法上头倒不曾失过礼数，教导好了再让她过来服侍皇上，岂不省心？”